第二天上午,瀾生資本剛過九點就忙起來。
青川智控資金方的補充材料要在中午前發出。
天啟儲能那邊也臨時追加了一份產業訂單核驗清單。
小秦抱著電腦在會議室和印表機之間來回走,連水都顧不上喝。
周硯把一份文件放到沈聽瀾桌上。
「青川資金方有兩處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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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聽瀾接過來。
「哪兩處?」
「一個是訂單真實性,一個是應收帳款回款周期。」
沈聽瀾翻開資料。
「讓劉行補最近六個月回款流水。」
周硯點頭。
「我去說。」
辦公室外,前台電話響起。
小秦正好經過,順手接起。
「您好,瀾生資本。」
電話那頭是樓下大堂前台。
「秦小姐,有一束花送給沈總,送花人說必須本人簽收。」
小秦愣了一下。
「花?」
她下意識看向沈聽瀾辦公室。
「送花人是誰?」
大堂前台壓低聲音。
「陸氏集團陸總。」
小秦手指一緊。
「請稍等。」
她掛斷電話,轉身走向沈聽瀾辦公室。
「沈總。」
沈聽瀾正看合同批註。
「說。」
小秦猶豫了一下。
「樓下有一束花,陸總送來的。」
周硯剛好從門口進來,聽見這句,眉梢一挑。
「陸沉舟送花?」
小秦點頭。
「說要您本人簽收。」
周硯笑了一聲。
「他還挺會挑時間,青川材料卡著,他送花堵門。」
沈聽瀾合上筆帽。
「讓前台按無主物退回。」
小秦剛要應聲,樓下前台又打來電話。
小秦接起,聽了兩句,臉色更微妙。
「沈總,陸總本人到了。」
周硯臉上的笑沒了。
「他還真來了。」
沈聽瀾看了眼日程。
「十點前有八分鐘。」
周硯問:「見?」
沈聽瀾起身。
「在前台處理。」
周硯跟著他往外走。
辦公區的人很快察覺到氣氛變化。
電梯門開時,陸沉舟從裡面走出來。
他今天沒有帶顧衡。
黑色大衣搭在手臂上,深色西裝整齊,臉色比昨天好一些。
他手裡抱著一束白玫瑰。
花束很大。
白玫瑰層層疊疊,被銀灰色包裝紙包著,花莖扎得精緻,邊緣還點綴著淺色繡球。
一看就很貴。
也很正式。
辦公區裡的人幾乎同時停了手。
小秦站在前台後面,眼睛微微睜大。
陸沉舟把花放在前台桌邊。
「沈聽瀾。」
沈聽瀾停在玻璃門內側。
「陸總。」
陸沉舟看著這個稱呼,眉心壓了一下,卻沒有糾正。
他把花往前推了些。
「昨晚的事,我想過。」
周硯站在沈聽瀾身後,神色很冷。
陸沉舟沒有看他。
「今晚一起吃飯。」
辦公室里安靜得過分。
有人在工位上輕輕碰倒了筆。
筆滾到桌邊,又被人慌忙按住。
小秦看著那束白玫瑰,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
陸沉舟送花。
這件事放在七年前,或許能讓沈聽瀾開心很久。
可現在那束花擺在瀾生前台,昂貴,漂亮,卻像一件完全找錯場合的道具。
沈聽瀾沒有伸手。
他看著花。
「給我的?」
陸沉舟說:「嗯。」
沈聽瀾問:「為什麼送花?」
陸沉舟停了一下。
「道歉。」
沈聽瀾看向他。
「為了哪件事?」
陸沉舟的神色僵了極短一瞬。
這個問題很輕。
可它太難答。
為了青川談判時用舊情壓價。
為了昨天抓住沈聽瀾手腕。
為了胃藥。
為了七年。
為了倫敦。
為了孩子。
為了那些他過去從沒及時處理過的事。
陸沉舟沉默了兩秒。
「很多事。」
周硯冷淡開口。
「陸總,道歉最好具體一點。」
陸沉舟看了周硯一眼。
「我在跟他說。」
沈聽瀾抬手,止住周硯。
他看著那束花。
「陸總,你知道我喜歡什麼花嗎?」
陸沉舟的眼神動了一下。
辦公室里更靜。
這個問題像一道突然擺上桌面的舊題。
簡單。
卻沒人替陸沉舟作弊。
陸沉舟看著那束白玫瑰。
花店推薦白玫瑰時,說適合道歉,也適合挽回。
他沒有多問。
他只是覺得白玫瑰體面,昂貴,漂亮,不會出錯。
可沈聽瀾喜歡什麼花。
他確實不知道。
七年裡,陸家有過很多花。
老宅宴會上的蘭花。
陸星眠生日時的氣球花束。
林予白回國那天,媒體圖里有香檳玫瑰。
別墅客廳偶爾也會有鮮切花。
那些花是誰訂的,沈聽瀾放在哪裡,陸沉舟從來沒有問過。
沈聽瀾等了片刻。
陸沉舟仍舊沒答。
他點點頭。
「看來不知道。」
陸沉舟聲音發沉。
「你以前沒說過。」
這句話出口,連小秦都皺了下眉。
周硯冷笑一聲。
「沈總不說,陸總就一輩子不用知道?」
陸沉舟臉色冷下來。
沈聽瀾沒有生氣。
他只是看著陸沉舟。
「我說過。」
陸沉舟怔住。
沈聽瀾說:「星眠剛來陸家第二年,學校有手工課,他用紙折了一朵桔梗。」
陸沉舟沒有說話。
「那天我說,桔梗很好看。」
沈聽瀾的聲音很平。
「你在旁邊接電話。」
陸沉舟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想不起來。
完全想不起來。
沈聽瀾繼續道:「第三年,老宅花房換花,老太太讓人撤掉一批洋桔梗。」
「我說可以留一盆。」
「你說花房的事不用我管。」
陸沉舟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他仍舊想不起來。
可這些話聽起來太具體。
具體到他沒有否認的餘地。
沈聽瀾看著那束白玫瑰。
「陸總,我不是喜歡昂貴的花。」
他說:「我喜歡有人記得。」
前台後面的空氣像被壓住。
小秦低下頭,手指攥著簽收單。
辦公區裡有人小聲說:「結婚七年,不知道人家喜歡什麼花?」
另一個人壓得更低。
「這不是浪漫,是遲到的敷衍。」
小秦看著那束白玫瑰,輕輕接了一句。
「沈總退花退得好。」
陸沉舟聽見了。
這一次,他沒有看向那些員工。
他只是盯著沈聽瀾。
「我以後會記。」
沈聽瀾看著他。
「陸總,很多事不是以後記就能補。」
陸沉舟的聲音壓低。
「至少給我一個機會。」
周硯的表情變得更冷。
沈聽瀾卻很平靜。
「機會做什麼?」
陸沉舟喉結滾動。
「重新開始。」
這四個字落下,辦公區里連呼吸聲都輕了。
沈聽瀾看了他幾秒。
他沒有笑。
也沒有諷刺。
只是轉身,從小秦手裡拿過簽收單和筆。
陸沉舟眼底微微一亮。
小秦也愣住。
周硯皺眉。
沈聽瀾在簽收單上寫了兩個字。
拒收。
他把筆放下,將簽收單推回前台。
「退回。」
陸沉舟的眼底那點亮僵住。
沈聽瀾把花束往他面前推了推。
「不知道就別裝懂。」
陸沉舟的手停在花束旁。
白玫瑰的花瓣很乾淨。
包裝紙在前檯燈光下泛著冷光。
這束花被送來時漂亮得像一個姿態。
被推回時,忽然顯得笨拙又難堪。
陸沉舟低聲道:「沈聽瀾。」
沈聽瀾看了眼時間。
「十點了。」
小秦立刻反應過來。
「沈總,青川資金方會議還有三分鐘。」
沈聽瀾點頭。
他看向陸沉舟。
「陸總,商務事宜請預約。」
陸沉舟盯著他。
「吃飯也要預約?」
沈聽瀾說:「私人邀約不接。」
陸沉舟臉色微變。
沈聽瀾轉身往會議室走。
周硯跟上去,經過花束時,冷淡地看了一眼。
「陸總,下次送東西前,至少做點功課。」
陸沉舟沒有回他。
他的視線一直落在沈聽瀾背影上。
會議室門打開。
沈聽瀾進去後,很快坐到主位。
小秦抱著資料跟進去。
玻璃門合上。
白玫瑰仍舊放在前台。
陸沉舟站了很久。
前台的送花人員有些尷尬。
「陸先生,這花……」
陸沉舟垂眼看著那束花。
過了幾秒,他伸手拿起。
包裝紙發出一聲輕響。
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往電梯走。
辦公區里沒人出聲。
電梯門合上後,助理才低聲開口。
「陸總第一次低頭,怎麼低得這麼笨。」
另一個人嘆了一聲。
「他以為貴就夠了。」
小秦把會議室門關好,回頭看了一眼沈聽瀾。
沈聽瀾已經翻開資金方問題清單。
「第一項,訂單真實性。」
他的聲音平穩。
小秦壓下心口那點酸澀,低頭打開電腦。
「劉總那邊已經補了回款流水。」
周硯坐在旁邊,看著沈聽瀾。
「要不要休息兩分鐘?」
沈聽瀾沒有抬頭。
「不用。」
周硯沉默片刻。
「你喜歡桔梗?」
沈聽瀾翻頁的手停了一下。
「以前喜歡。」
周硯問:「現在呢?」
沈聽瀾看著文件上的黑色字跡。
「很久沒買了。」
周硯沒有再問。
會議繼續。
十分鐘後,小秦把資料投到屏幕上。
青川智控的資金方問題逐條展開。
沈聽瀾坐在燈光下,側臉清冷,語氣從容。
白玫瑰被帶走後,前台空了下來。
那裡沒有留下花香。
只剩一張寫著拒收的簽收單副頁。
小秦中途出去取資料時,看見副頁還壓在前台夾板里。
她把它收進碎紙機。
紙張被機器吞進去,發出細碎的聲響。
像一場遲到七年的浪漫,被徹底碎成無法拼回的白色紙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