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陸沉舟的第一次低頭

  第二天上午,瀾生資本剛過九點就忙起來。

  青川智控資金方的補充材料要在中午前發出。

  天啟儲能那邊也臨時追加了一份產業訂單核驗清單。

  小秦抱著電腦在會議室和印表機之間來回走,連水都顧不上喝。

  周硯把一份文件放到沈聽瀾桌上。

  「青川資金方有兩處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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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聽瀾接過來。

  「哪兩處?」

  「一個是訂單真實性,一個是應收帳款回款周期。」

  沈聽瀾翻開資料。

  「讓劉行補最近六個月回款流水。」

  周硯點頭。

  「我去說。」

  辦公室外,前台電話響起。

  小秦正好經過,順手接起。

  「您好,瀾生資本。」

  電話那頭是樓下大堂前台。

  「秦小姐,有一束花送給沈總,送花人說必須本人簽收。」

  小秦愣了一下。

  「花?」

  她下意識看向沈聽瀾辦公室。

  「送花人是誰?」

  大堂前台壓低聲音。

  「陸氏集團陸總。」

  小秦手指一緊。

  「請稍等。」

  她掛斷電話,轉身走向沈聽瀾辦公室。

  「沈總。」

  沈聽瀾正看合同批註。

  「說。」

  小秦猶豫了一下。

  「樓下有一束花,陸總送來的。」

  周硯剛好從門口進來,聽見這句,眉梢一挑。

  「陸沉舟送花?」

  小秦點頭。

  「說要您本人簽收。」

  周硯笑了一聲。

  「他還挺會挑時間,青川材料卡著,他送花堵門。」

  沈聽瀾合上筆帽。

  「讓前台按無主物退回。」

  小秦剛要應聲,樓下前台又打來電話。

  小秦接起,聽了兩句,臉色更微妙。

  「沈總,陸總本人到了。」

  周硯臉上的笑沒了。

  「他還真來了。」

  沈聽瀾看了眼日程。

  「十點前有八分鐘。」

  周硯問:「見?」

  沈聽瀾起身。

  「在前台處理。」

  周硯跟著他往外走。

  辦公區的人很快察覺到氣氛變化。

  電梯門開時,陸沉舟從裡面走出來。

  他今天沒有帶顧衡。

  黑色大衣搭在手臂上,深色西裝整齊,臉色比昨天好一些。

  他手裡抱著一束白玫瑰。

  花束很大。

  白玫瑰層層疊疊,被銀灰色包裝紙包著,花莖扎得精緻,邊緣還點綴著淺色繡球。

  一看就很貴。

  也很正式。

  辦公區裡的人幾乎同時停了手。

  小秦站在前台後面,眼睛微微睜大。

  陸沉舟把花放在前台桌邊。

  「沈聽瀾。」

  沈聽瀾停在玻璃門內側。

  「陸總。」

  陸沉舟看著這個稱呼,眉心壓了一下,卻沒有糾正。

  他把花往前推了些。

  「昨晚的事,我想過。」

  周硯站在沈聽瀾身後,神色很冷。

  陸沉舟沒有看他。

  「今晚一起吃飯。」

  辦公室里安靜得過分。

  有人在工位上輕輕碰倒了筆。

  筆滾到桌邊,又被人慌忙按住。

  小秦看著那束白玫瑰,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

  陸沉舟送花。

  這件事放在七年前,或許能讓沈聽瀾開心很久。

  可現在那束花擺在瀾生前台,昂貴,漂亮,卻像一件完全找錯場合的道具。

  沈聽瀾沒有伸手。

  他看著花。

  「給我的?」

  陸沉舟說:「嗯。」

  沈聽瀾問:「為什麼送花?」

  陸沉舟停了一下。

  「道歉。」

  沈聽瀾看向他。

  「為了哪件事?」

  陸沉舟的神色僵了極短一瞬。

  這個問題很輕。

  可它太難答。

  為了青川談判時用舊情壓價。

  為了昨天抓住沈聽瀾手腕。

  為了胃藥。

  為了七年。

  為了倫敦。

  為了孩子。

  為了那些他過去從沒及時處理過的事。

  陸沉舟沉默了兩秒。

  「很多事。」

  周硯冷淡開口。

  「陸總,道歉最好具體一點。」

  陸沉舟看了周硯一眼。

  「我在跟他說。」

  沈聽瀾抬手,止住周硯。

  他看著那束花。

  「陸總,你知道我喜歡什麼花嗎?」

  陸沉舟的眼神動了一下。

  辦公室里更靜。

  這個問題像一道突然擺上桌面的舊題。

  簡單。

  卻沒人替陸沉舟作弊。

  陸沉舟看著那束白玫瑰。

  花店推薦白玫瑰時,說適合道歉,也適合挽回。

  他沒有多問。

  他只是覺得白玫瑰體面,昂貴,漂亮,不會出錯。

  可沈聽瀾喜歡什麼花。

  他確實不知道。

  七年裡,陸家有過很多花。

  老宅宴會上的蘭花。

  陸星眠生日時的氣球花束。

  林予白回國那天,媒體圖里有香檳玫瑰。

  別墅客廳偶爾也會有鮮切花。

  那些花是誰訂的,沈聽瀾放在哪裡,陸沉舟從來沒有問過。

  沈聽瀾等了片刻。

  陸沉舟仍舊沒答。

  他點點頭。

  「看來不知道。」

  陸沉舟聲音發沉。

  「你以前沒說過。」

  這句話出口,連小秦都皺了下眉。

  周硯冷笑一聲。

  「沈總不說,陸總就一輩子不用知道?」

  陸沉舟臉色冷下來。

  沈聽瀾沒有生氣。

  他只是看著陸沉舟。

  「我說過。」

  陸沉舟怔住。

  沈聽瀾說:「星眠剛來陸家第二年,學校有手工課,他用紙折了一朵桔梗。」

  陸沉舟沒有說話。

  「那天我說,桔梗很好看。」

  沈聽瀾的聲音很平。

  「你在旁邊接電話。」

  陸沉舟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想不起來。

  完全想不起來。

  沈聽瀾繼續道:「第三年,老宅花房換花,老太太讓人撤掉一批洋桔梗。」

  「我說可以留一盆。」

  「你說花房的事不用我管。」

  陸沉舟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他仍舊想不起來。

  可這些話聽起來太具體。

  具體到他沒有否認的餘地。

  沈聽瀾看著那束白玫瑰。

  「陸總,我不是喜歡昂貴的花。」

  他說:「我喜歡有人記得。」

  前台後面的空氣像被壓住。

  小秦低下頭,手指攥著簽收單。

  辦公區裡有人小聲說:「結婚七年,不知道人家喜歡什麼花?」

  另一個人壓得更低。

  「這不是浪漫,是遲到的敷衍。」

  小秦看著那束白玫瑰,輕輕接了一句。

  「沈總退花退得好。」

  陸沉舟聽見了。

  這一次,他沒有看向那些員工。

  他只是盯著沈聽瀾。

  「我以後會記。」

  沈聽瀾看著他。

  「陸總,很多事不是以後記就能補。」

  陸沉舟的聲音壓低。

  「至少給我一個機會。」

  周硯的表情變得更冷。

  沈聽瀾卻很平靜。

  「機會做什麼?」

  陸沉舟喉結滾動。

  「重新開始。」

  這四個字落下,辦公區里連呼吸聲都輕了。

  沈聽瀾看了他幾秒。

  他沒有笑。

  也沒有諷刺。

  只是轉身,從小秦手裡拿過簽收單和筆。

  陸沉舟眼底微微一亮。

  小秦也愣住。

  周硯皺眉。

  沈聽瀾在簽收單上寫了兩個字。

  拒收。

  他把筆放下,將簽收單推回前台。

  「退回。」

  陸沉舟的眼底那點亮僵住。

  沈聽瀾把花束往他面前推了推。

  「不知道就別裝懂。」

  陸沉舟的手停在花束旁。

  白玫瑰的花瓣很乾淨。

  包裝紙在前檯燈光下泛著冷光。

  這束花被送來時漂亮得像一個姿態。

  被推回時,忽然顯得笨拙又難堪。

  陸沉舟低聲道:「沈聽瀾。」

  沈聽瀾看了眼時間。

  「十點了。」

  小秦立刻反應過來。

  「沈總,青川資金方會議還有三分鐘。」

  沈聽瀾點頭。

  他看向陸沉舟。

  「陸總,商務事宜請預約。」

  陸沉舟盯著他。

  「吃飯也要預約?」

  沈聽瀾說:「私人邀約不接。」

  陸沉舟臉色微變。

  沈聽瀾轉身往會議室走。

  周硯跟上去,經過花束時,冷淡地看了一眼。

  「陸總,下次送東西前,至少做點功課。」

  陸沉舟沒有回他。

  他的視線一直落在沈聽瀾背影上。

  會議室門打開。

  沈聽瀾進去後,很快坐到主位。

  小秦抱著資料跟進去。

  玻璃門合上。

  白玫瑰仍舊放在前台。

  陸沉舟站了很久。

  前台的送花人員有些尷尬。

  「陸先生,這花……」

  陸沉舟垂眼看著那束花。

  過了幾秒,他伸手拿起。

  包裝紙發出一聲輕響。

  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往電梯走。

  辦公區里沒人出聲。

  電梯門合上後,助理才低聲開口。

  「陸總第一次低頭,怎麼低得這麼笨。」

  另一個人嘆了一聲。

  「他以為貴就夠了。」

  小秦把會議室門關好,回頭看了一眼沈聽瀾。

  沈聽瀾已經翻開資金方問題清單。

  「第一項,訂單真實性。」

  他的聲音平穩。

  小秦壓下心口那點酸澀,低頭打開電腦。

  「劉總那邊已經補了回款流水。」

  周硯坐在旁邊,看著沈聽瀾。

  「要不要休息兩分鐘?」

  沈聽瀾沒有抬頭。

  「不用。」

  周硯沉默片刻。

  「你喜歡桔梗?」

  沈聽瀾翻頁的手停了一下。

  「以前喜歡。」

  周硯問:「現在呢?」

  沈聽瀾看著文件上的黑色字跡。

  「很久沒買了。」

  周硯沒有再問。

  會議繼續。

  十分鐘後,小秦把資料投到屏幕上。

  青川智控的資金方問題逐條展開。

  沈聽瀾坐在燈光下,側臉清冷,語氣從容。

  白玫瑰被帶走後,前台空了下來。

  那裡沒有留下花香。

  只剩一張寫著拒收的簽收單副頁。

  小秦中途出去取資料時,看見副頁還壓在前台夾板里。

  她把它收進碎紙機。

  紙張被機器吞進去,發出細碎的聲響。

  像一場遲到七年的浪漫,被徹底碎成無法拼回的白色紙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