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兒童房的窗簾拉著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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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光落進來,被厚重布料擋成暗淡的一條線,斜斜壓在地毯上。
陸星眠坐在地毯中央。
他面前堆著拼到一半的城堡積木。
紅色屋頂歪了一塊,他試了幾次都沒卡進去。
兒童房門口,傭人端著牛奶站了一會兒。
「小少爺,先喝點牛奶吧。」
陸星眠沒有抬頭。
「我不想喝。」
傭人把杯子放在小桌上。
杯墊旁邊還有一隻小瓷盤,盤裡裝著兩塊曲奇。
那是林予白上午送來的。
包裝精緻,糖霜很厚。
陸星眠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甜得眯了眯眼。
傭人看了一眼,忍不住提醒。
「小少爺,沈先生以前說,您下午不能吃太多甜的。」
陸星眠動作停了停。
他把曲奇放回盤子裡。
「沈叔叔又不在。」
傭人沒接話。
兒童房裡安靜下來。
牆上掛著一幅畫。
蠟筆畫的三個人牽著手,旁邊還有一隻歪歪扭扭的小狗。
那是陸星眠剛來陸家第二年畫的。
畫下面有一行字。
父親,爹地,星眠。
後來那張畫被沈聽瀾收進相框,掛在兒童房最顯眼的位置。
陸沉舟看見後,只說了一句。
「以後不要寫得這麼明顯。」
沈聽瀾當天晚上把相框換到了書架側面。
陸星眠那時年紀小,只記得沈聽瀾蹲下來哄他。
他說,星眠畫得很好,只是換個位置,也很好看。
現在畫還在。
只是陸星眠已經很久沒認真看過。
他摸到旁邊的小電話手錶,手指在通訊錄里滑了幾下。
父親。
奶奶。
林叔叔。
沈叔叔。
他盯著最後三個字看了很久。
兒童房門外傳來腳步聲。
林予白的聲音溫柔地響起。
「星眠,怎麼不搭城堡了?」
陸星眠回頭。
林予白站在門邊,身上穿著淺色針織衫,手裡拿著一本故事書。
「林叔叔。」
林予白走進來,彎腰看了一眼積木。
「屋頂卡不上?」
陸星眠點點頭。
林予白坐到他旁邊,試著按了一下。
積木咔噠一聲合上。
陸星眠眼睛亮了。
「林叔叔好厲害。」
林予白笑了笑。
「這不難。」
他把故事書放到地毯上,又拿起那塊曲奇。
「怎麼不吃了?」
陸星眠小聲說:「沈叔叔以前不讓我下午吃太多糖。」
林予白指尖停了一瞬。
他很快把曲奇遞迴去。
「偶爾吃一塊沒關係。」
陸星眠接過去,又咬了一口。
林予白看著他。
「星眠想沈叔叔了?」
陸星眠嚼東西的動作慢下來。
「也不是。」
他低頭看著地毯上的積木。
「就是家裡少了點東西。」
林予白低聲問:「少什麼?」
陸星眠想了想。
「以前我放學回來,蝦仁蒸蛋已經好了。」
林予白笑意淡了些。
陸星眠繼續說:「晚上睡覺前,沈叔叔會檢查書包。」
他抓起一個藍色積木。
「他還會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放在床尾。」
林予白把書翻開。
「這些傭人也能做。」
陸星眠皺眉。
「可是她們不知道我喜歡哪件。」
林予白沒有立刻說話。
窗外風吹過樹梢,影子在玻璃上輕輕晃。
陸星眠忽然問:「林叔叔,沈叔叔為什麼不回家?」
林予白翻書的手頓了頓。
「這個要問你父親。」
陸星眠抬頭。
「父親也不說。」
林予白垂眼,聲音更輕。
「大人的事,有時候很複雜。」
陸星眠不懂。
他只覺得這句話聽起來有點遠。
他拿起電話手錶,點開沈聽瀾的名字。
林予白看見了,卻沒有攔。
屏幕亮著。
電話撥出去。
瀾生資本的會議室里,印表機剛停。
沈聽瀾正在看天啟儲能的盡調清單。
桌上攤著幾份合同。
小秦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今天下午的會議紀要。
「沈總,程總那邊把產業方聯繫人發來了。」
沈聽瀾接過文件。
「約明天下午。」
小秦點頭。
「好的。」
手機在桌面上震動。
沈聽瀾低頭看了一眼。
來電顯示是一個熟悉號碼。
陸星眠的電話手錶。
他握著筆的手停住。
小秦看見他的神色,輕聲問:「沈總,要我先出去嗎?」
沈聽瀾把筆放下。
「嗯。」
小秦退出會議室,順手帶上門。
玻璃門合攏。
外面辦公區的鍵盤聲被隔開。
沈聽瀾看著手機。
電話還在響。
屏幕上的號碼跳動得很固執。
他接起。
「星眠。」
電話那頭傳來孩子的聲音。
「沈叔叔。」
這三個字落進耳里,比沈聽瀾預想得更輕,也更鈍。
他垂眼看向桌上的文件。
「嗯。」
陸星眠趴在兒童房地毯上。
「你為什麼不回家?」
沈聽瀾握著手機。
「你吃飯了嗎?」
陸星眠愣了一下。
「吃了。」
「胃還疼不疼?」
「我沒胃疼。」
沈聽瀾頓了頓。
「那就好。」
兒童房裡,林予白坐在旁邊翻故事書。
他沒有出聲。
陸星眠把積木推到一邊。
「沈叔叔,你是不是生父親的氣?」
沈聽瀾看向窗外。
玻璃上映出他的側臉,線條很淡。
「這是大人的事。」
陸星眠小聲說:「可你不回家,我的蒸蛋都沒人做。」
沈聽瀾喉嚨微微發緊。
他沒有立刻回答。
陸星眠繼續道:「奶奶說你在鬧脾氣。」
會議室外,小秦抱著資料經過。
她看見沈聽瀾坐在裡面,背挺得很直。
可他按在桌面的指尖收緊了些。
沈聽瀾開口:「星眠,我沒有鬧脾氣。」
「那你為什麼不回來?」
「因為我和你父親要分開。」
電話那端安靜了幾秒。
陸星眠顯然不明白這句話的分量。
他只是問:「分開就是不住一起嗎?」
「嗯。」
「那你還會來看我嗎?」
沈聽瀾閉了閉眼。
這句話像一隻很小的手,輕輕攥住他舊日的傷口。
他聲音仍舊溫和。
「星眠,你想我回去嗎?」
兒童房裡,陸星眠抬頭看了一眼林予白。
林予白低著頭,指尖慢慢撫過故事書的封面。
他沒有引導,也沒有打斷。
只是那種安靜,讓孩子下意識遲疑。
陸星眠抓著電話手錶。
「我不知道。」
沈聽瀾沒說話。
陸星眠又說:「林叔叔也會陪我玩。」
沈聽瀾指尖輕輕壓住文件邊緣。
紙頁被壓出一道淺痕。
「嗯。」
「林叔叔會搭積木。」
「嗯。」
「他還給我買曲奇。」
沈聽瀾聲音很輕。
「下午少吃甜的。」
陸星眠有點不高興。
「你又管我。」
沈聽瀾停住。
兒童房裡,那句抱怨很普通。
孩子被管久了,習慣了覺得煩。
可沈聽瀾聽著,忽然想起許多個下午。
他把糖果從陸星眠手裡拿走,換成溫水和水果。
孩子哭鬧,他抱著哄。
陸沉舟回家看見,只說他管得太多。
後來陸星眠越來越會躲著他吃糖。
蛀牙疼到半夜,哭著撲進他懷裡。
他那晚抱著孩子去醫院,陸沉舟在外地,電話沒有接。
第二天回來,陸沉舟只看見孩子淚眼汪汪地說沈聽瀾凶他。
陸沉舟便讓他對孩子寬一點。
從頭到尾,沒人問過他一夜沒睡。
沈聽瀾把壓皺的紙頁撫平。
「以後不會了。」
陸星眠沒聽懂。
「什麼不會?」
沈聽瀾說:「以後我不管你吃糖。」
電話那頭突然沒聲。
孩子也許覺得這句話該高興。
可那一瞬,他又隱約覺得哪裡不對。
林予白抬頭看了陸星眠一眼。
陸星眠坐直了些。
「可是父親也沒說讓你回來。」
沈聽瀾握著手機的手慢慢收緊。
這句話很輕。
孩子只是把聽見的事實說出來。
可它比陸老太太的冷言冷語更傷人。
沈聽瀾在這段婚姻里等過很多次。
等陸沉舟回家。
等他解釋。
等他承認。
等他在孩子面前說一句,這是你的另一個爸爸。
等到最後,連孩子都學會了把他的去留交給陸沉舟決定。
沈聽瀾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他的神色已經恢復平靜。
「星眠。」
陸星眠應了一聲。
沈聽瀾輕聲說:「那你該問陸沉舟。」
陸星眠愣住。
「問父親?」
「嗯。」
沈聽瀾看著桌上的瀾生資本文件夾。
「我回不回去,不該由你替他問。」
兒童房裡,風從窗縫裡鑽進來。
陸星眠忽然有點慌。
他轉頭看林予白。
林予白把故事書合上,聲音柔和。
「星眠,沈叔叔可能在忙。」
陸星眠小聲說:「沈叔叔,你忙嗎?」
沈聽瀾說:「我在工作。」
「你以前也忙嗎?」
「忙過。」
「可你以前都會回家。」
沈聽瀾眼睫微動。
「那是以前。」
孩子的呼吸聲從電話里傳來。
稚嫩,茫然。
沈聽瀾忽然不想再讓這通電話變成審問。
他放輕聲音。
「星眠,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陸星眠抓著手錶。
「那你明天回來嗎?」
沈聽瀾停了一秒。
「你先問你父親。」
陸星眠沒有再說話。
電話掛斷前,沈聽瀾聽見林予白的聲音。
「星眠,別難過,林叔叔陪你講故事。」
通話結束。
會議室里靜下來。
沈聽瀾把手機放回桌上。
杯子裡的溫水已經涼了一半。
指尖卻在紙面上停了很久。
外面辦公區里,小秦把剛才聽見的隻言片語壓在心裡。
另一個助理湊過來,聲音很低。
「沈總接的是孩子電話吧?」
小秦看著會議室里那道沉默的身影。
「嗯。」
助理輕聲說:「孩子一句話,比大人的刀還疼。」
小秦把資料夾抱緊。
「沈先生以前肯定什麼都替陸總解釋。」
旁邊有人接了一句。
「現在他終於不替陸沉舟背鍋了。」
會議室里,沈聽瀾似乎聽見了。
他沒有抬頭。
紙頁翻過一張。
盡調清單上,黑色字跡一行行排列整齊。
他拿起筆,在明天下午的實地訪談旁邊畫了一個圈。
筆尖落下時,很穩。
只有握筆的那根手指,指節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