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月後。
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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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漸起,層林盡染。
一日。
劍城外,修士雲集,點兵西征,有大乘之上可戰者,三十萬餘。
靈橋前的那片空地上,人影密密麻麻。
曠野,山林,長空層層疊疊。
一半是北岸的妖族,一半是南岸的人族。
劍城之中,沸騰聲一片,常年居住在此間的人類,起了個大早,登上高樓,爬上山坡,遠遠觀禮。
神情激動,熱血沸騰。
百聖齊聚。
三十萬大乘期的修士於天幕之下鋪開,似大海一般浩瀚,如星海一般璀璨。
讓之看之一眼,難掩激動萬分。
一方盛世,驚為天人。
自有文人提筆,寫入書中,浩然若不亡,必將流芳千古。
雖說今日所集結的人數遠不及半年前的兩座天下紛爭之時。
亦不及昔年劍州軍百萬劍修之眾。
可總歸氣勢是完全不一樣的。
大乘境的修士。
即便是在上州,也是鳳毛麟角的存在。
突然驚現三十萬齊聚一地,於這片天下的芸芸眾生來講,自是極為震撼。
特別是那些年紀尚小者,不曾見證過南海開啟,更甚之。
三十萬修士的氣息瀰漫人間,虎躍龍驤,氣吞山河。
千山失顏色,大江無濤聲。
兩座天下,遠赴而來觀禮者,驚駭之聲,自無一刻停歇。
「我滴乖乖,是我格局小了,沒想到,這麼多~」
「這不得幾十萬~」
「咳咳,我感覺,我就是廢物,天下大乘者如此之眾,而我卻在八境躊躇不前,恨啊!」
「我浩然有如此之多的先輩強者,願意捨命,天拿什麼跟我們斗。」
「強者恐怕比當初兩座天下大戰時,來得還要多,這就是忘憂先生的號召力嗎?」
「神一樣的男人~」
喧鬧雖眾,嘈雜不堪,可三十萬大乘境的修士,卻是寂靜無聲的等待著,枕戈待旦。
他們在等。
等那少年先生現身,只需一聲令下,便可大軍開拔,劍指西天。
須時。
應是正午,陽光最烈時,好在時秋,並不燥熱。
城頭之上。
戰旗獵獵,少年先生在萬眾矚目中於虛空中走出,站上了那座城頭。
一襲白衣,傾世風流,往那城頭一站,什麼都沒做,只是微微一笑,便以驚亂眾生。
「是先生~」
「先生來了。」
「是先生。」
「多年未見,先生風采依舊啊。」
男者狂熱,滿是崇拜。
女者痴迷,多是迷戀。
一如南海之時,哪怕逝去了三千年。
少年先生依舊容顏不變,天下之眾初心始終不改。
長空碧野,喧鬧又起,多聞先生之言,贊其意氣風發,年少風流....
天生的領袖,甚至不需要說話,他只要站在人前,便能讓人安心。
只要一句話,便可讓無數的人,為之瘋狂,捨命衝鋒。
許輕舟。
忘憂先生。
便當如此。
願為少年而戰者,儘是天下英豪,幸得少年先生,心繫天下蒼生,所求並非一統山河,萬人之上,而是天下安瀾,護蒼生無恙。
但見少年先生於城頭面相眾生,微微欠身一輯。
山河之間,便已轉瞬無聲,只剩眼中炙熱,分毫不褪。
許輕舟目光徐徐,掃過眼前天地,山河之間聳立萬馬千軍,便是他,亦大為震撼。
眼中甚是欣慰,總歸他該說點什麼,即便他也不知道,此時此刻,他該說些什麼合適。
這些人都是大乘境的修士,他們中九成以上都是曾經自南海中活著出來的。
皆算舊識,也算是自己的老部下了。
今日再見,應是久別重逢,本該敘舊,可是今日所論,西征伐道,敘舊不合適。
那是該動員打氣,說些豪言壯語嗎?
想想似乎也無必要。
戰前動員固然重要,無論是修仙宗門還是世俗王朝,逢戰事將臨,自當喊上幾句口號,提振士氣,無可厚非。
可這些人總歸是不一樣的。
他們活了許久,他們看的更透,一篇檄文,已經道盡因果,他們能來,自是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了。
他們絕非一時衝動,站在這裡,必是深思熟慮後的選擇。
與一群視死如歸之人,高談大義,高喊口號,這本身就沒什麼意義,反倒是顯得有些可笑,做作。
所以,少年先生不知道該說什麼。
但是。
他想,他們既然來了,他們既然在等自己,總歸是想聽自己說點什麼的,自己也確實該說點什麼。
少年並非沒有準備,他來之前,寫下了許多說辭,可是當他站在這座城頭時,當他被眾多視死如歸的目光注視時。
那些蒼白的話語,他發現自己始終說不出口。
猶豫了片刻,糾結了片刻。
少年先生還是開口了,語氣平緩,話音溫和。
許 輕舟說:
「我今日來時,遇到一人,他問我此去為何?」
「我想了想,便告訴他,西征伐道,以我之血,鎮壓西海鬼怪。」
「他又問我,先生可知,匹夫一怒由且血濺五步,這天若是怒了,蒼生何辜?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話音一頓,少年先生的目光變得更柔和了些,話音里也徒增了幾許悲涼,慢慢再道:
「我想了想,對他說。」
「若是一去不回,那便一去不回。」
【若是一去不回,那便一去不回。】
少年先生的話音落下了,可是這句話,卻是依舊縈繞在眾人的耳畔。
先生的話不大,可是偏偏不知為何,他們聽的卻格外的清晰。
十二字,更是讓在場的三十萬修士們感同身受,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此一去,告別家人,宗門,摒棄一切,他們已經做好了必死的準備。
他們想過會贏。
可是他們卻從未想過自己還能活著回來。
先生寥寥數語,激盪於胸腔之中,讓他們識海沸騰,緊握雙拳,暗壓墨眉,眼中戰意傾天而起。
山野林間。
那些前來圍觀的後生小輩們,更是在這一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少年先生,自問自答間,卻是道盡了此間三十萬修士的宿命。
他們會死。
真的會死。
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三十萬去,歸來幾人?
答案。
沒人知道。
可答案。
每個人也都心知肚明。
氣氛壓抑,變得沉重,四野無聲,格外安靜。
少年先生,淡然一笑,踏空而起,朝著人群走去。
修士退避,為先生讓出一條空中大道。
一步一步,許輕舟就這樣在芸芸眾生的凝視中,走過了大軍中央,走向遠方。
少年先生輕聲說道:
「天下青山都一樣,死在哪裡,便就葬在哪裡。」
「大道就在腳下,願挽天傾者,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