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8章 帶我回家。

  永恆界。

  混沌海的邊緣,一顆荒涼的星辰一隅,矗立著一尊冰雕。

  風極寒。

  日無光。

  呼嘯的亂流,像一柄柄鋒利的刀,撕裂著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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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憂做了一個夢,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它夢到自己被拽入了一片無盡的黑暗,像是死了一樣。

  漫無目的等待中,她看見了一束,灑在了她的身上。

  很亮。

  很暖。

  她很困,貪戀那抹溫柔,沉溺其中。

  她又睡著了,夢裡的夢裡,是一場美夢,不舍醒來。

  她遇到了一個人。

  是一個少年。

  少年意氣風發,青山崢嶸行似向盡。

  是一個先生。

  先生風華正茂,煙雨欲窺曉見平生。

  他帶著她回家。

  他陪著她長大。

  她跟著他流浪。

  她伴著他遠行。

  直到一股瑟瑟寒風,穿過指縫,夢境湮滅,她才戀戀不捨醒來。

  她睜開眼了。

  用盡全力,掙脫了束縛。

  寒冰碎裂。

  隨風脫落。

  濺下滿地冰碴。

  她見了世界,窺見半抹天光,可卻更冷了。

  她下意識的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又使勁的往裡縮了縮,貪戀著最後一抹餘溫。

  稍稍仰頭。

  見了夢裡的少年。

  她短暫錯愕,瞬息失神。

  當夢境與記憶重疊,最後和現實相融,她記起了一切。

  「師傅!」

  她輕聲呼喚。

  卻並未得到回應。

  她運轉丹田,將四周風雪盡融,她從少年的懷抱里掙脫,又將少年抱在懷中,小心翼翼的試探。

  餘溫依舊。

  心跳仍在。

  只是氣息微弱,面色因冰雪蒼白無色,像是大病了一場,尚未痊癒。

  明明是少年。

  卻是一身遲暮之氣。

  明明是主宰。

  卻是生機盡絕,經脈盡斷。

  那是一場惡戰。

  與死神的惡戰。

  和大道的反噬。

  她的眼角洇出淡淡的胭脂色,眼底蓄滿心疼,淚落成霜,好似倒掛冰棱。

  她將一口仙氣渡到少年之身,她燃燒自身,也讓自己化作一束光,溫暖著少年。

  「不會有事的...」

  「不會有事的...」

  一如那年初見的冬天,只是彼時躺在少年懷裡的姑娘,此刻懷裡躺著少年。

  呼呼地北風呼嘯。

  瑩瑩地光蘊蕩漾。

  一盞茶。

  一株香。

  一刻鐘...

  又或者更久,少年長長的睫毛微微抖動,半隻眼眯出了一條縫。

  見了一張臉龐,嘴角微微上揚。

  「無憂。」

  無憂喜極而泣,顫抖著回應。

  「師傅,我在。」

  「你沒事吧。」許輕舟問。

  無憂咬著唇,拼命的搖頭。

  「沒事,沒事。」

  少年欣慰一笑,蒼白倦顧的臉上,悄然拂過一抹淡淡的春風,他斷斷續續的說道:

  「我有點困,想在睡一會。」

  「好!」無憂點頭,將其抱得更緊了些。

  少年緩緩閉上了眼,徐徐呼氣間,輕聲說道:「帶我回去吧,師父想家了。」

  說完。

  便就睡了過去。

  無憂站起身,將少年背到背上,望著極遠的星海,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堅定,她與風輕輕訴說。

  「好!」

  「無憂帶師傅回家。」

  「回浩然的家!!」

  風又飄飄,雪又蕭蕭,目極星海,遠渡星辰...

  路行數百日,人間一枯榮。

  永恆依舊。

  六界天還在,萬仙城未倒,高懸的天峰上,又見滄溟,始終枯坐著一人,獨觀星海。

  那座大殿裡,數千盞青燈不息,人間山河裡,六神仍然逍遙。

  那一場紛爭,正如昨夜星辰已逝,滿眼青山卻又見眼前。

  界靈未歸。

  少年未回。

  一切如舊,只是平添幾索蕭瑟,常於月下,多愁善感。

  一座人間。

  孤懸在極北之外。

  一方戰場成為禁地,至此仙凡不近...

  世人皆知。

  浩然天下。

  就在那裡。

  只是眾說紛紜間,為其平添幾分神秘色彩。

  蒼生萬靈大多未曾見過,也未曾去過,只是聽那流浪在人間的仙人,和各宗門的老祖宗們說。

  那是一片禁地。

  也是一片聖地。

  不可去。

  不可擾。

  不可覬覦。

  還有人說,那是忘憂天帝的故土,舉世真靈庇佑的神地。

  至於忘憂天帝是誰?

  驅散黑暗。

  斬盡神明。

  渡盡蒼生。

  不止於此…

  有人說,他是一個先生。

  曾於那場浩劫中,以先生之名,渡眾生皆苦。

  當然。

  也只是傳說而已。

  一年前的災殃剛去,仙域裡,百廢待興。

  所以便有人說。

  仙域裡需要一個英雄,所以,忘憂先生便就又多幾個故事,如神話一般故事。

  與眾生借力。

  與天道借力。

  用一劍,盪盡了黑暗,挽天傾,鎮災殃。

  因為故事本身太過離奇。

  所以。

  聽來比上古的神話,還要傳神。

  知道的人,

  自然知道那是一切都是真的,於其心中,將其奉若神明。

  不知道的。

  信與不信,本無意義。

  他是那麼的璀璨,只用了一百年,就已站在了仙路的盡頭。

  回望蕭瑟,早已空無一人。

  眾生萬靈,便是奮力踮起腳尖又如何,終是不見其項背。

  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這一生與那先生,註定沒有交集。

  百年。

  千年。

  萬年之後。

  還是傳奇,卻也只是書里,故事裡的神話而已。

  對於眾生而言。

  不足為奇。

  浩然兩片人間依舊立在那裡,寒來暑往,四季枯榮,雖失去了靈水的滋養,但是人間蒼生,卻並未受到影響。

  人間上了天后。

  四尊真靈並未坐視不管,而是慢慢的帶著整個人間去適應,適應上蒼的法則,適應上蒼的變化。

  雖緩緩…卻一刻不停。

  江南稻穀依舊可熟兩季,山花仍在春日燦爛,樹木仍在夏日茂盛,秋見果,冬沐雪。

  天上還是一個太陽,一個月亮。

  汝閒時。

  吾照人間。

  吾閒時,

  汝護人間。

  夏時白天依舊長一些,雨多一些。

  冬時夜晚仍然久一些,雪亂一些。

  浩然仙境。

  還在東海。

  十萬里群島,寸土未失,仙樹聳立在最高處,紅葉似火,只是樹上,早已不見半顆白果。

  亦不見一朵花開。

  後來聽一直留守主島的人說,那一日,靈水橫空虛度,化天河而去,滿樹靈果盡落,僅此而已。

  仙境裡,仙氣少了很多。

  樓閣又建起來了很多。

  仙境裡的修士們,依舊在修煉,哪怕靈氣枯竭,卻不曾有半刻停歇。

  時聞鐘鳴,梵音繞世。

  時見仙人,來往人間。

  只是。

  在常人不見處,多有身影,於月下,風中矗立,遙望天幕之外,望眼欲穿。

  寒燈初上,梨花雨涼,等了風雪又一年。

  江渡見花又開了,便就摘下一朵,一個人坐在最高的那座山峰巔,一瓣又一瓣的摘下,嘴巴里重複的念叨著。

  「回得來。」

  「回不來。」

  「回得來...」

  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仍掉手中花蒂,姑娘望著天,小聲念道:「先生啊,你怎麼還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