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守拙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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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得很安靜。
就如同一盞快乾的油燈,耗盡了最後一滴燈油。
無聲無息的熄滅了。
沈夜站在鐵欄前,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覺得這詔獄很冷。
比剛進來時還冷。
那種冷從死人身上,從鐵欄里,從這座關過無數秘密的牢獄深處,一點點浸進骨頭裡。
他伸出手,想去碰一碰老人。
可手剛伸出,便被冰冷的鐵欄擋住。
距離不過三尺,卻隔著生死。
顧守拙靠在牆邊,頭微微垂著。
那張蒼老枯瘦的臉上,看不出痛苦。
像是等了太久的人,終於可以不再等了。
就在這時,長廊盡頭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沈爺?」
陳七提著燈一路小跑而來。
剛到牢門前,整個人便僵住了。
四具屍體。
滿地血。
一個死獄卒。
兩個死囚。
還有隔壁牢房裡,已經沒了氣息的顧守拙。
陳七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了下去。
「沈爺……」
他的聲音都變了。
「您這……您這是把詔獄掀了啊。」
沈夜轉過頭,聲音很平靜。
「有人來殺我。」
陳七看著地上的屍體,嘴唇動了動。
「這個,小的看出來了。」
他咽了口唾沫。
「可是死了獄卒。」
「詔獄裡死兩個犯人不算什麼,可死了獄卒,就得有說法。」
沈夜看向他。
「你有說法?」
陳七沒有立刻回答。
他提著燈,先看向死在門邊的獄卒,又看向牆下的矮壯囚犯,再看向頸側插著細針的高瘦囚犯。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隔壁牢房裡的顧守拙身上。
陳七臉上的慌亂慢慢退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吏特有的冷靜。
他在算。
算誰該死。
算誰能背。
算這幾具屍體,怎麼擺進卷宗里才最省事。
過了片刻,陳七低聲道:
「有。」
「說。」
陳七道:「顧老瘋子夜裡癲狂,衝破鐵鎖,以欽天監禁術暴起傷人。」
沈夜沒有說話。
陳七繼續道:
「獄卒開門查看,被他所殺。」
「兩個死囚靠得近,也被卷進去。」
「顧老瘋子殺人之後,舊傷復發,氣絕身亡。」
沈夜淡淡道:「破綻很多。」
「當然多。」
陳七苦笑一聲。
「沈爺,詔獄裡最不缺的就是破綻。」
「缺的是願意查破綻的人。」
他說著,蹲下身,看了一眼那名獄卒的屍體,聲音壓低了幾分。
「這人收了銀子,夜裡私開牢門,本就是死罪。」
「他背後的人不會替他說話。」
「兩個死囚更不用說,死了便死了,連卷宗都未必有人翻。」
「至於顧老瘋子……」
陳七看向隔壁。
「他瘋了這麼多年。」
「早該死了。」
這句話很冷,半點人味。
可沈夜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顧守拙這種人,在詔獄裡早已不算人了。
他是舊帳,是麻煩,是所有人都想早些合上的一頁卷宗。
他能活到今天,不是因為有人憐憫他。
而是因為顧守拙曾經也是一個大人物,殺他,也可能惹出舊事。
如今他死了。
反倒省事。
陳七繼續道:
「只要卷宗這樣寫,上頭最多罵幾句看守不嚴。」
「沒人會真查。」
「因為一查,就得問這獄卒為什么半夜開門。」
「再問,就得問誰遞了銀子。」
「接著問下去……」
他停住了。
後面的話不用說。
接著問下去,就會問到不該問的人。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不問。
沈夜問道:「這就是詔獄的規矩?」
陳七搖頭。
「不是詔獄。」
「是官場。」
他看著地上的屍體,低聲道:
「有些案子,是為了查清楚。」
「有些案子,是為了寫明白。」
「這樁案子,就得寫明白。」
牢房裡安靜了片刻。
沈夜沒有再說話。
陳七已經開始動手。
他從獄卒腰間取下鑰匙,又把那盞被踢翻的油燈扶起,將地上的血跡用草蓆胡亂擦開。
隨後,他拖起獄卒屍體,將其挪到牢門邊。
又把矮壯囚犯的屍體拖近些。
做完這些,他已滿頭汗水。
可動作沒有停。
陳七抬頭看向沈夜。
「沈爺,搭把手。」
沈夜看了他一眼。
「你不怕?」
「怕。」
陳七答得很快。
「可小的已經燒了您的冷灶。」
「灶燒到這一步,臨了把鍋砸了,那前頭不都白燒了?」
沈夜走過去幫他拖屍。
兩人沒有再說話。
詔獄長廊里,只剩屍體拖過地面的悶響。
不多時,幾具屍體的位置被重新擺好。
顧守拙依舊靠在牆邊。
像是殺完人後,力竭而亡。
陳七又從懷裡摸出一張紙,用炭筆飛快寫了幾行。
沈夜瞥了一眼。
上面寫著:
欽天監廢犯顧守拙,夜間癲狂,疑以禁術暴起傷人,殺獄卒一名、死囚二名,後氣絕。
陳七寫完,吹乾墨跡,低聲道:
「這張先壓著。」
「等天亮交上去。」
沈夜道:「他們若問我,如何答覆?」
他心中已有計較。
但陳七是詔獄裡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油子。
沈夜也不介意聽聽他怎麼說。
陳七道:「您什麼都不知道。」
沈夜反問:「我什麼都不知道?」
「對。」
陳七抬頭看他。
「您昨夜破境,氣血未穩,昏睡了一夜。」
「等醒來時,人已經死了。」
「顧老瘋子殺的人。」
「顧老瘋子也死了。」
「死無對證。」
沈夜臉露疑惑之色。
就這麼簡單嗎?
陳七解釋道:「沈爺,這話聽著很假。」
「可官場上的話,不看真假。」
「看有沒有人願意認。」
他看向顧守拙的屍體。
「這事,顧老瘋子認了。」
顧守拙當然不會認。
死人不會認任何東西。
可死人也不會反駁。
這才是最穩的認罪。
沈夜忽然覺得,顧守拙死得很不體面。
剛把一身所學傳出去,轉頭便要背一樁殺人的黑鍋。
可轉念一想。
若顧守拙還活著,大概也會笑。
因為這就是官場。
活著的人要活。
死了的人,便只能繼續被用。
顧守拙最後交代他的事,不是報仇,不是翻案,也不是求一個身後清名。
只是讓他出去。
活著出去。
沈夜低頭看向袖中那半塊銅魚牌。
顧守拙的血已經幹了。
干成一片暗沉的褐色。
手中的銅魚牌,是他唯一的遺物,也是一筆債。
沈夜心情沉重。
陳七收好紙,長長吐出一口氣。
「沈爺,今晚過後,您更值錢了。」
沈夜抬頭看向他。
陳七低聲道:
「來殺您的人死了。」
「顧老瘋子也死了。」
「可您還活著。」
「外面的人會明白,您不是那麼好拿的。」
他說到這裡,聲音更輕。
「接下來,想殺您的人,會更謹慎。」
「想保您的人,也會更急。」
沈夜緩緩握緊袖中的銅魚牌。
「那就讓他們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