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官場規矩

  顧守拙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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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得很安靜。

  就如同一盞快乾的油燈,耗盡了最後一滴燈油。

  無聲無息的熄滅了。

  沈夜站在鐵欄前,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覺得這詔獄很冷。

  比剛進來時還冷。

  那種冷從死人身上,從鐵欄里,從這座關過無數秘密的牢獄深處,一點點浸進骨頭裡。

  他伸出手,想去碰一碰老人。

  可手剛伸出,便被冰冷的鐵欄擋住。

  距離不過三尺,卻隔著生死。

  顧守拙靠在牆邊,頭微微垂著。

  那張蒼老枯瘦的臉上,看不出痛苦。

  像是等了太久的人,終於可以不再等了。

  就在這時,長廊盡頭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沈爺?」

  陳七提著燈一路小跑而來。

  剛到牢門前,整個人便僵住了。

  四具屍體。

  滿地血。

  一個死獄卒。

  兩個死囚。

  還有隔壁牢房裡,已經沒了氣息的顧守拙。

  陳七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了下去。

  「沈爺……」

  他的聲音都變了。

  「您這……您這是把詔獄掀了啊。」

  沈夜轉過頭,聲音很平靜。

  「有人來殺我。」

  陳七看著地上的屍體,嘴唇動了動。

  「這個,小的看出來了。」

  他咽了口唾沫。

  「可是死了獄卒。」

  「詔獄裡死兩個犯人不算什麼,可死了獄卒,就得有說法。」

  沈夜看向他。

  「你有說法?」

  陳七沒有立刻回答。

  他提著燈,先看向死在門邊的獄卒,又看向牆下的矮壯囚犯,再看向頸側插著細針的高瘦囚犯。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隔壁牢房裡的顧守拙身上。

  陳七臉上的慌亂慢慢退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吏特有的冷靜。

  他在算。

  算誰該死。

  算誰能背。

  算這幾具屍體,怎麼擺進卷宗里才最省事。

  過了片刻,陳七低聲道:

  「有。」

  「說。」

  陳七道:「顧老瘋子夜裡癲狂,衝破鐵鎖,以欽天監禁術暴起傷人。」

  沈夜沒有說話。

  陳七繼續道:

  「獄卒開門查看,被他所殺。」

  「兩個死囚靠得近,也被卷進去。」

  「顧老瘋子殺人之後,舊傷復發,氣絕身亡。」

  沈夜淡淡道:「破綻很多。」

  「當然多。」

  陳七苦笑一聲。

  「沈爺,詔獄裡最不缺的就是破綻。」

  「缺的是願意查破綻的人。」

  他說著,蹲下身,看了一眼那名獄卒的屍體,聲音壓低了幾分。

  「這人收了銀子,夜裡私開牢門,本就是死罪。」

  「他背後的人不會替他說話。」

  「兩個死囚更不用說,死了便死了,連卷宗都未必有人翻。」

  「至於顧老瘋子……」

  陳七看向隔壁。

  「他瘋了這麼多年。」

  「早該死了。」

  這句話很冷,半點人味。

  可沈夜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顧守拙這種人,在詔獄裡早已不算人了。

  他是舊帳,是麻煩,是所有人都想早些合上的一頁卷宗。

  他能活到今天,不是因為有人憐憫他。

  而是因為顧守拙曾經也是一個大人物,殺他,也可能惹出舊事。

  如今他死了。

  反倒省事。

  陳七繼續道:

  「只要卷宗這樣寫,上頭最多罵幾句看守不嚴。」

  「沒人會真查。」

  「因為一查,就得問這獄卒為什么半夜開門。」

  「再問,就得問誰遞了銀子。」

  「接著問下去……」

  他停住了。

  後面的話不用說。

  接著問下去,就會問到不該問的人。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不問。

  沈夜問道:「這就是詔獄的規矩?」

  陳七搖頭。

  「不是詔獄。」

  「是官場。」

  他看著地上的屍體,低聲道:

  「有些案子,是為了查清楚。」

  「有些案子,是為了寫明白。」

  「這樁案子,就得寫明白。」

  牢房裡安靜了片刻。

  沈夜沒有再說話。

  陳七已經開始動手。

  他從獄卒腰間取下鑰匙,又把那盞被踢翻的油燈扶起,將地上的血跡用草蓆胡亂擦開。

  隨後,他拖起獄卒屍體,將其挪到牢門邊。

  又把矮壯囚犯的屍體拖近些。

  做完這些,他已滿頭汗水。

  可動作沒有停。

  陳七抬頭看向沈夜。

  「沈爺,搭把手。」

  沈夜看了他一眼。

  「你不怕?」

  「怕。」

  陳七答得很快。

  「可小的已經燒了您的冷灶。」

  「灶燒到這一步,臨了把鍋砸了,那前頭不都白燒了?」

  沈夜走過去幫他拖屍。

  兩人沒有再說話。

  詔獄長廊里,只剩屍體拖過地面的悶響。

  不多時,幾具屍體的位置被重新擺好。

  顧守拙依舊靠在牆邊。

  像是殺完人後,力竭而亡。

  陳七又從懷裡摸出一張紙,用炭筆飛快寫了幾行。

  沈夜瞥了一眼。

  上面寫著:

  欽天監廢犯顧守拙,夜間癲狂,疑以禁術暴起傷人,殺獄卒一名、死囚二名,後氣絕。

  陳七寫完,吹乾墨跡,低聲道:

  「這張先壓著。」

  「等天亮交上去。」

  沈夜道:「他們若問我,如何答覆?」

  他心中已有計較。

  但陳七是詔獄裡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油子。

  沈夜也不介意聽聽他怎麼說。

  陳七道:「您什麼都不知道。」

  沈夜反問:「我什麼都不知道?」

  「對。」

  陳七抬頭看他。

  「您昨夜破境,氣血未穩,昏睡了一夜。」

  「等醒來時,人已經死了。」

  「顧老瘋子殺的人。」

  「顧老瘋子也死了。」

  「死無對證。」

  沈夜臉露疑惑之色。

  就這麼簡單嗎?

  陳七解釋道:「沈爺,這話聽著很假。」

  「可官場上的話,不看真假。」

  「看有沒有人願意認。」

  他看向顧守拙的屍體。

  「這事,顧老瘋子認了。」

  顧守拙當然不會認。

  死人不會認任何東西。

  可死人也不會反駁。

  這才是最穩的認罪。

  沈夜忽然覺得,顧守拙死得很不體面。

  剛把一身所學傳出去,轉頭便要背一樁殺人的黑鍋。

  可轉念一想。

  若顧守拙還活著,大概也會笑。

  因為這就是官場。

  活著的人要活。

  死了的人,便只能繼續被用。

  顧守拙最後交代他的事,不是報仇,不是翻案,也不是求一個身後清名。

  只是讓他出去。

  活著出去。

  沈夜低頭看向袖中那半塊銅魚牌。

  顧守拙的血已經幹了。

  干成一片暗沉的褐色。

  手中的銅魚牌,是他唯一的遺物,也是一筆債。

  沈夜心情沉重。

  陳七收好紙,長長吐出一口氣。

  「沈爺,今晚過後,您更值錢了。」

  沈夜抬頭看向他。

  陳七低聲道:

  「來殺您的人死了。」

  「顧老瘋子也死了。」

  「可您還活著。」

  「外面的人會明白,您不是那麼好拿的。」

  他說到這裡,聲音更輕。

  「接下來,想殺您的人,會更謹慎。」

  「想保您的人,也會更急。」

  沈夜緩緩握緊袖中的銅魚牌。

  「那就讓他們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