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2章 勝敗

  第792章 勝敗

  前一刻,大倭長眼見大局已定,冷笑一聲,領心腹與親衛往靖江縣縣衙走去。

  他忽然抬頭看去,卻見一隻黑貓正站在沿街的屋檐上,靜靜地看著自己。待他自光看去,黑貓輕巧躍上屋脊,消失在屋脊後面。

  大倭長笑道:「漢人有說法,白貓招陰,玄貓鎮宅,戰前見玄貓,戰事順遂、逢凶化吉,乃破煞常勝之意。這隻玄貓雖不是戰前見到的,卻也不遲。」

  說罷,他不再多想,大步走進縣衙。

  大倭長立於縣衙院中,對親衛招招手:「將縣衙內的魚鱗圖冊和地方志、輿圖悉數帶走,送回大阪。」

  十餘名倭寇挎刀衝進縣衙翻箱倒櫃,大倭長看著縣衙院內的戒石碑,朝大門方向刻著「公生明」三個字,面朝大堂則刻著「爾俸爾祿,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難欺」十六字。

  大倭長平靜道:「爾等可知「公生明」為何意?」

  倭寇們相視一眼,紛紛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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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倭長傲慢道:「此三字出自《荀子》,意為公正方能明察。吾在金陵求學時,眼見寧朝每座縣衙里都立著這塊戒石碑,可沒有一位知縣能夠做到。這塊碑該帶回大阪,立於關白殿的居所之前,他才是配擁有此物之人。」

  倭寇們蜂擁上前,想辦法將戒石碑挖走。

  大倭長抬頭看著縣衙內暖閣之上的「明鏡高懸」牌匾,冷笑一聲,來到大堂外的牆邊,以自己的野太刀慢慢切割磚縫,似要從縣衙的磚牆裡摳下一塊青磚來。

  心腹低聲問道:「殿,這是做什麼?」

  大倭長平靜道:「關白殿曾言,寧、景兩朝吏治崩壞、國力虛耗、綱紀不振,早已不配為華夏正統,乃失道之朝,而我東海中華方為神國正統。待平定府內殿德川氏,我神國便借道高麗出征,有朝一日將都城搬至京城,使四百州盡化我俗。」

  說著,他從牆上摳出一塊青磚來,在手裡掂了掂:「往後吾等每征伐寧、景一處,便取走一塊縣衙磚石,回到故土為我神國搭起一座塔,以我神國土木,將漢人磚石壓在塔下。這座塔,待建成之日,便叫它八紘一宇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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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腹欽佩萬分:「原來如此!」

  大倭長將青磚交給心腹,復又往激戰處走去:「該結束了。夏天要到了,聽聞關白殿新建了黃金茶室要在立夏那天宴客,吾等不該錯過。」

  然而就在此時,遠處忽然傳來倭寇的呼喝聲,繼而是哀嚎聲。

  大倭長猛然轉頭,正疑惑此地怎會有倭寇的哀嚎,卻忽然驚覺:「哀嚎聲是破城之處傳來的!」

  他大步走出縣衙,立於通衢街上遙望,一眼便望到盡頭:只見數百名漢子正越過城牆缺口,向靖江縣城內湧來。

  留在缺口處的數十名倭寇剛要阻攔,漢子們搭箭就射,只一個照面的功夫便將倭寇悉數射翻在地。

  縣衙外的倭寇大驚失色:「寧朝的援軍來了,怎麼辦?」

  大倭長面色陰沉:「無妨,三百餘人罷了,擊鼓,喚東海地侍隊來阻攔。」

  話音剛落,卻聽心腹提醒道:「不對,他們後方還有人馬。」

  大倭長抬頭看去,待這三百餘名漢子打進來後,立時有人跑上城樓,奮力吹響銅哨銅哨聲刺耳尖銳,傳出數百步去。

  不到半柱香,又有密密麻麻的灰衣漢子出現在城牆缺口處,只是簡單張望一番,便立刻朝城北衝來。

  大倭長默默數著,他以為上千人便是極限時,那處缺口依舊在源源不斷地湧進人來。

  可這並不是寧朝的官軍,灰衣漢子兵刃不一,有持八斬刀的,有持峨眉刺的,有持紅纓槍的,絕非官軍模樣。

  可這些人也不是備倭軍,遠要比備倭軍兇悍得多。

  心腹在一旁小聲道:「殿,該想辦法撤退了,寧朝援軍只怕已有兩千人!」

  大倭長猛然拔出佩刀,對心腹厲聲道:「膽小鬼的眼睛裡,常常只能看到敵人的大軍。你不配做武士,真正的武士,從新年元旦吃煮年糕開始,就該思考死所了。於生死兩難之際,要當機立斷,我等當首先選擇死。記住,惜命者必死,忘死者必生。」

  倭寇聞言,頓時一同拔刀,看向那兩千餘名漢子湧來的方向:「與殿同死。」

  然而就在此時,眾人頭頂忽然傳來輕飄飄的聲音:「嘖嘖,這群孫子嘰里咕嚕說什麼呢,一套一套的?」

  「給自己壯膽呢吧,」又有一人說道:「您不是去過倭國麼,沒學點倭語?」

  先前的聲音不耐煩道:「學這玩意做什麼?」

  大倭長豁然轉頭,只見兩人立於縣衙大堂的屋脊之上,身披蓑衣、頭戴斗笠、面覆灘具,而其中一人懷裡,抱著他方才見過的那隻玄貓,正慢悠悠撫摸著玄貓的腦袋。

  倭寇們如臨大敵,只覺這兩人像兩座山似的壓在頭頂。

  老耳朵矮下身子,蹲在屋脊上俯瞰眼前這二十餘名倭寇,感慨道:「孫子,你們終於全都進城了。小老兒我啊,真是生怕一不小心把你們放跑了。」

  靖江城外,五槍寶船穩穩壓在江面上。

  胡鈞業沒有再舉著千里鏡,而是負手立於艇樓之上,默默看著鹽幫殺入靖江縣城,將倭寇盡數堵在城中。

  汪家大掌柜在甲板上急得團團轉:「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胡鈞業依舊平靜,只隨口問道:「胡越,這些人是什麼來路?是呂克簡麾下的兵?」

  甲板上一名中年漢子抱拳回答道:「回稟大人,這些人並非備倭軍,更像是綠林里的山匪。」

  汪家大掌柜急聲道:「山匪哪能湊出這麼多人來,這怕是得有幾千號人馬了吧?」

  胡越淡然道:「一千九百餘人。在江南這地界,能幾日之內召集這麼多綠林的只有兩撥人馬,一個是漕幫,一個是鹽幫。漕幫自不必說,韓童被人救出京城之後一直隱姓埋名,不知藏在何處,如今是四梁八柱的呂七在主事————不過他應該也只是個傳話的,真正的主事之人應是和韓童一同離開京城的白鯉郡主。」

  胡鈞業自言自語道:「朱白鯉?」

  胡越繼續說道:「眼下這群人是從陸路來的,那就只能是鹽幫。鹽幫一直在蘇州、德清一代販賣私鹽,並不常在金陵一帶走動,財力、人力也遠不如漕幫。但這鹽幫近一年來有貴人相助,東家又是個心狠手辣之人,壯大極快。」

  胡鈞業隨口問道:「東家是誰?」

  胡越想了想:「應是一個叫黃闕的落榜舉人。」

  汪家大掌柜也問道:「他背後的貴人是誰?」

  胡越揣測道:「此人先前曾是陳家鹽號的二掌柜,手底下的人馬操著一口京片子,疑似京城梅花渡被遣散的把棍————他背後的貴人應該是那位武襄侯。」

  汪家大掌柜聲音陡然拔高:「武襄侯不是死了麼,怎麼陰魂不散的?」

  胡鈞業慢條斯理道:「他走了,但張家還沒倒,自然會有新人接手。倒也不必擔憂,武襄侯一走,張家再無獨當一面之人,不足為懼。」

  汪家大掌柜急得跺腳:「松浦氏的倭寇若是悉數死在這,海上的生意只怕要停大半年才會有新的倭寇來接手。」

  胡鈞業斜睨他:「死點倭寇算什麼,不是還有王植麼?」

  汪家大掌柜嘆息道:「胡家大爺有所不知,那王植與徐家交好,平日裡做的都是顧氏和季氏的生意,我汪家說不上話啊。」

  胡鈞業盯著靖江城上的那道缺口,目不斜視道:「無妨,徐家也該交出投名狀了。另外,倭寇足有四千餘人,鹽幫不過來了一千九百人,現在輕言勝負為時尚早。」

  然而話音剛落,望台上忽然有胡家死士舉著千里鏡高聲道:「大人,東邊有上百艘船駛來,船上掛著漕幫的杏黃旗。」

  汪家大掌柜趕忙來到船沿處,舉起千里鏡望去,果然看見密密麻麻的船隻自上游而來,張滿了風帆,速度極快。

  汪家大掌柜驚疑不定:「漕幫怎麼也來湊熱鬧?」

  他心存僥倖道:「或許不是來馳援靖江的?」

  餘下的大船無法靠近灘涂,徑直朝五桅寶船和安宅樓船處衝來,絲毫沒有避讓的意思。

  胡鈞業不再多看,轉身往艉樓里走去:「啟程,繞道回金陵。」

  汪家大掌柜跟在他身後問道:「那這靖江縣城怎麼辦,倭寇怎麼辦?」

  胡鈞業平靜道:「勝敗乃兵家常事,回去秣馬厲兵重新來過便是。」

  五桅寶船緩緩向下游駛動,避開漕幫鋒芒,獨留倭寇的安宅樓船留在靖江城外的江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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