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3章 貪與痴
日暮,陳嶼穿著一身紅衣官袍來到院中,金紅色的夕陽照得他胸前的雲錦補子熠熠生輝。
胡鈞業坐回大鐵鍋前,揮揮手示意胡家死士將正堂內的湖廣鹽引抬出來,又給陳嶼搬了張椅子坐在旁邊。
他從箱子裡隨手拿出一沓湖廣鹽引丟入大鐵鍋中,使將要熄滅的火苗重新燃起:「張家那位如此大費周章,又是收鹽引、又是以寶鈔司的名義開交易所,到頭來卻只是為了把兩淮鹽引的價碼漲起來?」
陳嶼坐在大鐵鍋旁,哈哈一笑,將雙手探出去烤火:「那位說,想在江南鹽稅開扇窗戶難如登天,可你若是先唬著他們說要把房頂拆了,等你再開窗戶的時候,他們便不會攔著了。如今兩淮鹽引價格翻了十餘倍,每年兩、三百萬兩銀子的進項,值得大費周章一次。」
胡鈞業沉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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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嶼慢悠悠道:「之所以大費周章,是因為此事有兩難。其一,你得讓他們信你真有拆屋子的法子。這鹽引交易所雖後患無窮,可若是不收手,還真能讓八大總商元氣大傷。
甲票、乙票這兩個東西拿出來,足夠使八大總商相信,張家真有治他們的手段。
陳嶼不等胡鈞業說話,瞥他一眼:「其二,你得讓他們信你真打算拆了屋子。備倭軍在靖江把倭寇殺得人頭滾滾,轉眼間拿了定海港又拿了海貿關稅,將金陵徐家、虎丘徐家趕盡殺絕,偌大的徐家頃刻間換了主人,一點都沒留手。胡大人,這一盤棋少走了哪一步,今日這事都成不了。」
胡鈞業捏起一沓鹽引丟進鐵鍋里:「有把江南丟進大鍋里亂燉的手段和魄力,為何最後止步於此?那鹽引交易所是把利刃,本該砍在這八大總商的脖子上,緣何收刀了?」
陳嶼嘆息一聲:「其實我也沒搞太懂,他倒是給我解釋過,但我還是聽不懂。那位說鹽引和銀子終究不是什麼定額貨幣」,收了太多銀子入庫勢必會導致民間銀價波動;還說什麼,國債用好了是調節市場的工具,用不好便是坑害天下的利器,而這滿朝文武皆短視,沒人能用好,不如不給他們用。」
胡鈞業自言自語:「國債————」
陳嶼忽然笑道:「不過我猜他還有沒說出口的原因:他原以為拿了海貿關稅便足以托舉張拙成為首輔,沒成想陛下要得更多,他也有點不樂意了,便是再好用的刀子,也不能一直緊著用啊。另外,此事掘了佛門根底,乃是不死不休的大仇,他只想好好過日子,不想和佛門結這麼深的仇,這麼大的事,不該他一個人來背。」
胡鈞業反問道:「那個鹽引交易所怎麼辦?」
陳嶼想了想:「錨定那九萬引,什麼時候賣完什麼時候了事。不過鹽引交易所得留著,百姓的信任是日積月累才能攢下的,久而久之,等百姓信它不會出事的時候,它便是抵在八大總商和佛門脖子上的刀子了————大概要等十年。」
「張家那位既然把所有事都籌謀好了————」胡鈞業手上一頓,攥著鹽引懸在半空:「那他如何敢篤定,胡某願意陪他演這一出?憑什麼篤定胡某會站在他這邊?」
院中火光搖曳,風在鐵鍋里打了個旋,卷著灰燼飛出鐵鍋,在兩人腳下徘徊。
陳嶼想了想,答非所問:「胡大人,王長真前往定海港時,本不該在兵部火票這種小事上犯錯,但他偏偏犯了,我猜,只有胡家人才能讓他如此掉以輕心————應該是你身邊那位胡越?」
胡鈞業眼神一動:「就憑這個?不夠。」
陳嶼意味深長道:「胡大人,靖江被倭寇圍城的時候,解煩衛就在附近吧。」
胡鈞業眼神猛然銳利起來:「胡說。」
陳嶼笑著說道:「那位說,你們本打算藉此機會把固原那一套搬到靖江來,卻沒想到備倭軍自己便把倭寇滅了。」
胡鈞業漠然否認道:「猜錯了,解煩衛不過五百餘人,怎麼殺得了四千餘名倭寇?」
陳嶼笑了笑:「加上千歲軍呢?」
胡鈞業將身子靠在椅背上,並不接話。
陳嶼繼續說道:「洛城劉家兵變之後,千歲軍沒去固原,也沒留在洛城,上千騎兵仿佛消失了似的,連戶部錢糧都停了,全靠內帑撥付,就是為了不讓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而馮大伴調任南直隸守備太監,很難不讓人多想一想,靖王生前是否早就打算對江南下刀子了。許多人都以為是馮大伴夥同陛下坑殺靖王、過河拆橋,但馮大伴的宅子裡分明供奉著靖王的神主牌位。」
胡鈞業沉默不語。
陳嶼起身伸了個懶腰:「於是那位揣測,胡家深知陛下忌憚外戚,為了福王能當儲君,胡家大爺打算自污離開中樞,順便帶著八大總商一起死。但胡家大爺行事拙劣了些,帶兵打仗或許還行,卻不是琢磨陰謀詭計的料。」
胡鈞業皺起眉頭:「若無張家那位橫插一道,胡某的法子已然成事。」
陳嶼站在鐵鍋的大火旁,低頭看向胡鈞業:「這也是那位讓我來官署的原因。他叫我給胡家大爺帶句話,他知道你們在固原做了什麼,也知道你們想在江南做什麼,你們固然有你們的理由,但他不喜歡。」
胡鈞業眯起眼睛:「他不喜歡?好大的口氣。方才那一刻,胡某還以為是徐文和來了金陵。」
官署內安靜下來,胡家死士下意識按住了刀柄:「狂妄!」
陳嶼鎮定自若,依舊笑吟吟的,絲毫沒將胡家死士放在眼裡:「那位說,取銀子沒你們想得那麼難。諸位的法子或許也能成事,但往後,只要有他在的地方————諸位就得按他的法子來。」
這一次,胡鈞業卻不氣惱,竟朗聲大笑起來:「好好好,戲台上殺的白臉多了,竟還讓他養出幾分宰執的氣度。你告訴他,胡家記下了。」
陳嶼拱手一禮,轉身大步離去:「走了,這大半個月提心弔膽累得夠嗆,我得去舊院聽聽曲子了。」
胡鈞業看著他的背影,高聲問道:「他接下來有何打算?」
陳嶼笑著回應道:「不知道,可能正準備過端午節呢吧。」
胡鈞業一怔:「過端午節?」
齊水齋前,季氏的馬車緩緩停下。
季氏掌柜剛掀開車簾,便聽見內里傳來琴瑟聲。
他走下馬車,尋著琴聲來到涼亭外,只見舊院行首董遮端坐亭中撫琴,姚安則倚靠在邊緣低頭看著池裡的錦鯉。
季氏掌柜站在亭外,遲疑道:「大人,董遮是這金陵城裡有名有姓的行首,還有不少達官顯貴惦記著。在此逗留久了,只怕要暴露大人的行蹤。」
姚安回頭看他,笑吟吟道:「怪我,總想把這世間的好東西都據為己有,去年來金陵的時候就聽說董行首琴棋雙絕,果然名不虛傳,這琴聲每日聽一聽,該能長壽才是。勞煩司曹壬為其贖身,我要將她帶在身邊。」
季氏掌柜見對方點破自己的司曹身份,沉默不語。
姚安岔過話題:「我那師弟開了鹽引交易所,爾等打算如何應對?」
季氏掌柜回稟:「我等前往官署請胡家襄助,胡鈞業答應,只要我等往後以市價向朝廷購買兩淮鹽引,便能使陛下收回成命,不叫那鹽引交易所為所欲為。」
姚安朗聲大笑起來:「原來如此,這才是他想要的東西啊。」
季氏掌柜神色一動:「大人是說,胡家與他聯手唱戲,開鹽引交易所也只是為了逼我等就範?」
姚安反問:「不然呢,還能真為了朝廷的事和佛門死磕不成?這江山又不是他的。」
季氏掌柜嘆息一聲:「經此一事,各家每年便要多掏五、六十萬兩銀子才行。」
姚安惋惜道:「倒是便宜寧朝皇帝了。」
季氏掌柜皺眉道:「寧朝皇帝攥著如此鋒利的刀子,只怕對我朝不利。」
姚安微微一笑:「你想錯了,寧朝皇帝可握不住這柄刀子。」
季氏掌柜思忖片刻:「大人能否猜到您這位師弟接下來打算做什麼?卑職只怕他又拿八大總商開刀,得做些防備才是。」
姚安抬頭看著涼亭的頂蓋:「司曹大人可知,貪為何物?」
季氏掌柜愣了一下:「大人怎麼突然問這個?」
姚安哈哈一笑,自言自語道:「貪金錢財寶、貪美食美色、貪名聲權力、貪讚美認可、貪支配他人、貪健康長壽、貪功德福報,佛門將貪列為三毒之首,正所謂多欲為苦,生死疲勞皆從貪慾而起————苦啊,越貪的人越苦。」
季氏掌柜沉默不語,竟是沒聽懂姚安意有何指。
姚安繼續說道:「你可知痴又是何物?貪是我要占有,痴是我看不破。痴我、痴見、
痴情、痴境,痴是我執,亦是無明,乃三毒之根。我破不了貪,我那位師弟破不了痴,卻不知誰更苦些?」
姚安看向季氏掌柜,笑著說道:「爾等以為他是為了朝廷的官職和手中的權力?非也。師弟眼下應該最煩我,偏我這個做師兄的最懂他,知道他從來不圖這些,他的想法從一開始便很簡單————盯緊張家吧,張二小姐在哪,他就在哪————這小子說不定正打算闔家團圓過端午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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