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5章 解煩衛

  備倭軍跑了。

  準確講,是備倭軍里藏著的那一批張家人馬跑了,跑得乾乾淨淨,只留下五艘空蕩蕩的大船,還有四十七名真正的備倭軍。

  福王看著稀稀拉拉的備倭軍,納悶道:「不應該啊,這麼一跑,到手的海稅之權不就拱手讓給旁人了麼?」

  他轉頭看向港口外的大海,將心比心,若是他拿了定海港,決計不可能就這麼舍下的,這是數以百萬兩的銀子,是潑天的功勞。

  可那批人馬確確實實走了,沒有半分留戀。

  福王翻身下馬,將陳嶼拉至一旁:「本王問你,你在備倭軍里廝混這麼久,知不知道那個戴儺面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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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嶼裝傻充愣:「殿下在說什麼,微臣已經說了好多遍,沒見過什麼戴儺面的人,不過是坊間以訛傳訛罷了。」

  福王思忖片刻,壓低了聲音說道:「本王是受武襄侯夫人所託,帶著五軍營精銳日夜兼程才在今日趕到定海港,如今卻連那位主事的面兒都沒見著。眼瞅著定海港就要易手了,本王總得知道他們打算做什麼,有沒有什麼後手……他們走時有沒有留下什麼話,該怎麼做?」

  陳嶼上下打量福王片刻,又瞥了王長真一眼,好心提醒道:「殿下,要搶走定海港的是胡家,胡家拿走和您拿走,不一樣麼?」

  「自然不一樣,」福王正色道:「本王要的東西本王自己會去爭,而不是偷和搶。」

  陳嶼笑了笑,拱手道:「素聞殿下高義,名不虛傳。只是他們走的時候什麼都沒交待,只說今日靠岸即可,自會有人來收拾殘局,別的用不著我等操心。」

  福王驚疑不定:「如此篤定?他就不怕自己走了之後出什麼岔子?」

  陳嶼搖搖頭:「不怕,他說得很篤定。」

  此時,中軍都督府總兵撥馬到王長真身邊:「大人,眼下怎麼辦?抓不著張家的人,連陳嶼也動不得,胡家大爺只怕會怪罪我等,不然……」

  「你敢在殿下面前動手,你不要命了?如今當務之急是將定海港抓在手裡,顧不得旁的了,」王長真思忖片刻,朗聲道:「拿兵部文書來,備倭軍千戶鄭繼業抗倭有功,遷升中軍都督府指揮使。」

  鄭繼業眼睛一亮:「又升了?二舅你聽到沒,我又升官了!」

  鄭二舅低聲罵罵咧咧道:「你小子分不清好歹,眼裡就只有官兒,等到了中軍都督府,有你的小鞋穿。」

  鄭繼業卻不管這些,小聲問道:「咱家門口是不是能豎功名旗杆了?」

  陳嶼笑著解釋道:「不行,那得是考中的功名才能立旗杆。」

  鄭繼業惋惜道:「外面殺來的功名,不該比坐在貢院裡考來的厲害嗎?」

  陳嶼一怔,莞爾笑道:「也有道理。但武將用來光耀門楣的是忠義牌坊,等我回了金陵便寫一封奏摺上書朝廷,求陛下賜你一道牌坊立在鄉里。」

  鄭繼業當即喜笑顏開:「多謝多謝!」

  就在此時,王長真麾下兵馬取來兵部文書交給鄭繼業:「七日內金陵兵部報導,不得有誤!」

  「好好好,多謝多謝,」鄭繼業接過文書道謝。

  然而還沒等他把兵部文書看仔細,卻聽王長真再次朗聲開口:「備倭軍抗倭有功,查明定海港、松江港有商船通倭亦是大功一件,然備倭軍並無罰銀之權,爾等依軍令隨我等前往中軍都督府休整,這定海港、松江港由我兵部接手轄制……」

  福王皺起眉頭,高聲打斷道:「慢著!」

  王長真嘆息一聲,翻身下馬來到福王身邊低聲道:「殿下,非是我等要摘桃子實是我兵部有海防之責,此地出現通倭大案,理當歸我兵部轄制,備倭軍確無罰銀轄制之權……此事待您回金陵,由胡家大爺與您細細解釋,這也是為您好!」

  福王卻搖搖頭:「本王知道王大人是什麼意思,只是有人教過本王一句話,天命所歸人心去留,皆決於是!眼下之利看似豐厚,然,得財而失民,雖富必危,取利而損人,雖得必亡!」

  王長真遲疑片刻,可最終又堅定起來。

  他對福王拱手道:「殿下,在下看似留都兵部尚書,實則也只是個過了河的小卒子,只能奉命行事,餘下的還是由胡家大爺與您解釋吧。來人,接管定海港!」

  說罷,中軍都督府兵馬蜂擁闖入定海港,驅逐港中原本的徐家人馬,也將備倭軍牢牢圍在當中,要將備倭軍「護送」回中軍都督府看管。

  然而就在此時,碼頭外竟再次傳來馬蹄聲,比方才的更多、更密、更重、更急。所有人一同望去,只見數百名解煩衛洶湧而來。

  王長真面色一變:「怎麼是解煩衛?!」

  只見解煩衛頭戴斗笠、身披蓑衣,腰後挎著長刀形貌肅殺。

  福王嘆息道:「難怪備倭軍里那位走得如此乾脆利落,原來他一開始便準備將關稅交給內帑,現在,這是陛下的銀子了。」

  此時,碼頭牌坊下的都督府兵馬正要阻攔解煩衛,卻見解煩衛從腰後掏出手弩,隔著數十步扣動機括。

  一支支弩箭朝都督府兵馬射去,當場將兩人射成刺蝟,驚得都督府兵馬連忙閃避。

  「豈有此理!」王長真勃然大怒,他大步迎上去:「解煩衛便能無法無天傷我中軍都督府士卒?爾等主事何人!」

  解煩衛在他面前勒馬而立,韁繩一撥,五百解煩衛裂為兩隊,讓開一條路來。

  馮大伴從當中緩緩策馬上前,溫聲道:「王大人,在南直隸這地界,能驅使五百解煩衛的除了馮某,還能有誰?」

  今日馮大伴一身黑色皮甲罩在白袍外面,腰後挎著一柄長劍,一改往日溫和模樣,可說話還是溫溫吞吞的。

  王長真沉聲道:「海防乃我兵部之職,你司禮監的人來做什麼?」

  馮大伴笑了笑:「王大人,此處倭患猖獗,我解煩衛來看看不行麼?前些日子,有備倭軍的人馬前往金陵全福巷找到馮某,說此處倭寇受我朝大員庇護,特請解煩衛來偵緝此事。我原本還不信,如今看到王大人在此處,信了一半。」

  王長真怒斥道:「胡言亂語,此處與爾等解煩衛無關,速速離去!」

  馮大伴慢慢收斂起笑容:「王大人,時間一久你怕是忘了……我留都守備內官一職,外掌留都風紀、內司皇城陵寢、上達京城密奏、下制文武勛貴。」

  馮大伴從懷中掏出一支王命旗牌,擲地有聲:「王大人,馮某非守土之官,乃天子近臣,可代天巡狩、監察百官,先斬後奏!」

  王長真沉默片刻:「王某自然知曉馮大人職權,只是……」

  馮大伴卻不再理會他,而是看向陳嶼,陳嶼當即指向方才要襲殺備倭軍的大船:「都在船上!」

  馮大伴沉聲道:「一半活,一半死!」

  下一刻,解煩衛翻身下馬,從腰後摘下手弩架在左手腕上快速靠近,大船上有一人露頭,當即便有五支弩箭應聲而至,將其腦袋射成一隻爛西瓜。

  王長真面色一變,中軍都督府總兵在他身邊低聲道:「大人,這是專門沖咱們來的?」

  王長真自言自語道:「這解煩衛明明早就能接手定海港的,偏偏要等到今日。是了,對方是擔心張拙資歷不夠,陛下猶有遲疑,所以便打算幫張拙把政敵也一併剷除了讓陛下沒得選,他們不是沖咱們來的,是沖胡家大爺來的,好狠辣的心思……定海港是餌啊!」

  總兵急聲道:「大人,咱怎麼辦?」

  王長真揪住他的領子,貼近了低聲說道:「慌什麼,還沒到山窮水盡的時候!」

  正說著,船上傳來廝殺聲,王長真轉頭看去,只見解煩衛已有數十人衝上大船,扔了手弩、拔出腰刀與江湖行官廝殺在一處。

  船上的江湖行官皆是好手,可解煩衛人數眾多、配合默契,這些行官竟一時間被壓得節節後退。

  解煩衛起初還防著船上有數名尋道境行官,可遲遲不見尋道境行官出手,當即向前掩殺。

  船上一名江湖行官怒吼一聲:「併肩子上!」

  可話音剛落,卻聽側翼有呼嘯聲傳來,轉頭看去,赫然是解煩衛已登上隔壁的備倭軍大船,隔著二十餘步以弩箭攢射。

  篤篤篤聲不絕於耳鐵頭弩箭將船身釘成了刺蝟,一個個江湖行官死在亂箭之下。

  馮大伴在船下,高聲勸降:「爾等無非受人指使,現在放下兵刃不過是充軍發配,還來得及。」

  江湖行官呼喊一聲作鳥獸散,他們踩著船沿便要跳河逃生。可他們才剛跳出船外,便被十餘支弩箭射中。

  弩箭如雨點般落下,江湖行官如下餃子般落入海水之中,六十餘名江湖人士在官軍精銳面前頃刻土崩瓦解。

  有行官見逃生不得,只能退入船艙的窄道里。

  解煩衛正要殺進去,卻被一名尋道境行官堵住去路,大開大合間竟使解煩衛沒法沖入船艙。

  馮大伴立於備倭軍大船上,笑著說道:「終於有個尋道境行官了……怎麼旁人都喊人來充數,就你家主人如此老實?」

  那名尋道境行官高聲呼喊著:「大人,我等也是拿錢辦事,莫要趕盡殺絕!若以命相搏,李某也能換走幾十個解煩衛!放李某一條生路,李某下南洋,永不再回寧朝!」

  馮大伴冷笑一聲:「家養的江湖散修也敢與我解煩衛起釁。」

  說罷,他竟旱地拔蔥似的從甲板上一躍而起,腳尖一點船沿,整個人隔著二十餘步朝大船上飛掠而去。

  解煩衛們讓出船艙入口,馮大伴拔出腰後長劍,一人一劍殺入船艙之中,只消片刻,船艙里哀嚎聲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