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3章 該走了

  第813章 該走了

  日暮。

  殘陽照著英國公府牌匾上的金字熠熠生輝。八大總商各家人馬從牌匾下魚貫而出,分散往金陵城裡鑽去。有人往秦淮河去,有人往三山街去,有人往舊院去。

  慶宅門前假裝閒聊的三十二和三十七聽見動靜,便要跟著躥出去,只是對方有八個人,他們只有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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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二駐足思忖片刻:「你綴著汪家那個,我得去官署里尋人問問消息。」

  三十七低聲道:「東家說過,官署里那位不能隨意聯絡。」

  三十二推了他一把:「別管了,八大總商動靜這麼大,如今也顧不得那麼多了,去!

  半個時辰後,徐家大宅匯合。」

  兩人分頭行動,三十七追著汪家的人跑出去,三十二繞到官署後門前停下,只見這後門上如同正門似的掛著一塊牌匾:「小隱。」

  左右掛著對聯,上聯寫著「功名拋卻青山外」,下聯寫著「人事消磨濁酒中」。

  三十二站在門前,輕敲三聲,重敲兩聲。

  褐色小門吱呀一聲開了,裡面的漢子瞥他一眼,皺起眉頭:「誰許你來的?說了只能我尋你,不能你來尋我。」

  三十二急聲道:「眼瞅著我家夫人要把定海港和松江港拿到手了,如今官署里這麼大的動靜,我也是迫不得已。」

  漢子冷聲道:「回吧,我這什麼都沒有。」

  三十二用腳卡住門縫,沉聲道:「你去通傳一聲,這麼大的事你做不了主,得你家主人發話我才肯走。」

  漢子面色一變:「往日買賣消息皆我自作主張,與我家主人有甚干係?快滾!」

  三十二皮笑肉不笑:「你還是去問一聲吧。」

  漢子摸向腰間刀刃:「你走不走?」

  然而就在此時,漢子身後又有聲音響起:「章成,叫他進來吧。」

  章成瞪了三十二一眼,打開門露出裡面的英國公來,英國公手中拿著一隻蟈幗罐子,笑看三十二:「你家東家沒教過你規矩?」

  三十二抱拳道:「國公爺,事急從權。東家教過小人規矩,可這事太大了。」

  英國公在一張石桌旁坐下,笑著問道:「既然是大事,便該有大價錢,你燈火這次打算拿什麼來傳葉子?」

  三十二思忖片刻,小心試探道:「我燈火手裡有兩隻羊脂玉的幗幗罐子————」

  英國公笑著將幗幗罐子打開,將幗蟈攥在手裡捏死:「用不著了,換別的。」

  三十二一怔,思忖片刻:「三十枚燈火銅錢。」

  英國公搖搖頭:「放秦淮河鬼市也才區區六千兩銀子,不夠。」

  三十二反問道:「國公爺想要什麼?」

  英國公將手裡的幗蟈扔到地上,漫不經心道:「聽說你燈火手裡握著八千斤高麗來的人參。」

  三十二不動聲色:「國公爺說笑了,高麗每年運進來的人參不過兩千斤,我燈火哪來的八千斤?」

  英國公哈哈一笑:「你這話也只能糊弄糊弄鬼。」

  三十二話鋒一轉:「國公爺,即便我燈火真有八千斤人參,這可是幾萬兩銀子,什麼葉子值幾萬兩銀子?」

  英國公凝視他:「事涉每年五百萬兩銀子的關稅,區區幾萬兩都不捨得掏?快做決斷,你們東家最不缺的就是銀子。」

  三十二眼珠子轉了轉:「國公爺要這麼多人參做什麼,造反麼?」

  英國公笑著說道:「送去大同。」

  三十二一怔:「送去給誰?」

  英國公笑起來:「等你人參運到大同地界,自然會有人主動找你,那人你家東家也是認得的。」

  三十二想了想:「此事我做不得主,得去尋正將做決斷。」

  英國公揮揮袖子:「去吧。」

  章成將後門打開一條縫,容三十二鑽出去。

  兩炷香後,三十二復又折返院中:「四千斤,不能再多了。不是我燈火小氣,是我燈火手裡真就只剩這麼多。」

  英國公想了想:「成交。」

  片刻後,三十二離了英國公府往徐家大宅狂奔而去,他今日折返徐家數次,跑得腳底板都是疼的。

  待到徐家大宅門前,張夏等人早早等著,只見三十七胳膊上纏著白布,白布下浸出血來。

  三十二一驚:「你受傷了?」

  三十七解釋道:「汪家下人去了白塔巷,我還沒靠近就被人暗算,賊廝身手很高明,若不是我機靈鑽進人堆兒里,這會兒恐怕已經死了。

  三十二嗯了一聲:「你歇著。」

  他走上台階對張夏低聲說道:「夫人,胡鈞業將八大總商各位掌柜扣在官署內恩威並施,許諾定海港、松江港五成份子,驅使他們前去定海港,假扮倭寇襲殺備倭軍————不過八大總商各懷鬼胎,也未必會真出力。」

  張夏皺起眉頭:「甭管八大總商出不出力,我了解胡鈞業此人,看似魁梧粗獷實則心細如髮運籌帷幄,他不可能想不到八大總商偷奸耍滑,無非是要藉此將八大總商綁到他胡家戰車上,對付備倭軍,他一定另有後手!」

  她一聲口哨喚來棗棗,棗棗從徐家大宅內疾馳而出。

  張夏翻身上馬,在馬上對三十二和小滿交代道:「我去攔住福王,請他快馬前往定海港解圍,胡鈞業唯一不敢動的人便是他。你們騎快馬去沿途驛站————他們若要前往定海港,一定得拿兵部火票在各驛站換馬!」

  張夏閉眼思忖兩息,再睜眼時說道:「想要最快,一定會經雲陽驛、京口驛、呂城驛、姑蘇驛、平望驛————他們籌措人手還得耽擱些時間,你們務必趕在他們到姑蘇驛,燒了姑蘇驛,放了驛站中的戰馬,斷他們一程。另外,有一樣物件,不論你們偷也好、搶也罷,務必拿到!」

  張夏又低聲交代幾句,三十二立刻進徐家大宅里牽馬:「夫人放心。」

  張夏一抖韁繩,一路往聚寶門疾馳而去。

  太陽落山之前,幾路人馬分別從金陵城疾馳而出,連夜奔襲定海港。

  而定海港正一片寧靜,海浪似的赤紅色晚霞正倒懸在天上,仿佛正有流火燒向世界盡頭。

  陳跡坐在船沿低頭看報,報紙都是看過的,他忍不住又看了一遍。偶然間,他一抬頭眺望遠處,被晚霞吸引,一時間走了神。

  他似乎很久沒有看過晚霞了。

  不知何時,老耳朵來到他身邊,背著雙手遠眺晚霞,感慨道:「北方的晚霞壯闊,南方的晚霞絢爛,小老兒年少時每天醉心修行,只想成為天上、天下最厲害的那個。那時有人拉小老兒去看晚霞,小老兒便心想,那玩意有什麼好看的?有那功夫,小老兒還不如養養劍,早點成為天下第一。」

  陳跡沉默不語,對方的話里已經透露許多信息。

  老耳朵笑了笑:「那會兒小老兒滿腦子都在想,萬一懈怠了會不會沒法踏入神道境,晚一步會不會不如旁人?那會兒也不知道自己在和誰比,反正一刻不敢停歇,連口氣都不敢喘。後來某一天我站在山頂無所事事,忽然看見晚霞層層疊疊沁人心脾,才發現,原來自己不需要把自己逼得那麼緊,以至於錯過了好些人,或事。」

  陳跡反問:「所以您後來下山遊歷,隔一陣便換個身份玩?」

  老耳朵感慨道:「你師父當年喊我去看晚霞,我不想去,他心血來潮又想拉我去當山匪劫富濟貧,我也說不去,後來他說出海玩玩吧,去看看倭國再看看南洋,我還說不去。」

  陳跡一怔。

  老耳朵眺望晚霞:「小子,世人常爭論什麼才算是好日子。有人說,有銀子花就算好日子,有人說,有情人終成眷屬才算好日子。叫小老兒說,若是遇到好看的晚霞,能讓自己停下來看一看,便算是好日子。沒心思停下來看晚霞的人啊,就算懷裡銀子再多,過的也是苦日子。」

  陳跡回過神來:「有道理。」

  老耳朵轉頭看向陳跡:「怎麼,你今日有心思坐這看晚霞,是幫張家爭了首輔,心情不錯?」

  陳跡沉默片刻:「我不是在看晚霞,我在以太陽養劍。」

  老耳朵一怔,他猛然看向遠處的太陽,再看向陳跡:「你小子方才說自己拿什麼養劍?」

  陳跡朝夕陽努了努嘴,理所當然道:「太陽啊。」

  老耳朵氣笑了:「你說得好像大家都在拿太陽養劍似的,我是問你,你怎麼能拿太陽養劍?」

  「為什麼不能拿太陽養劍?」陳跡想了想:「還有人拿紫微星養劍呢。」

  老耳朵又是一怔:「誰?」

  陳跡沉默片刻,沒有說出軒轅的名字。

  他曾問過師父有沒有聽說過軒轅,但姚老頭說沒有。似是有人刻意抹去了軒轅和兵主的名字,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還是別讓它重現世間比較好。

  老耳朵見他不回答,換了個問題:「你拿太陽養劍,劍身若是裂了,要多久恢復如初?」

  陳跡隨口道:「十天吧。」

  老耳朵沉默了。

  陳跡轉頭看他:「您不是麼?」

  老耳朵梗著脖子:「小老兒也是十天。」

  陳跡笑了笑:「您是十天麼?其實我是七天。」

  「玩心眼玩到小老兒頭上來了,」老耳朵一把將陳跡推到海里去,陳跡猝不及防之下

  被巨力一推,整個人落入海水之中。

  他在海水中解下沉重的蓑衣,戴著儺面鑽出海面浮浮沉沉:「急了?」

  老耳朵不屑道:「七天有什麼了不起,只要練得夠快、境界夠高,便沒人能打傷你的劍種,根本無需修養。」

  陳跡反問道:「您劍種不是斷了麼?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老耳朵憋了口氣,憋了半天:「也是哈————海里好玩麼?」

  陳跡沒好氣道:「好不好玩,您也下來不就知道了?」

  下一刻,老耳朵竟真的摘了蓑衣,一併跳入海中。

  陳跡愣住了,目瞪口呆地看著老耳朵。

  可老耳朵沒像他一樣踩水浮於海面,而是放鬆了身子,慢慢仰躺在海面上,優哉游哉:「人啊,就是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別一天天繃著。來,學我,一起躺著。」

  陳跡也放鬆了身子仰躺在海面上,任由海水帶著自己上下起伏。

  兩人沉默下來,一起看著天上的晚霞,耳邊只剩海浪嘩啦啦地聲響,天地卻前所未有的平靜。

  許久後,老耳朵笑著說道:「小子,不止海水有浮力,世界也有浮力。放輕鬆點,世

  界自然會把你托舉起來。」

  陳跡沉默兩息,而後展顏笑道:「受教。」

  老耳朵忽然說道:「收拾了徐家,幫寧朝皇帝拿了這麼多銀子,還幫張家拿了首輔,此間事了,你也該回家了。立了這麼大的功,朝廷也沒法追究你的欺君之罪了。」

  陳跡嗯了一聲。

  老耳朵看著晚霞,忽然說道:「小老兒也該回家了。」

  陳跡疑惑:「您要回家了?這麼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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