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第七十四章

  康熙反而走近一步,執起我右手,細審我那枚玄鐵指環。我則留意著他的嘴唇,不太確定由他說出「妖怪,拖出去扔掉」或「四阿哥進來」,哪一句話更恐怖?

    「還有法子麼?」康熙問。

    外面陳煜的回答很快,結尾遲疑:「沒有。除非——」

    康熙放手,淡淡道:「除非。」他那個語氣,似乎不需要陳煜回明,他就已經知道答案。

    接下來,康熙說出一句更讓我心驚肉跳的話:「朕給你的機會,你還是要堅持你的選擇?」

    我微微張著嘴,千亂萬亂,答不出一個字。

    於是康熙道:「好,你進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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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靴聲囊囊,四阿哥走過屏風,我下意識轉首和他對視,該一瞬間,他停住腳步,我世界末日。

    大約過了十秒,四阿哥走向我,當著康熙的面,狠狠擁我入懷,沙了聲音:「我說過,你是我的,我絕對不放過你!現在也是一樣!」

    我鼻子發著酸,半響悶出來一句話:「真的麼?即使我的頭髮變成深深綠也不要緊?」

    四阿哥略微放鬆手臂,我抬起頭,他無聲的嘴型好像在問一個字:「綠?」

    我趕緊閉牢嘴巴。

    於是四阿哥轉向康熙,然而他還未開口,康熙一揮手,似有倦怠:「玉瑩且下去候著罷,朕有話同四阿哥說。」

    一時陳煜領我繞過屏風,跨出門。

    我斜睨著陳煜輕手闔上門,而裡面的人將說話換成了滿語,十分模糊。

    東暖閣都是套間連著套間,我重新攏了發束進帽內,隨步走入一間無窗小室,陳煜亦跟過來。

    我對著牆角默然了一會兒,確認聽不到多餘人聲或雜音,才回身望向陳煜:「一粒『方生方死丸』的藥效可就多久?我要聽實話。」

    陳煜很快答道:「照你現在的情形,至多不過三月。」

    「三月之後呢?」我自問自答,「就會復發吐血,救無可救?」

    陳煜點頭,加了一句:「即刻從京城出發到海寧,最快的腳程需時兩個半月,餘下半月,或許還來得及找到我說的方法,若稍延誤,則神仙難救。」

    我接道:「或許?就算及時到了海寧陳家,你也並沒把握救我,也就是說,我若離開京城,很有可能有去無回,對麼?」

    陳煜並不否認:「有一線機會,至少好過等死。」

    我聽了,目光飄過一邊。

    陳煜就這麼和我面對面立著,誰也不再說話,直到那邊第三間房門打開,四阿哥走出來,傳了康熙意思,讓陳煜進去面聖,且說今晚我不可出宮,須居留乾清宮內。

    我這副尊容出街也實在很怕碰到龍捲風,住在乾清宮內總好過陳煜帶我去的那個莫名其妙的地宮,自無異議。

    四阿哥親自送我走出東暖閣,穿過曲廊,直到榮憲公主舊日居處。

    此處我原是住過,隔了一段時間未來,四下看了一回,陳設都不曾變過,頗有物是人非之感,一轉身,卻見四阿哥站在門邊看著我。

    他的神情,教我為之一動。

    我不知道康熙跟他說過什麼:「皇上……」

    他迅速過來堵住我的嘴,一聲「皇上」倒像在叫他。

    黑色連帽斗篷被解開,滑落在地,他糾正我:「是皇阿瑪。我的皇阿瑪,也是你的。

    銀髮披落在□肌膚,微涼。

    「發如雪……」四阿哥唇齒間逸出模糊聲音,我微微仰脖看他。

    「如果我一輩子都這樣了怎麼辦?」說到「一輩子」幾個字,我單手捧上他的臉。

    他居然還記得:「怎麼辦?你若撒野,今生我把酒奉陪。」

    我眼光停頓,他接道:「有我在,無需擔心。你還有很多時間陪我,等我老了,頭髮變白了,我們還會在一起。」

    自古英雄與美人,不教人間見白頭,再過十三年,雍正皇帝繼位,在位亦是十三年,暴卒。我能等哪一個十三年?我見得到眼前這男人和我白頭到老?

    我尋到他的唇,細細索吻,就像他剛才對我所做的一樣。

    起初是輕的,微風一樣的吻,漸漸索取更多,他搭在我身上的手開始發燙,我

    忽然難過起來,緊緊抱住他。

    我很用力很用力地抱著他,眼淚掉下來,他不停的吻去我淚水。

    為何絕望,為何心痛,我一概不知,只是充滿愛意。

    簡直沒完沒了,直至失去最後一絲氣力,等到終於平躺下來,我整個人像浮在水面,又像在半空,唯一的依靠,是他。

    他握住我的手,我側過臉,動了一動,重新跟他纏抱在一起,幾乎是把自己埋進他的懷抱。

    良久,我喃喃回了他之前的話:「在一起。像現在這樣在一起。」

    「只有二十日,」他說,「到時親王冊典一過,你的新嫁衣也做好了,我就立即娶你為妃,你喜不喜歡?」

    他從頭到尾不問陳煜跟我說過什麼,我也不問康熙跟他說過什麼,就仿佛我們如此激烈相愛,不是在乾清宮,而是在他的王府。

    「好。」我爬起來,爬到他身上,手指緩緩撫過他嘴唇的輪廓,「噓,別說話。」

    他的額頭,還有汗水,他的睫毛,黑而濃郁,使我心中十分有貪,受誘惑。

    含住他的時候,我抬眼看他,他略微抬起上身,手指插入我的發間。

    他的氣味,我的氣味,混合在一起。

    我迷茫著眼,目光與他一碰,便被隨之而來的極度酸痛淹沒。

    「咬我。」他的命令急促,我拚盡最後一口呼吸之力咬上他肩頭,緊貼他,擁有他,不離,不棄。

    我睡了一會兒,醒來,手是空的,四阿哥不在,半轉過身,面朝床外,朦朧見到四阿哥坐在另一頭靠窗的檜木椅上,而他的臉隱在暗中,看不真切。

    「四爺?」

    只覺依稀有一聲嘆,是他?——是夢?

    等我第二次醒來,四阿哥正睡在身邊,窗外約摸微光透入,算算應近辰時,我撐起半身,仔細瞧著他,他睫毛一動,睜開眼,我慢慢湊近他,直到在他眼睛裡清楚地看見我的臉。

    在我的眼睛裡,也能看到他吧?

    四阿哥伸手攬下我,我的頭靠在他胸膛上,聽他的心跳。

    「為什麼笑?」他問。

    「醒過來就能看到你,我高興。」

    「我答應你,往後每天日出時你都能看到我,好不好?」

    「好……四爺,千兒伺候你穿衣吧?時候不早了,莫要耽誤了皇上、皇阿瑪的御門聽政。」

    「你怎麼比我還急,過來。」

    「不。」

    「過來。」

    雖說是伺候穿衣,但四阿哥素來知道我的手段,比如他也不想拖著半段袖子去上早朝,因此只有朝冠是我幫他戴正的,意思意思而已。

    我小衣的帶子被扯斷了,索性扔過一邊,其他大衣裳穿好了又嫌不夠舒服,嘟著嘴發脾氣,四阿哥洗漱完,走過來拍拍我臉頰:「等我回來。我們一起出宮。」

    我仰起臉,作了一個梳頭的動作,他發笑:「等著,回頭我找件風帽給你。」

    小步跟著四阿哥走到門口,他跨出門檻,又回過身,重複一遍:「等我回來。」

    我也聽不厭,望著他,輕輕笑:「等你回來。」

    他還不走。

    我補充:「一定。」

    他這才真的走了。

    不舍歸不舍,得了我的許諾,他一旦往前走了,並沒有回過一次頭。

    朝暉攏在他的背影上,越行越遠,轉過一個彎,終於看不到了。

    就在我返身進屋倒一杯茶的功夫,陳煜從門外跨入,自然而然在我旁邊扯椅坐下。

    我換了個站位,背對陳煜,把茶杯舉到口邊,還是沒有忍住,一口殷紅悉數噴在茶里,然後我一仰脖,吞下整杯血茶。

    用袖口仔細抹淨杯子,放回了桌上,我看向陳煜,他抬眼:「皇上說,你可以跟著四阿哥走。但只要你一句話,我能在你要求的時間安排你出王府。」

    「不用安排。」我說,「就現在。」

    陳煜沒有太驚訝:「想好

    ?」

    我的目光越過他,看向裡間,停一停,收回來:「趁我還沒改變主意,帶我走。」

    陳煜二話不說,拾起昨晚那件黑斗篷給我,戴上帽子之前,我拔下玄鐵指環:「替我將這個交給皇上,等我的病恢復了,一定回來拿。」

    陳煜接過鐵指環:「海寧一行未知吉凶,家主若是願意留個念想,何妨直接交給四阿哥?」

    我直視他的眼睛:「想被活剝人皮的話,你今天就直接去交給他好了。」

    「明白。」陳煜收起指環,「先放我這兒罷,要是三個月後我不能同著你一起回京,再交給四阿哥不遲。」

    我把挖了兩個窟窿的帽子戴起,遮住了臉,痛楚開始撕心裂肺。

    如果幸福是浮雲,如果痛苦似星辰,那我此刻真是萬里無雲,漫天繁星……這輩子再也不想喝自產自銷的紅茶,可能胃潰瘍了……

    鋼鐵的菊花,也綻放力量,米粒之珠,也放光芒,旺仔饅頭,也有豆汁……而我堂堂穿越小白,跟著陳大表哥離京還不到八天,就陷入了深深的失落當中。

    走的時候斬釘截鐵,啟程這麼些天也並未遇到什麼風吹草動,照理這恰恰合了我的意,但摸著良心說,我希望有人跑去跟四阿哥暴「我是從地下室地板第三塊磚下面的地道離開的」之類的料,至少不像現在:一切似乎十分平穩的從那天一早過渡而來,走得越遠,失落越深。

    無論如何,我騙四阿哥等著他回來,之後不告而別已成事實,其實留一封信,寫幾句「coldhere,icycoldthere.Youbelongtoneither,leaveshavewithered.」之類的也不太難罷,現在反倒變作我有愧於他似的,越想心越不安。

    我一落跑,陳煜又是暗處的人,四阿哥不見得會大鬧乾清宮,不過以我對他的了解,反映越是平淡,越是可怖,簡直恨不得跑回京城一趟看看四阿哥究竟怎麼著了才好。

    陳煜將我的失魂落魄看在眼裡,亦不多說,只將一切飲食起居打點妥當,不用我費半點心思。他是一名從北京城返鄉的小生意人,而我的角色是他的啞巴表妹,並且得了怪病,發疹子,不得吹風,總是穿寬袍,包好頭面,出入都有馬車,幾乎腳不沾地。

    

    離京時,我喝了自己那杯「血茶」,一路行來倒是不再吐血,無形中省了不少官司,然而每日進食明顯減少,尤其沾不得葷腥,好在暫時人也不見瘦,心上又是懨懨的,也就這麼胡混罷咧。

    難只難在一路由北往南,走的都是陸路,官道盤查多,經常繞著走,陳煜選的小路雖能勉強通車,到底崎嶇些,顛得我五臟六肺自動移位,實在忍無可忍,向陳煜抱怨:「有沒有辦法快一點?」

    「這樣的腳程,很快了。」

    「不夠。」

    「你又嫌水路不方便,不肯走,還能怎樣快?」

    「你會飛麼?」

    「……飛?」

    「喏,就是兩腿一瞪,飛到半空中的那種。」

    「噢?哦,你示範一次給我看可好?」

    「你怎麼當xx的?連飛都不會?踹你個粉紅小內壁!太廢柴了!撲街去吧!」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啊——」

    通常這麼抱怨的結果就是我們兩個在車廂里PK起來,但每次隨便怎麼打,馬車駕駛員都不會讓馬車翻車,也不會幹涉進來,只安全送達目的地為止,我很奇怪陳煜哪來的本事找到心理素質這樣堅強的車夫。

    這日快要入境山東泰安府,還沒進城關,車軲轆先壞了,只好下車等修,陳煜獨自離道往溪邊取水,我百無聊賴的站在一旁看那車夫修車,正想著四阿哥到底會不會來追我,車道那頭忽現塵土飛揚,很快嘶鳴聲近,來了一隊人馬,車夫才收了工具,不及躲閃,被當先一人手起鞭落,直接抽翻在地,好容易連滾帶爬閃過一旁,還未告饒,那人先行叱罵:「呔!哪來的賤民!烏鴉啄了眼珠子麼?連兩江總督大人的路也敢擋?」

    車夫跪在道旁可著勁兒的磕頭,連聲道:「小的該死,軍爺饒命!」

    我眯著眼兒看了看馬上那人,滿面跋扈相,但身上裝束並不顯眼,唯獨那靴子,倒似是皮底兒

    ,並非一般開路家僕可以穿得,而他提到的兩江總督又是邊個?最近我趕路趕得頭昏腦脹,記憶力嚴重衰退,一時也想不起來。

    就這一抬頭功夫,那人持鞭朝我指來:「你是何人?光天化日之下黑布裹面,瞧著就不是好人!來呀,給我拿下,押後代審!」

    我在京中出入不是禁宮就是王府,銜一等侍衛,兼職格格,幾曾受人這般當面呼喝?才愣的一愣,車夫慌忙代為解釋:「軍爺明鑑,這位姑娘是小人馬車僱主的妹子,也是從北京城出來,回南方老家探親!姑娘有恙在身,實在吹不得風,才這麼打扮,使不得拿人呀!」

    跋扈男將螃蟹眼睛一瞪:「難道還要你教本大爺使不使得麼?滾一邊去!嘿,如今這世道,最多奸細,為保總督大人萬全,老子倒要驗驗這姑娘是真是假!」

    說著,他身邊兩人早惡狠狠過來將車夫雙手反剪了按趴在地,自己下馬走到我身前,伸手就沖我面門抓來。

    「慢著!」我吐出一個名字,「噶優你知道麼?」

    跋扈男一呆,停了手。

    一個聲音在我身後響起:「叫你家主子噶禮滾出來見我!」

    陳煜繞到我身前,將灌飽的水囊遞給我,拂拂手,點一點車夫:「給你個機會,叫他們把人放了,我留你條命。」又回過頭,「妹子,你等急了吧?這水極甜,你先喝,不夠我再去……」

    話音未落,跋扈男回過神來,指著陳煜的鼻子大罵:「哪來的小白臉相公?敢直呼我家大人名諱?來,打!」

    所有人立馬操了傢伙圍上來,陳煜身形一動,起落之間,不過一秒,就驟然將跋扈男踢翻,一腳踩在他的臉上:「你背上紋了龜殼?跟我面前出頭?」

    跋扈男口唇扭曲:「疼死我了!你~~你是何方高人?」

    陳煜:「我是你大爺!!我叫神人!你就叫我神人大爺吧!」

    我喝的水一口全噴出來,很有暴走的衝動:每代新滿洲家主都是這種脫線的個性麼?

    我抹了嘴角,剛剛理好面紗,正低著頭擰緊水攮,只聽馬蹄聲聲,辨出是從路那一頭北向朝我們過來兩騎。

    除了陳煜和我,整隊人馬翻身跪倒,口呼:「給督憲大人請安!」

    接著便是一人豪爽大笑:「哈哈,小兄弟,想不到你居然會滾到此地,讓你我在此處狹路相逢,真是讓本官大感快慰,不勝快哉啊!」

    此話說得很像男版小燕子,我好奇之下,抬頭向來人望去,卻如遭五雷轟頂,呆立當地。

    當先那矮胖大官敏捷下馬,也不理那些跪著的人,只管跟陳煜勾肩搭背,兩人嘰里咕嚕用滿語說了一通,好似渾然忘了還有個跋扈男被踩在陳煜腳下,而與噶禮同來的一名青衣男子始終坐在馬上不動。

    「……這位是京城來的四爺,醫法最妙,手到病除……老弟,既然你妹子身弱,不如你們跟我一起下江南如何?」

    噶禮的話零星傳入我耳朵,我回過神,從側面看了陳煜一眼,他的臉色一白,收了腳,仍向噶禮笑道:「好,相請不如偶遇,我正愁妹子的病缺少調理,今日既然得遇京中名醫聖手,又怎可錯過?妹子,咱們走吧?」

    陳煜這一招呼,立刻有噶禮的隨從牽過兩匹馬來,另外有人丟了錠沉甸甸銀塊給跪在道旁的車夫,車夫先不敢收,陳煜跨上馬,回頭道:「給你買輛新馬車,收著罷。」

    車夫驚喜不止,又說感激話又趕著碰頭,這時眾人都上了馬,只有我立在原地未動,陳煜再三給我使眼色,我只作未見。

    噶禮打個哈哈,指揮人換匹矮小些的馬兒給我,一直不曾說話的青衣男子突然冷「哼」一聲,自管策馬掉頭而去,噶禮隨即叫人追上,又來催促陳煜。

    我一咬牙,認鞍上馬,跟這一行人奔馳入駐紮在泰安府外的一座行營。

    入營後,噶禮劃了一座單獨小帳給我,帳內極是清潔,倒像特意為我備下的,晚飯時我推病不曾出帳,自有人給我送來,我亦不去動它一筷,也不見陳煜再露面,只聽帳外生火喧譁,頗是熱鬧,獨坐到夜半,帳簾一掀,京城「四爺」走進來。

    我站起身,取下遮面黑紗,緩緩轉過,正面對他。

    他走到我身前,一手握住我臂膀,越收越緊,竟

    出些咬牙切齒模樣。

    「等著我?嗯?」四阿哥的話簡直是一個字一個字從齒縫裡迸出來。

    我深深吸氣:「我的確等著你,我們一定可以再相見!」

    四阿哥發怒:「如果我現在沒有站在你面前,你又怎麼說?」

    「我快死了。」我靜靜道,「最多不超過三個月,這世上就沒有我。走,是為了有機會再相見。」

    四阿哥截然道:「誰說的?陳煜?你不要信他的話。婉霜亦有吐血弱疾,還不是——」他停一停,續道,「跟我回去,我說過我可以救你。現在我只要知道,你信誰?我,抑或陳煜?」

    我凝視四阿哥:「救我的代價是什麼?」

    四阿哥遽然震動。

    我拉下他的手,緊緊握住:「不管是什麼代價,我自己承受。我不要你冒險。我不想。」

    四阿哥良久無語,然後抽手走開,笑了一笑:「好一個『不想』。」

    我默然垂首。

    「你離京第二天,皇阿瑪發詔令提前親王冊典,事關誠親王、恆親王一體,我萬難脫身,卻仍要追來見你一面,只為你一個答案。」四阿哥的語氣中漸漸不帶一絲溫度,「原來是我自作多情。好,很好。」

    我惶然抬頭,他盯住我的眸子:「為何不肯聽我的話?就當是最後一次。」

    我的手指嵌入自己掌心,半響,方緩緩道:「今日白髮,明日吐血,後日老了,再後日死了,又該當如何?玉瑩只想自救。求四阿哥……雍親王爺成全。」

    四阿哥呼吸一重,一輕,再一重:「記住一句話:從今往後,你無需再求本王。」

    話音落下,他轉身大步出帳。

    我失去看他背影的最後勇氣,直到帳外透進清晨疏離陽光,直到我明白再也見不到他走回來。

    目中有淚,卻要強忍。

    也許是我笨,也許是我逞強,但如果我不這麼做這麼說,我就不是我了。

    我跪坐在地,拖下被子連頭帶臉捂住,熱熱的眼淚流出來。

    有人走進小帳,蹲在我身邊,隔著被子摟緊我:「我去幫你把他追回來可好?」

    「……不要。」我說,「不要。」

    我嗚嗚咽咽哭出聲,快要悶死在被子裡,但是就這麼死了也好。

    不知哭了多久,陳煜拉開被子:「啊呀,弄到鼻水了,真是……」

    我拖起他的袖管擤一擤鼻子,陳煜慘叫連連,我怒視他:「小樣兒!給我笑一個!」

    他果然將嘴一咧,笑得像花兒一樣,十分嬌俏。

    我站起身,重新用黑紗把臉蒙上:「噶禮不是下江南麼?叫他安排官船送我們去海寧,我要越早到越好。」

    「乘船?」陳煜奇道,「這裡是山東,沒有水路,叫他到哪裡找船?」

    「哼,沒有船你就打他,打到有船為止。」

    陳煜做了個胸前寫著「噶禮」名字的小布人,每天衝著下三路打三拳,打到第五天,我們跟噶禮行營至運河口岸,搭乘官艦,一路順風南下。

    我暈船暈得昏天黑地,連日吐下來,人瘦得一陣風吹過都能飄起來,而陳煜只管跟噶禮勾肩搭背,每日「老哥哥」、「老弟弟」胡吹海聊,成天不見人影兒,以至於船靠海寧下岸的當天,他看到我還乍然吃了一驚,以為我變高了,其實我是身材變細了。

    噶禮轉赴揚州,陳煜則帶著我直奔海寧陳家。

    海寧陳家的老宅名叫安瀾園,門前一棵羅漢松據稱歷經六百年滄桑仍然鬱鬱蔥蔥。

    陳煜的爹陳世倌仍在朝中,家裡只得一位夫人,而這位夫人,陳煜叫她娘親,我該叫她冰姨。

    在安瀾園內宅浮生小居見到冰姨的第一眼,我不由自主從椅子上站起,只因她讓我想起一個人:良妃。

    人有相似不足為奇,難得神似。

    我統共見過良妃一次,但是比我之後在宮中過年所見宜妃榮妃德妃加起來都要印象深刻。見到良妃時我還是一名小小醫女,記起當時她微微一笑,眼睛越過八阿哥遙遙看向牆外乾清宮的一個淡淡輕愁姿態,我忽然有一句話可以形容:卻朝夕妄想,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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