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第六十六章

  迷了心,紅了眼,死生一線,忽不知天地間何來清磐音聲一響,隨有曇花香海之佛境於六覺中一瞬即逝,我閉目仰後倒下,身若無骨,唯覺一手將我托住。

    「小瑩子?小瑩子?」

    我很難睜開眼,但這呼喚太過熟悉,我渙散的心志因了這呼聲一點點聚集起來,終於重見光明,看到抱著我的人的一張眉目深秀的臉,既熟悉又陌生。

    頭上不現星空,只有旗幡寶頂,榻旁爐內沉檀馥郁,那人拿手在我眼前連晃了晃,關切道:「快醒醒,我是十三阿哥,你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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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激,抬手揪住他的衣襟,卻喘著氣說不出話。

    十三阿哥貼面在我額上,左右蹭了一蹭,柔聲安慰:「好了,都過去了,剛才你中了白狼的幻術,我差點就來不及……快點清醒過來,我們要趕緊離開這裡。」

    他的話音才落,窗外隔牆傳來一陣馬蹄聲、人聲,夾雜著一個清晰的命令:「封寺!給我搜!」

    那聲音,是……

    「糟,是二阿哥到了!」十三阿哥一把拉起我,「過來,這邊有暗門!」

    我跌跌撞撞起身,路過一面銅鏡,一低頭,驚覺鏡中人青絲玉膚,黑白分明,唯獨額心一抹紅痕,似足血花,觸目盛殷。

    我一個失足,脫了十三阿哥的手,跌倒在地,世界退散,思緒成空,直到廂房的門被推開,有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來,走在前面的人發出笑聲,後面那一個則帶著惑然的語氣問:「千?祥?」

    慢慢,慢慢抬起眼,深深,深深黯下心:怎麼會呢?走在二阿哥身後的,是四阿哥?

    四阿哥穿著一套我熟悉的天青色便服,我此刻見到他,的確是跟之前穿白衣的「四阿哥」有細微不同,無關服色,只是感覺。他們模樣相同,可看我的眼神不同,白衣「四阿哥」說上千言萬語也抵不過面前的四阿哥看我一眼。

    但為什麼我會那樣投入白衣「四阿哥」的懷抱?還有那一份割膚裂心之痛難道全出自白狼的幻術?

    十三阿哥沉默扶我起身,我目光掠過鏡中人,額上已白皙如初,連原來的一粒紅痣也不見了——難道是因為白狼已死的緣故麼?

    我下意識抬右手撫撫額頭,硌到冰涼堅硬的鐵指環一枚。

    白衣「四阿哥」是假,血花孽痕許是幻覺,鐵指環卻是真的?

    那麼白衣「四阿哥」說十三阿哥冒險自青螺山危崖下替我找回鐵指環也是真的?

    我瞥瞥十三阿哥的手,這雙看起來甚至有幾分秀氣的手曾拿箭射殺「四阿哥」,又是真是假?

    一連串的問號塞滿了我的腦子,正無可開交,只聽二阿哥道:「十三阿哥,這就跟我走罷?」

    二阿哥的語氣中有什麼讓我秫然抬首,十三阿哥越過我走到二阿哥身後,我變換了一下站立的方位,驚見門外森列的帶刀侍衛竟然全屬於「新滿洲」。

    「新滿洲」原本是住在盛京和朝鮮交界地區的土著人,極其曉勇善戰,族中多人乃是世襲擔任御前侍衛機要職位,深得康熙寵信重用,去年張明德謀逆一案中便曾提及『得新滿洲一半,方可行事』之語,後經康熙數月明里暗裡一番洗底換血,「新滿洲」侍衛的編制更加精簡秘練,不想如今都聽二阿哥差遣……這架勢,有些不對呀!

    我不知怎的,忽擔心起十三阿哥來,剛想張口說話,四阿哥忽站我身邊悄悄並起食指中指按住我的手背,就在我一啞聲的功夫,二阿哥已帶十三阿哥邁出門口,一停,回首問:「四阿哥,你來不來?」

    四阿哥眼瞧著十三阿哥背影,半響方道:「你們先行,我稍後趕到。」

    二阿哥欲言又止,轉頭朝我面上看了一看,也沒說什麼,就這麼和十三阿哥分別上了馬,在眾「新滿洲」侍衛挾擁疾風捲雲般的去了。

    說也奇怪,他們這麼多人來來去去,這座禪寺卻仿佛絲毫不受影響,仍舊清風明月,檀香寧靜,磐聲悠揚。

    我緩步踱到院中樹下,垂首望地,摸著無名指上的鐵指環出神:沒有血跡,沒有腳印,沒有南柯,何來一夢?

    「阿彌陀佛。」院中不知幾時多出一名布衣僧人,雙手合什衝著四阿哥和我唱了一句佛號,又道,「法不孤起,仗緣方生。遇見是機緣,錯失亦是機緣。」

    四阿哥以佛禮回之,布衣僧點首走開。

    我怔怔瞧著四阿哥,四阿哥轉回身,舉手摸摸我的頭:「該來的終究會來。從今天起,你要學會保護自己。我很需要你,所以你一定要讓我看到你每天都是好好的,明白麼?」

    我不明白。

    白狼究竟死了沒有?他的再次出現代表著我將陷入危險?

    記得白狼在我面前說過四阿哥殺了他十五個兄弟,而他一定會為門中兄弟報仇,該擔心的那個,是四阿哥吧?

    「你記著我的話……」四阿哥話未說完,我踮起腳貼上他的唇。

    四阿哥將手圈過我的腰,逐漸收緊。

    我閉上眼,身子輕輕發抖。

    需要我好好活著是麼?

    我對他,也一樣。

    我們分開後,四阿哥在我耳邊低聲問:「皇阿瑪即將復立二阿哥為太子,但有人不肯罷休。引你來這的人原本想對付的是我,我還不完全清楚他們為何要先對你下手,不過我可以肯定你身上有什麼東西是他們想要的,你知不知道是什麼?」

    從前四阿哥不問,我亦不曾提起,但他現在既然有疑,我便打算將與白狼相關的種種怪事首尾全部告訴他,然而他注視了我一眼,就一擺手,急促道:「看來你自有答案。好,我們回頭細說。火燒眉毛,且顧眼下,二阿哥已帶了老十三往乾清宮請罪,我務須趕上。今晚我會安排人手護送你到我府里,由納拉氏照應,可以確保安全。」

    「不。」我說,「我不去。我要回隨園。」

    四阿哥一軒眉:「現在不是賭氣的時候。」

    「沒這個意

    思。」我突然有了笑意,「是你說的,要我學會保護自己。如果我連今晚這一關都無法獨力度過,將來的路又要怎樣和你一起走下去?我想變得更強,而且要快——為了你,也為了我。」

    四阿哥亦笑了:「為我們?」

    我強調:「你,和我。」

    四阿哥明顯放鬆許多:「你的性子一點都沒改。無論怎樣,回隨園這段路一定要有我的人護送,不然我會分心。」

    我心頭一暖,抿嘴道:「好。」

    世間事大抵奇怪,你當作沒事,他偏偏有事;你當作有事,他偏偏無事。

    我返回隨園,自有毛會光等人提早收拾出我慣住小樓,安置了一夜,十分平靜,隔日帶了衣箱迴轉宮中,前晚之事也沒聽說對什麼人有什麼處置,表面上一派祥和。

    三月初九日,康熙以復立胤礽為皇太子,遣官祭告天地、宗廟、社稷。祭文稱胤礽前忽患暴戾狂易之疾,故予退廢:「當有此大事之時,性生奸惡之徒因而各庇奸黨,借端構釁,臣覺其日後必成亂階,隨不時究察,窮極始末,後乃確得病源,亟為除法,幸賴皇天眷佑,平復如初。」

    三月初十日,康熙以大學士溫達、李光地等為使,持節授皇子胤礽冊寶,復立為皇太子。

    同日,康熙以硃筆諭旨示眾大臣,云:「朕觀五旗諸王,並無一人念及朕躬,競以朕躬為有何關係,惟各飽暖是圖.

    外面匪類有將朕者諸子肆行訕議者,朕諸子並不與之較,以此觀之,朕之諸子可謂厚重矣。人情若此,朕深為憤懣。朕諸子座次,何故令在伊等之下?」  因諭宗人府:「從前朕之諸子,所以不封王爵者,良恐幼年貴顯,或至驕侈恣意而行。」

    「今見承襲諸王、貝勒、貝子等日耽宴樂,不事文學,不善騎射,一切不及朕之諸子。又或招致種種匪類,於朕諸子間肆行讒譖,機謀百出,凡事端之生,皆由五旗而起。朕天性不嗜刑威,不加窮究,即此輩之幸矣,茲值復立皇太子大慶之日,胤祉、胤禛、胤祺俱著封為親王,胤佑、胤礻我俱著封為郡王,胤禟、胤祹、胤禵俱著封為貝子,爾衙門即傳諭旨,察例具奏。」定十月二十一日,行冊封禮。

    三月十一日,因復立胤礽為皇太子詔告全國,詔內「恩款」十六條。

    如此一來,四阿哥當上親王已是鐵板釘釘的事情,府門前連日車水馬龍,道賀者川流不息,我也知道他忙,幾次都是過其門而不入,但因許久不見十三阿哥露面,我心裡又存著話要對他說,這日正巧下午有半天呆在隨園整理什物,打算晚上回宮順路找四阿哥,才過了申時,天還未暗,忽聽毛會光來報「十四貝子到」。

    我起身:「十四阿哥?」

    十四阿哥越過毛會光走進我房間,笑道:「在理什麼?」

    我微微一怔,掃了毛會光一眼,毛會光滿面通紅地埋下頭去。

    毛會光此人外表高大,生性卻極老實孱弱,憑他一個當然無可能攔下十四阿哥,當初二阿哥安排他來隨園當管家多少也有逗我玩兒的意思,若非隨園鄰近四阿哥府第,由毛會光給我看家,我還真怕遭賊呢。

    不過十四阿哥人也上來了,我總不見得將他趕走,腳一磕,把剛才蹲在地上理的衣箱的蓋子合起:「沒什麼,都是些小玩意兒,十四哥怎麼今兒順路?」

    「我跟玉格格有話說,你退下吧。」

    眼見十四阿哥輕飄飄一語就將毛會光打發出去,我不由駭笑,十四阿哥一面走近我,一面道:「你對這些奴才太客氣了,一個個都沒了規矩,我今兒一路進來連個招呼人也沒有。」

    沒人招呼,也就是沒人攔他了?

    得了便宜還賣乖,不愧是十四阿哥。我沒好氣道:「是麼,我是做不來主子的。」

    十四阿哥自己從桌上倒杯茶,潤了潤口:「我難得來你這,現在又沒外人在,你對我笑一個成不成?」

    我奇怪地望望他,這傢伙,從哪兒喝醉了酒來吧?

    「一月之約將過一半,你為何不來找我?」

    十四阿哥不提醒,我還真忘了上次回京前,在黃河的船上,四阿哥跟我提過要讓十四阿哥訓練我槍法的那件事,因眨了眨眼,一時也不知說什麼才好。

    十四阿哥忽的一下湊到我面前:「說個故事給你聽——」

    我暗暗蹙眉,最近一陣十四阿哥和我之間可以說是井水不犯河水,這時候巴巴的跑來又算什麼意思,他腦子裡到底在轉什麼念頭?

    「好,說故事是吧?先坐下來,再說。」

    我試圖繞開他,他卻一把拽住我的手,唐突道:「他喜歡的根本不是你!」

    我懶得理他,只專心拔出手來,他只不肯放,一口氣道:「他依戀皇后身邊的侍女,是眾人皆知、公開的秘密!你對他而言,不過是一個當年的影子!為何這些年來,你就是不明白?」

    「放手!」我真的生氣了,一把推開十四阿哥,閃身便走。

    十四阿哥也動了性子,追上將我拖回反壓靠在牆壁,扳過我的臉,令我正面看著他:「告訴我!為什麼要選他?」

    我直視他眼底澎湃的情感,想起有一次和他一起跌入冰涼大河之事,那個時候,小小的十八阿哥還在活蹦亂跳……

    「不對,」我說,「四阿哥沒當我是個影子。」

    十四阿哥皺眉道:「你說什麼?」

    我定定道:「他喜歡的是我,就是我而已。」

    十四阿哥一低頭,而我同時偏過臉去,結果他柔軟的唇,貼在我的耳邊。

    我們兩個都僵了一僵,然後他說:「不要跟著他。十三阿哥就是因為什麼都聽他的,才會落到現在的下場。你想步十三阿哥的後塵麼?」

    我愣了:「十三阿哥怎樣?」

    他反問:「十三阿哥已被皇阿瑪所棄,難道你沒看出來?」

    今年康熙將一切鋪墊停當,先是順理成章重立二阿哥為皇太子,並再立石氏為皇太子妃,

    之後又加封諸子,共計三位阿哥著封為親王,兩位阿哥著封為郡王,三位阿哥俱著封為貝子,細細算來,未受封爵的成年皇子只有已遭圈禁的大阿哥、結黨犯忌的八阿哥,及我至今不知何故牽連的十三阿哥了。

    因為隔了當初飛雷洞一段干係,四阿哥從不跟我多提十三阿哥的事情,我被十四阿哥一問,心頭也是一慌,兀自嘴硬道:「何謂見棄?國舅佟國維曾三次扈從御駕征討噶爾丹,被封一等公,雖五年前以老解任,但人老心不老,只因於廢太子一事中支持八阿哥,剛剛就在今年正月里獲咎,現正重病在家——見棄一說,八阿哥更該擔心罷?」

    十四阿哥嗤之以鼻:「皇阿瑪的確點著名兒罵八阿哥的不是來著,但那都是明面兒上,比起十三阿哥,八阿哥可真該笑呢。你倒是想想,十三阿哥他那個老岳父馬爾漢,五年前遇到歲飢,流民就食京師,皇阿瑪命他與內大臣佟國維、明珠、阿密達等一同監賑,是何等風光倚重?前年又調到吏部,成了正一品文官大員,一直都好好兒的,今年也沒瞧誰去動了他、說了他,他為何突然要以老病乞休,主動向皇阿瑪請辭,而皇阿瑪又是一請即准?馬爾漢精明過人,顯見的是十三阿哥失了寵,他還不趕緊做後路打算麼?」

    我還沒接上話,十四阿哥忽又補充一句:「也不能全怪馬爾漢膽小,四阿哥那般對待十三阿哥,任誰看了都要心涼。」

    我腦子裡嗡的一下:四阿哥怎麼對十三阿哥了?

    十四阿哥瞪著我,我等他說話,他卻在等我。

    他跟我十分貼近,我的臂膀被他握得生疼,然而我心跳的厲害:「……四阿哥對十三阿哥怎麼了?」

    十四阿哥沉默了一會兒,莫名冒出一句話:「他是個無情之人,你和他在一處,將來遲早會傷心。」

    我提醒十四阿哥:「他是你的親哥哥。」

    十四阿哥放開手,慢慢搖頭:「從小到大,他有什麼好的總是第一個想到十三阿哥,沒有一次是想到我。他又何曾當我是他的親弟弟?」

    我否定道:「那不過是因為十三阿哥的額娘早逝,十三阿哥又打小在德妃娘娘宮中長大,他們親近些也是自然。」

    十四阿哥道:「十阿哥不也是打小沒了額娘?可八阿哥待十阿哥再好也從不像四阿哥待十三阿哥那樣。」

    我不解:「你也說四阿哥待十三阿哥好,那剛才又說什麼他讓人心涼的話?」

    十四阿哥哼了一聲:「只有十三阿哥會心甘情願受他的騙,如今十三阿哥一百樣都沒有了,他卻當上了親王,要不是十三阿哥一個人把什麼都扛了,他哪有今日?」

    我明白過來:「你說四阿哥利用十三阿哥是麼?」

    十四阿哥擺手不耐煩道:「細的我不用跟你說那麼多,你也不必知道,只有一件事,我今兒從額娘那聽說,皇阿瑪已經下令給諸新封親王開始準備冊典,分配王府屬人,尤其四阿哥,將在今年年內得到指婚,指婚人選已定,出自曾任湖廣巡撫的年遐齡年家,指的不就是你麼?十三阿哥我管不著,但我不能看著你做傻子!」

    

    我心口怦怦直跳,平日我一直侍奉在康熙身邊,並未見他當面有意思流露過一次,但既是德妃宮中透出的消息,必定不假,也就是說,在往後十個月不到的時間之內,我就會正式成為四阿哥的側福晉了?

    ——十四阿哥偏在這節骨眼上跑來對我說一大通莫名其妙的話到底有何真意?

    「你跟八阿哥說過『觀棋不語真君子』,但八阿哥說得對,你做不到!」暗影罩下,十四阿哥忽的攫住我,印落深吻。

    我推開他,他憤怒不甘:「你說要我等你,就等來這樣結果?」

    「誰說……啊——」

    我的疑問語氣才發到一半,便被他推倒:「我一定要得到你!我要你做我的女人!」

    他突然發作,我猝不及防,失了先機,處處落在下風,待要叫人,又懷疑他是否存心如此:他是四阿哥的親弟弟,要是和我鬧出什麼亂子,這等事傳將出去,還不知外面那些唯恐天下不亂的好事之徒會捏造出什麼風言風語來!

    氣咻咻抵擋了一陣,我放棄反抗,清晰道:「隨便你好了。」

    他停下動作,瞪著我。

    我直視他的眼睛:「身體怎麼樣都無所謂,可是我心裡只有四阿哥一個,這樣你也不在乎麼?」

    他問我:「為什麼?」

    我撐起身,觸到右手那枚鐵指環,垂首緩緩撥弄了一會兒,白狼幻術中利箭貫穿「四阿哥」胸膛、血濺四方的那一幕恍若重現眼前……寧可因為在他身邊苦悶,也不要因為沒有他而苦悶,無論如何都不想和他分離,所謂愛情,也許就是這麼簡單的事罷?

    「他需要我。」我抬起頭,迎著十四阿哥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如果這是騙人的話,我願意被他騙。」

    一剎那間,諸般神色自十四阿哥的面上掠過,複雜非常,我根本不及分析,然後他整個人就冷了下來:「休想。」

    他忽的站起身:「他休想!我絕對不會就這麼把你交到他手上!」

    他劈手拿過外袍穿上,轉身出門,短短路程帶翻了我房內一隻梅凳外加潑倒半杯茶,我急忙整裝追出去,才出門口,卻見他停了腳步,站在欄杆前,定定眼往樓下看。

    我跟著注目樓下,只見四阿哥親手拿著一個狹長錦匣,正愕然仰面望著我們兩個。

    十四阿哥恨恨一跺腳,也不跟四阿哥打招呼,也不回頭理我,徑直咚咚咚下樓繞過四阿哥揚長而去。

    毛會光想來是剛才下樓迎接四阿哥,此刻帶了一幫園裡的服侍人全體跪在道旁,一個個頭也不敢抬。

    四阿哥上得樓來,我跟著他走進房間,關上門,他掃一眼房內情景,並不作評價,只將長匣放在桌上靠邊乾淨地方,打開給我看,裡面是一柄嶄新火槍.

    「喜歡麼?」他問。

    我看看他:「我——」

    他抬手掠

    過我的左側鬢髮,我知道頭髮鬆了,自己用手抿一抿:「你幾時到的?」

    「剛來。」他說。我便不追問下去。

    他隻字不提十四阿哥,我只目不轉睛瞧著他,他感覺到了,因將話中斷,嘴角輕輕一揚:「我算過日子,已知你紅鸞星動,適宜婚娶結褵的好日子是哪一天,你要不要聽?」

    我也笑了:「誰的好日子?你的,我的?」

    「我們的。」

    我一直念著要去看看十三阿哥,但又顧忌著四阿哥。四阿哥這個人雖然口上不說,我還是知道他也有在意的事情的,而當前雲裡霧裡局勢不明,我和錫保的決鬥近在眼前,確實無法分心。

    四阿哥送了改裝的火槍給我已經有了好幾天,可是自從十四阿哥那天隨園一怒而去,我在宮中便不曾碰到過他,八阿哥倒是見過幾次——有時候我難免會想十四阿哥究竟為什麼放著四阿哥這樣的親哥哥不跟要去跟八阿哥?——沒人教我槍法,我總不見得自己瞎練,就清朝這火器水平,哪裡適合我這個cs高手,用慣了高端產品,再用低端產品肯定不順手,不要還沒決鬥先自己走火就慘了,所以我也不急,只等著四阿哥給我指點「明路」罷了。

    另一方面,太子復位後,康熙算是解決了一個大問題,心情格外好,居然還關心起我的文化水平,連著數日每天午睡後檢查我的書法,我不喜歡臨摹大家,他就讓我抄那些唐詩宋詞的文選,順便還能學做詩。

    才幾天工夫啊,我把唐詩三百首都快抄完了,並且是豎著抄的,還沒一個簡體字,我對自己的敬仰真是滔滔不絕猶如黃河,敢情康熙對我的素質要求已經從侍衛上升到媳婦了?

    前些時候十七阿哥鬧肚子,康熙嫌別人帶他不好,就把他招到身邊,平日照料,康熙如此精心,御醫們當然也不敢怠慢,給十七阿哥正經治療不過一兩天,號稱給他開方子調理身子的時日可就長了,十七阿哥又哪是能靜得下來的小孩,但凡住在乾清宮,必定每天跑我房裡鬧事,今天打爛個鎮紙,明天用毛筆蘸墨摔了一窗子的狼藉,還美其明曰「作畫」,我看他乾脆法號夢遺大師好了。

    十七阿哥這小魔王是跟錫保一路的,還說不定天天賴我這是打什麼腦筋呢,不過我也不是省油的燈,過年那段時日我在四阿哥府里博覽了多少黃書啊,甚麼世面不曾見過?即使十七阿哥在我面前裸奔我也不會倒抽口冷氣,因此他儘管在我這搗亂,我只將房內每件器皿、書籍統統貼上小紙條,上書酣暢淋漓三個大字:別摸我!並附英文縮寫「Bmw」。

    從此只要十七阿哥敢不遵守三字規則,我例必一斜眼,大喝一聲:「不准動,我告訴你爸!」

    然後十七阿哥就開始扭股糖般纏著我,注意力全放在一句話上:「告訴我吧——玉格格——」

    我就這麼混混十七阿哥,再被康熙混混,大家互相殺死時間,日子倒也過得挺快,碰巧這日我返璞歸真寫到「鵝鵝鵝,屈項向天歌」一句,自認為把三個「鵝」字寫的極贊,捧著本子搖頭晃腦欣賞了半天,痴心巴巴的盤算好康熙起身時辰,早早便到東暖閣門外候著,誰知剛到門口就迎面撞見太子帶著錫保晃晃蕩盪過來。

    太子經常笑話我的字寫得像蚯蚓,氣得我想大書特書「sB」二字贈他以示敬意,此刻遇見他,我也來不及躲,只好行禮,禮畢,他才大刺刺說聲「免了」,我直起身,先溜眼看了看他身後的錫保。

    錫保氣色頗佳,想來康復訓練貫徹得不錯,我一看見他就想起上次十三阿哥說要把他嘴巴切掉的事情,一走神,手上的紙被風吹起,飄到地上,我剛剛掉轉頭,早有小太監魏珠從裡頭出來替我撿了。

    只我這一別過去功夫,錫保突然暴笑。

    我莫名回身,連太子也盯著我笑。

    我低頭檢查身上衣衫,整齊得很,並無破綻,不由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笑笑笑,你個大半禿瓢腦袋,我不笑你你還笑我?

    心情才暴躁起來,太子忽的收了笑,朝門裡恭敬叫了聲「皇阿瑪」,我神經一緊,繃著身一轉回過給正從門裡走出的康熙行禮:「皇上吉祥。」眼皮一撩,驚見四阿哥亦走在康熙身邊稍後一點位置,情急中加了一句:「王爺吉祥。」

    這次康熙大封諸皇子,正式冊典定在十月,但上下宮人早就按各阿哥的新頭銜稱呼開了,本來拍馬屁就是貴早不歸遲麽,在我這方面,倒不是為了奉迎四阿哥,只是大家都叫他王爺了,我還叫他四阿哥,未免越眾,混紫禁城這碗飯,還是隨和些好,然而話一出口,我便暗呼糟糕。

    「王爺」這個稱呼本身沒什麼問題,但當著康熙的面這麼叫可就犯了規矩,在皇上跟前,只有「萬歲爺」可以帶個爺字,其它莫說是雍親王爺,就算是太子,也不能叫「太子爺」。

    果然我話音一落,周圍人都靜了靜,我偷偷瞄了眼康熙,他卻似毫不在意:「你轉過身去。」

    「嗄?」我眨巴眨巴眼,「背、背對皇上?」

    康熙點點頭,我把目光求助的投向四阿哥,四阿哥是一張莫測高深的臉。

    我只好背過身,接著康熙的笑聲清晰傳入我耳中,同時念出三個字:「勿`摸`吾`」

    太子輕輕咳嗽著,錫保則改了蝙蝠君的超聲波發音方式來繼續他的暴笑。

    我明白了七分,反手往背後一勾,沒成功,正想叫魏珠幫忙,還是四阿哥一揚手給我把背後粘住紙條取了下來遞到我手裡,我定睛一看,紙條是我裁的空白格式,上面的三個大字卻是十七阿哥手筆,敢情我就背著這個在乾清宮裡大搖大擺走了一圈?

    無怪錫保笑得那麼開心,難不成他和十七阿哥也有一腿,是鬼畜攻+小白兔受型來的麼?

    反正也中標了,我還有什麼話好說?只恨上午開小差溜回房間睡覺沒有鎖門

    ,那時十七阿哥跑進我房裡拉我玩兒,我正困得緊,叫他隨便,也懶得看他,孰料被他鑽了我和衣側臥的空子,在我背後做了手腳!

    我把紙條對摺放進懷裡,方見李德全牽著十七阿哥從屋裡走出來,這小子半掩在後面,一張嘴咧得牙肉都露了出來,分明看了我笑話兒,我也斜他一眼,他忘了這裡不比我的居處,還當作我要例行使上早乙女流熊貓地獄擁抱來追撲他,「啪」的甩了李德全的手,往道旁猛然一躥——

    「小千!」四阿哥聲才響起,錫保已跟上十七阿哥,而我憑藉站位的優勢,後發先至,一把攬住十七阿哥,堪堪抱著他從梯台邊翻身下去站定。

    這半面梯台實有些高度,又無砌上台階,乾清宮裡一般沒誰亂跑亂跳,不過大人就算一腳踏空也不至有事,但十七阿哥這樣十一、二歲的半大不小的孩子若是摔得不巧,萬一磕了牙破了相可就糟糕。

    我自打跟十三阿哥一同墜落青螺山危崖那回,前不久又經歷了白狼的幻術,漸漸就發覺日常生活中我的身體靈活性、協調性比以前提高了很多,如果要算長寬高的話,十七阿哥的體積絕對不算小了,我抱著他還能點足拔高、旋身平衡,穩穩落地,並且十分輕盈,假若換作從前,這幾個動作做下來,我不盆骨骨折就希奇了。

    錫保落後我半步,停住腳,驚訝望著我們。

    我本來半屈膝放十七阿哥下地,剛想直起腰,十七阿哥忽的抬雙手勾住我脖頸,在我耳邊用只有我一人能聽見的聲音低低道:「小瑩子,別走。」

    我陡然一怔,去年十八阿哥生了那場病,我每每整夜陪在他床前,而他常做惡夢,醒來則必有同樣動作,說同樣話,可我直至他死了以後才意識到他的依賴對當時的我有多麼重要。

    要是十八阿哥現在還活著該有多好?

    想想也開心。

    再想又傷心。

    恍然和失神,一瞬間就過去,我不動聲色的扳開十七阿哥雙手,帶笑道:「太淘氣了,你瞧李諳達,臉都被你嚇綠了。」

    十七阿哥扭過頭,笑嘻嘻道:「錫保哥,你也怕我摔著麼?」

    錫保伸手揉揉他頭頂心,拖他手帶過康熙那邊,我跟著轉過視線,不期然碰上太子對我打量的眼神……錯覺吧?光天化日,哪來的陰沉感?

    我趨步到靠近四阿哥的位置,有人拾了我之前搶接十七阿哥時掉落在地的字帖給康熙看,康熙深知我來意,命人賞了我一方綠硯,一圍香珠,我歡喜領了,先把香珠戴在腕上,綠硯就交小魏幫我收著。

    康熙又說要去御花園散散,讓我同行。

    我答應著跟上,才出乾清宮,只聽康熙且行且問太子:「錫保的傷勢痊癒了麼?」

    太子陪笑道:「好的差不多了,他也想早日回宮當差,我就帶著他來了。」

    康熙「唔」了一聲,又問:「上次你跟朕說,他和玉格格之間的事還有分解,如今定下來不曾?」

    我一聽話題轉到了我頭上,立即支棱起耳朵,伸長了耳朵,多聽多善,不料太子下一句就換了滿語,唧唧復咕咕,叫人好不泄氣。

    而四阿哥雖然走在旁邊,臉上表情卻似對此事渾不在意,真不愧是天字第一號假正經大王。

    我瞟了錫保一眼,他落在後面,邊走邊牽著十七阿哥低頭說話。

    康熙說是隨便散散,身後也洋洋灑灑跟了一長串的人,隊伍最後還有兩個抬著嶄新金漆馬桶的太監。

    其實皇上走在御花園裡萬一內急,哪裡用得到他們的馬桶?庭院精軒多了去了,再者說,要是皇帝不內急,阿哥內急了,就這一個馬桶,還能大家輪流用?根本經不起推敲,無非形式主義罷了,瀑布汗n遍啊n遍……

    不過走在這樣的隊伍里我也習慣了,在心裡默唱天王劉德華為台灣和平牌馬桶所作的《馬桶歌》歌詞一遍:「我的家有個馬桶馬桶里有個窟窿窟窿的上面總有個笑容笑人間無奈好多每個家都有馬桶每個人都要去用用完了以後逍遙又輕鬆保證你快樂無窮每一個馬桶都是英雄只要一個按鈕他會衝去你所有煩憂你有多少苦痛你有多少失落他會幫你全部都帶走每一個馬桶都是朋友可以真心相守一輩子你都不能沒有~~」,不一會兒也就出了坤寧門,過絳雪軒,正式進入御花園範圍。

    康熙興致好得很,漫步了幾近半個御花園,最後還登了個小山,諸人才隨同在千秋亭歇下。

    這時節已臨開春,當著風和日麗的好天氣,我也不陪座,扶欄眺望園中,可以望見當初入宮選秀時住過的延輝閣一角,有一條蜿蜒玉帶,便是金水香河。

    我對著河流方向發了一回呆,忽聽四阿哥叫我,我收了心神回頭一看,錫保正在康熙跟前說話,但他剛才說了些什麼,我一絲也無留意,幾個人眼睛都望著我,十七阿哥坐在高凳上,手裡抓著一枚啃了一半的大鮮果,歪頭問我:「玉格格說——好麼?」

    什麼好不好?

    我呈半呆滯狀瞅了四阿哥一眼,四阿哥以指捏捏額首,還未開口,錫保先向我複述了一遍大概:「玉格格所說的決鬥,我應戰。不過為了保證公平性,我身為被挑戰者,應當可以選擇決鬥的方式。適才皇上已同意我的看法,不知玉格格意下如何?」

    我怎麼也沒想到太子口中的「分解」原來是這麼一說,倒也虧他們想得出來,決鬥的方式由錫保選?這擺明害我吖?要是他跟我比賽舉重跳高扔鉛球五千米長跑,我不是死蟹一隻?

    哼,好陰險!

    我當然不能答應了——不過康熙已經准了,我要怎麼力挽狂瀾?

    此時此刻,只能、只能……關門,放四四!

    我吧唧吧唧瞅了四阿哥半天,他倒好,半天不說話,最後端起茶,抿一口,別轉臉,笑了。

    這人……好死相……

    太子清清嗓子:「玉格格無話可說,那就是同意了。錫保,你接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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