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五章

  飯後,太監們收了桌面,女官進正房,秀女繼續在院中列隊罰站,等秦公公來了,再訓話一番,重新分了十組,依組進正房受檢。

    到現在為止,我只知道正房內分三間閨房,每六名秀女必須脫光全部衣物,由房內三名女官一對二地檢查,如果未見異常,才檢查秀女的五官和頭髮等,幾經反覆,最後讓秀女三呼「萬歲」,以此檢查聲帶發音如何。

    但我是和舒舒覺羅氏一起被分在最後一組,裡面具體情況並不了解,我最擔心的宮廷檢驗處女方法究竟如何,心裡仍然無底。

    前面幾組已經有秀女陸續被刷下,有個有狐臭的,也有說是肚臍生得不夠好看的,不過更多的是在腳弓上落馬,也就是她們有現代醫學上所稱以足縱弓降低或消失為特徵的畸形扁平足,放在現代這當然不算什麼大事,但可能皇帝不喜歡吧。

    總算輪到我這組時候,想起四阿哥說的話,我不免有點緊張,深吸口氣隨人後進去。

    因最後這組共有二十人,我和舒舒覺羅氏便由三房共九名女官以外的那位長女官親自開了後面一間閨房,單獨檢查。

    因要當著兩人的面裸體,千金大小姐舒舒覺羅氏原本不依,長女官面無表情道:「這是皇上的聖旨,也是皇上選后妃及為宗室指婚的規矩,只要進了宮的秀女,就得脫去全部衣裳,讓我仔細檢查。」

    類似的話秦公公在外也訓導過,舒舒覺羅氏無奈,硬要我回過頭去不准看她,想來她是真有點來頭,長女官竟無異議,只說既然如此,就得先檢查她,再檢查我。

    我背過身,走開一點,只聽後面舒舒覺羅氏脫完衣物,長女官指揮道:「背身,小走兩步……」

    我忍不住側眼觀察女官如何檢查,而舒舒覺羅氏正低著頭,滿面羞紅,混沒注意到我的小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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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見長女官先目測她胯骨關節之間閉合性如何、是否和大腿渾然一體,又貼近她耳後聞了聞體味,接著雙手從後繞過去在她小小對乳上一摸一捏,聽舒舒覺羅氏低吟,應該是被驗到乳核形狀,長女官聽出她尾音很尖細而不濃渾,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令她回過身,發色、眉毛、眼瞳一一檢查下來,連下顎近頸脖處泛出一片星星點點的淡淡紅暈也仔細看了好久,又摸摸她頸部兩側甲狀腺位置,審視是否肥大。

    舒舒覺羅氏原本半閉著眼,等長女官所有步驟檢查完畢,鬆手退後,她才睜開眼來,竟然第一個舉動是轉頭看我,一下跟我眼睛對上,立刻飛紅了臉,跺腳道:「你、你……」

    我乾脆落得大方:「我什麼我?等下你也看我好了!」

    「我才不要!」舒舒覺羅氏窘得眼淚要掉下來,胡亂揀起衣服,便要往身上套。

    長女官忽喝道:「且慢!」她解下腰間一隻鼻煙壺模樣玩意兒,拔開蓋子,躬身將里容淺紅色粉末倒出,仔細在地上薄薄鋪撒了一層,命舒舒覺羅氏分腿跪在其上,又道:「仔細腰以下不可亂動。」

    然後取支翠羽出來在舒舒覺羅氏鼻端輕捅一下,舒舒覺羅氏不禁打了一個噴嚏,果然腰腿屏住,一動不動。

    長女官凝神細看她雙腿之間下面的紅粉,仍是原狀,並未被吹走,這才放心令她起身著衣,算是大功告成。

    我只看得暗自苦笑,今年這麼多入宮秀女,大概也只我會得擔心這最後一關罷?

    舒舒覺羅氏穿好衣物,兀自憤憤瞪我。

    我儘管走上去,在剛換了個位置的長女官面前站定,不用吩咐,先自解開衣襟,待脫到肚兜時,扭首對舒舒覺羅氏看了一眼,笑嘻嘻道:「我背後繫繩打不開呢,麻煩你一下?」

    舒舒覺羅氏正看著我□肌膚暗自同她自己比較,給我一問,大是尷尬,又跺一跺腳,一扭身,竟不顧長女官在場,氣惱惱開門出去了,好在這間房偏里,門外無人,不然可不害我走光嗎?

    等她轉出走道,聽不見腳步聲,長女官忽然迅速過去把門扣上,又回過來,在我面前肅了一肅,低眉垂眼,雙手過頂平攤,口道:「請小主賜

    交鐵指環。」

    我一件一件穿回衣服,最後才從指上拔下鐵指環,輕放入她掌心。

    長女官握指收好鐵指環,又恢復了先前平淡無波的面容。

    我知道已經過關,雖和原來預期的有出入,卻也在計劃之內,因又懶懶打量了她一眼,並吃不准她是否四阿哥安排的人,就這樣沉默以對了一會兒,才跟她身後走出去。

    到了正廳,看她手下女官捧過新的秀女名冊謄入我名字,我在旁邊按了手印,入宮第一日就這麼平安度過。

    入宮選秀第一日後,延輝閣的秀女只剩一百餘名。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都是跟著秦公公帶來的七名大宮女「姑姑」分了組學規矩。

    雖然經過篩選,留下的這些秀女仍然長的長、短的短、粗的粗、細的細,多數才十三、四歲,本來也不是選美,選的是滿族血統純粹,是出身高貴,一個一個天真不像天真,活潑不像活潑,做工粗糙的木頭人一般,學規矩也慢,往往一個簡單動作一人做錯就要全組跟著反覆重做。

    比較起來,舒舒覺羅氏聰明伶俐,性情躍然,生相也好,的確算的頭等,也難怪她那麼自信,可惜鋒芒過露,驕嬌二字齊全,人緣顯然不好。

    而我和這些秀女在一起,要論外貌協會,合格的會員除了我和舒舒覺羅氏,頂多能再加入十名不到;若論心智,那更是一個大學四年級生和一幫初中預備班同學一起應聘宮廷服務員,毫無挑戰性可言,遑論什麼競爭什麼壓力。

    幾天下來,其他秀女隱然有了數個小圈子,我卻一直是和舒舒覺羅氏同出同進,她是太高調而引人側目,我則是真的誰也不想搭理,如果不能一個人,那麼對著舒舒覺羅氏是唯一可忍受的選擇,很容易惹她哭,卻也很容易讓她笑,有時候,我就當她是我的洋娃娃一樣。

    做人原本是中庸最好,太差被人笑,太好被人妒,兩頭無論站哪一頭都註定不合群——我要的也不是這個。

    只不過夜深人靜,我仍然睡不好。

    

    我總是像入宮第一晚那樣抱膝坐在椅上,想我自己的事。

    十三阿哥說過會跟皇上要我,但我不確定他現在是不是還有這個打算。

    還有十四阿哥,他和年玉瑩之間若真有瓜葛,定然不會善罷甘休,他身後的「八爺黨」也是唯恐天下不亂的主兒。

    無事則罷,一旦鬧開,身處颱風中心的我肯定頭一個完蛋。

    在皇上和這些阿哥之間,我到底怎樣才能找到一個平衡的落足點?

    以此破璧之身做康熙的妃子等於找死,嫁給任何一個阿哥當小老婆更非我所願,而回到現代的方法又一點線索也沒有。

    留給我的時間不多,可我什麼也不能做,唯有靜觀其變,再煎熬也不可衝動,否則只有自吞苦果,其他一切也不用談了。

    這樣孤單長夜裡,我想的最多的還是四阿哥:我交出的鐵指環已經回到他手中了嗎?他心裡,是怎樣想我?又知不知道我是怎麼想他?

    偶爾舒舒覺羅氏夜半醒來,揉著眼睛叫「額娘」,我會回到床上看她,幫她拍背,哄她入睡,暫時不去想那些沒有頭緒的事,認真講來,我甚至覺得有點羨慕她。

    如此日夜交替,到第五日上有了消息:今年是由宜妃郭絡羅氏選閱靜怡軒正黃旗、正藍旗、正白旗、正紅旗秀女,由德妃烏雅氏選閱延輝閣鑲黃旗、鑲藍旗、鑲紅旗、鑲白旗秀女,地點同在體元殿,二妃每日各自閱看兩個旗,也就是今日起閱,明日閱完。

    於是今日選閱開始,先輪到正黃旗、正白旗、鑲黃旗、鑲藍旗四旗秀女。上三旗的正黃、正白、鑲黃三旗倒是放在同一天。

    德妃烏雅氏正是四阿哥和十四阿哥的親生母親,我要經她選閱,真不知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舒舒覺羅氏卻很高興,纏著我幫她梳發,而作為報答,

    她替我疊被子。

    我們剛剛收拾完畢,整裝待發,秦公公突然來傳話:選閱順序有所調動,宜妃郭絡羅氏上午選正黃旗,下午選鑲黃旗;德妃烏雅氏上午選正白旗,下午選鑲藍旗。也就是說,二妃上午分選靜怡軒秀女,下午再選延輝閣秀女。

    延輝閣秀女自然有人不服氣落於靜怡軒後面,但也沒誰敢說個「不」字,只得白緊張一早上,各自回房等候下午召喚。

    舒舒覺羅氏小孩心性,卻也極愛美的,左右無事,只抱著鏡子左照又照,幾次找我說話,我並不理睬,實在無聊,只得自己爬上床,拿鏡子對著太陽反光照著窗台外面螞蟻玩兒。

    我坐在外間,沒了鐵指環,習慣性地撫捏著右手食指,希望能多想透一些關節。

    ——宜妃郭絡羅氏是九阿哥的生母,偏偏這次德妃烏雅氏手裡的鑲黃旗選閱權轉到她手上,說明什麼?

    ——「八爺黨」開始行動了?

    體元殿為啟祥宮後殿,黃琉璃瓦硬山頂,面闊5間,明間前後開門,次間、梢間為檻牆、支窗,室內各間安花罩虛隔,惟東、西梢間各自成一室,有門與次間相通。

    下午宜妃郭絡羅氏便在東間選閱鑲黃旗秀女,德妃烏雅氏則在西間。

    太監事先在次間將秀女分為五六人一排,按排進去被閱,如有被看中者,就留下她的名牌,這叫做留牌子;沒有被選中的,就撂牌子。

    不過這都不是秀女們當場能知道的,要等全部八旗選完才有結果。

    我和舒舒覺羅氏同屋,自然分在一處,一排進的東間。

    東間裡不知熏的什麼香,太過濃烈,氤氳漫室,我想皺眉,卻又忍了,同諸秀女一起嚴格按著事先教的規矩,掏出帕子,一肅二欠身三拜,向珠簾後端坐寶榻上的朦朧人影行禮:「奴婢給宜妃娘娘請安,娘娘吉祥。」

    之後起身,依簾外侍立宮女指示大家一樣前走三小步,後退三小步,再原地慢慢旋身一周,平日培訓最難就難在這裡:一排秀女必須轉的幅度方向一致,一起動一起止,如此才方便娘娘做出比較。

    不論做什麼動作,我始終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越四大皆空,越不聞不問,越好。

    整個過程比我想像的要快,不過事後才知道我這排是當天各旗選閱中,唯一一排一名秀女也未被撂牌子的。

    因為早在第六日晚秦公公宣布可參加複選秀女名單前,舒舒覺羅氏就已花銀子買到了這個消息,大是興奮了兩個晚上,害得我也難得安穩。

    第七、第八兩日,是複選之期,程序和上次差不多,不同在於所有秀女要被選閱兩次,第一次是德妃,第二次是宜妃,必須二妃都留了牌子才算過關,叫做「記名」,如有任何一位娘娘撂了牌子,就是複選未留。

    到了第八日晚上,延輝閣和靜怡軒兩邊一共只留下七十名秀女。

    第九日,雖未等到皇帝選閱,卻公布了皇帝御筆勾紅「上記名」有「留宮住宿」察看之份的秀女名單,共五十八名。

    我不出意外地在名單內,舒舒覺羅氏也榜上有名,因而同我更加親熱,也不管我是漢女了,行動叫起我「年姐姐」來。

    因四阿哥給我看過今次內定紅紙名單,我暗暗多留個心思,輕易發覺這五十八名秀女裡面果有某公爵之女、某將軍之女、某知府之女、某員外郎之女等等,她們應當可留於皇宮之中,隨侍皇上,成為后妃候選人;至於其他人,除了有限幸運兒可以被賜予皇室王公或宗室之家外,最終還是要被撂牌子的。

    舒舒覺羅氏對此渾然無知,整日纏著我問些「姐姐你猜皇上長的什麼模樣」、「你說皇上會誇我好看嗎」之類的傻話。

    我是見過太子爺的,聽她這麼問就很容易想起活躍在瓊瑤電視上的一個常青樹,那位叔叔和某著名言情戲演員專門搭檔演螢屏父子,他們那對吼的恐怖片斷至今仍深深印在我腦海里,被舒舒覺羅氏問一次也就算了,反覆問,還讓不讓人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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