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千閉著眼睛,在眼帘遮暗的內壁掩飾下,她極力抗拒著自右掌掌心傳來的徹骨寒冷,那是一種能穿透一切的寒冷的力量,她發覺她無法去掉這種可怕的寒冷——因為它的源泉是由於她心底冰冷的哀傷,因此她的手開始不停顫抖,汗不住地滴落,忽然間她覺得她翻騰得像在狂風中飄蕩的風箏。
於是她輕輕的將頭側向一邊,看向那名御劍飛行的少年:「你是幾時學成御劍術的?」
他努力保持著平衡,眼睛並不朝她看,聲音輕如蚊子哼哼:「……昨日亥時。」
她禁不住無聲的笑了笑,專注的看著他的側臉是怎樣一點點泛起紅潮,而高天的風不斷源源吹來,習習生涼,再加不時有濕白如雪的卷卷浮雲掠過身際腳下,恍惚中,猶如身處兒時鄉下的荷田水榭之中,她突然忘記了寒意,惟覺得自己已經隨這少年飛了很久很久,遠到燦爛群星翩然下降,黑色的夜變成了藍色,隨著又成了蔚藍,溫暖的陽光從某處上空射下來,……天空變得更高、更藍、更壯麗,有一群一群不知名的鳥兒從他們的上空向北方飛去。
「我們現在去哪?」
小千問得快,石中玉也答的快:「大雪山。」
「第一,我們現在飛的方向已經偏離了大雪山;第二,我們再這樣飛下去,我就要吐了。」她呼吸著稀薄而涼如薄荷的空氣,說起話來,和氣又媚人。
石中玉的眼光和她對上,帶著一種孩子式的委屈:「我怎麼會認錯大雪山的方向?還有,你千萬不要吐哦……」
「怎麼了?我們飛得這麼高,反正下面也沒人,你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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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現在也暈飛暈得不行,你要一吐,我聽到聲音,也會吐的,那我們就要像無腳鳥一樣栽下去啦。」
她又一次笑起來,笑得很甜,很溫柔,但她的兩眼顯出憂鬱的神色,像湖上下雨時的陰暗:「你可聽說過陰山派的縮天透影之法?」
石中玉接道:「你是說,有人追來了?」
她點點頭。
他游目四顧,並未發現異常,但他知道小千不會說假話騙他,可他等來等去,並不見她說出來人是誰,只好又道:「我們有青劍在手,百邪不侵,擔心什麼?」
小千悠悠嘆道:「如果你是長眉真人再生,說這句話給我聽,我會比較有信心。——對了,丁引有沒有教過你飛行途中怎樣才是最快的落地方法?」
她忽然無聲無息的揚起頭,在他吐出「不」字之前,在轉瞬即逝的目光里,在被風吹到唇角的一縷鬈髮中,她第一次讓他品嘗到彼此雙唇的味道。
他張大出神的眼睛,試圖在她的眼角上可以找到微妙的詮釋,原本混亂的思緒在腦中如水滴擾亂了靜止的湖面,此時卻異常平靜:他聽到一聲聲,「叮、叮、叮」,仿佛是些細小的破碎聲自她體內傳來,疼痛而微弱。
她給了他一個美麗的微笑,然後清楚的說道:「試試看,追上我?」
說完她就這樣鬆開雙手,直直向後掉下去,就像從她自己畫好的藍色天空中墜落的一顆黑色的星星。
在他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之前,他先聽到自己喉間滾出的一聲極喊,一種從未有過的、強烈的孤寂感迅速襲擊了他,臨別師父從瑤池仙子手中接過青劍本體慎重交到他手上時說的話漫過他的胸口——
「中玉,你記住,青劍是一柄超脫人世間七情六慾的劍,運用劍靈時一定切記:要心如江上清風、山間明月,過萬物而不留痕,只有這樣才能……」
——他已經沒法憶起後面的話,他只知道剛才還是湛藍的天飄忽的雲,現在都已是過眼雲煙隨曾經觸手可及的小千的笑容一起墜下了,不再是觸手可及的了,而此刻的他也不再是青劍持有者,他只是像一個普通人一樣以最普通的方法張開雙臂跟著小千朝下方跌去。
他的唯一所求,是她笑著向他抬起的那隻小小右手不要超出他的視線範圍之外。
他們穿過浩浩雲海,透視橫亘無垠的晨霧,漸漸看到下面莽莽蒼蒼的林野。
頭下腳上的他終於抓住她的冰涼手指,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來的本事,竟然跟她換過了位置,而後越過她詫異的臉,從她飄颺衣裙的邊緣,他和緊跟他們而下的那名綠袍男子打了個對視。
他分明看到,有一絲笑像一束光在綠袍的雙唇上跳躍,他凝視著綠袍,就像是初次看見他,以前沒有見過似的。
他聽到大大小小枝幹在他身後折斷
發出的聲音,無數花葉擦過他的身體他的臉,濃綠葉蔭里,等他認清那是大簇大簇的杏子黃得爛醉,將樹枝壓得搖搖欲墜,他的口腔里忽然泛起且酸且甜滋味,讓他情不自禁直抽冷氣。
斑駁的陽光從樹枝間流瀉下來,他有短短一刻思想的時間,他知道很快他們就要落地了,但他不知道小千會不會在他身上壓出一個小千形狀的空洞?
這一刻,他幾乎能聽到自己血管中血液在孱孱流動的聲音,然後他察覺到小千的手指抽離了他的掌握,他的雙眼開始迷離,只看到那自小千手中彌出的漫漫輕煙,空檬而清艷地對他當頭覆下……
小千靜靜看著平躺在一堆被風吹落的腐朽的樹枝之上,安詳得好象睡著了一樣的石中玉,流雲匆匆從樹隙穿過,而鳥聲真是種奇怪的音樂——鳥越叫,山越幽深寂靜,道旁,山坡,到處是鮮花,樹林、微微拂面的氣流,都有捏得出水的綠意。
但她並沒有轉身面對綠袍的意思,而是突然拋下石中玉,向另一個方向迅速走去,看起來,她是想逃之夭夭。
綠袍並不相信她會幹出這種事,可她的腳下毫無停下來的跡象,於是他以一個更快的速度追趕上去,輕而易舉地一把揪住了她的手腕,使她成了俘虜。
他慢慢的鬆開了手,讓他的俘虜得以退後一步,沉默地站定,她一雙大眼睛裡仍然閃爍著倔強的神色,嘴角雖懷悽酸,脖子卻挺直。
他向她平攤開一隻手:「把修羅令給我。
她握緊右掌,臉色發白,但是她的嘴唇乾燥地粘在一起,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輕笑一下,朝她走近一步,垂下眼帘看她:「你打算怎麼抵抗我?用日月金輪?還是意琴?你還有足夠能力嗎——你不用這樣看著我,不錯,我綠袍從來不會對一個已沒有還手之力的人用強,修羅令現在在你手裡,你不想給我,我也沒辦法,但是等一下那布衣小子醒過來,看到我們在一起,你說他會怎麼樣?上次在冰堡與黑面一戰,你是靠把青劍劍靈度給他,才留下他一條命,這回呢?恩?我很有興趣知道:你有幾成把握從我的手下救人?」
聽到從他口中說出的「我們在一起」這幾個字,她的面上忽然無端一熱,她記得,不久之前,他們也是這樣貼得很近的站在一處
所不同的是,此刻她已成功地從他帶著在冷漠、自私、殘酷的陰山的生存中所養成的一種高傲的邪惡和執拗的臉上,發現了他隱藏得很好的憤怒的感情。
「你也說過,要生存,就得靠自己,我救石中玉一回,是我一時高興,並不代表我會次次救他,何況,我不認為你會殺他……如果你真要下手,在你追蹤我們這一路上,已有很多機會,又何需等到現在?」她的喉嚨略帶一些沙音,在他耳中卻另有一種清淒嫵媚之姿。
「哼,若非你一路潛用意琴心弦之音干擾我的縮天透影之法,又在最後關頭引著那小子絲毫不用法術兵器,純以肉身直線下落,從而未觸動我禁網魔法就逃出生天,你以為我現在還會給你這個機會在我面前說話?不過你也的確夠膽,竟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悟出修羅令的樞紐開關,撿回兩條性命!」
升起的陽光不打招呼就晃晃蕩盪照在小千的身上,她的眼睛變成深沉晶瑩的琥珀顏色,連四周空氣也變得溫柔起來,只見她嫣然笑道:「自作自受,與人無尤,不然以我意琴殘音怎能破你陣法?有些事不親自試一試,又怎知結果究竟如何?——不過那也是因為我知道,你若要我死,就不會招招留情,你對我好,我一定會記得。」
他慢慢把目光下移到她似張非張的兩片玫瑰色唇瓣上,開始有點明白她的意圖,一陣隱秘的戰慄掠過他的身體,有一點點刺激,還有一點點興奮,就像他第一次在師父的注視下進行的決鬥,師父答應,只要他殺死那人,陰山三統領的位子就是他的:呵,他記得那了不得的側擊!那反擊!那直中要害的一劍!一瞬間的停頓,然後一、二、三,刺進人家的胸腔!
濺到他臉上帶著溫度的人血是由師父親手為他拭去,也就是自那天起,他從師父的眼裡發現了快樂的真諦,及如何去尋找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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