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番外之紅色月亮3

  胤禛的手在發抖。

    有生以來,他還是首次無法握穩手中的劍。

    他希望他看到的是一個夢,但時晦時明的月光,潺潺的流水聲,夜間的空氣獨有的清冽,一切的一切,都告訴他這不是個夢。

    那麼,如果這是真的,他要質問造物主,他們以為他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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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一個人類。

    國王的血脈又如何。

    即使再活上一百年,他也無法抵禦眼前的誘惑!

    碧水溶溶的清澗之中,只見雲祥低首而立。

    從耳邊編織起的兩條細細辮子已被放下,華麗的金色秀髮柔軟地披下他的雙肩。

    他什麼也沒穿。

    水下,綠波微起蕩漾。

    與水面齊平處,一隻白玉似的手正自下而上,順著他的身體,緩緩盤爬。

    那隻手,若俯若仰,若來若往。

    而水下的人兒似知胤禛所想,忽然嘩的一聲,帶著水還是汗?幽幽站起。

    那個背影,白得晶瑩,線條像一個流利的V字,悅目到極點。分明是一個嬌到極點,俏到極處的女子。

    她整個人膩在雲祥的身上,舒展間腰肢欲折不折,綿綿自如,就像風吹過枝頭花兒經霜輕顫,但卻搖而不落。

    就在這痴纏時刻,雲祥抬眼。向胤禛看來。

    那眼色很美。

    他一笑,仍是笑到翩翩俗世變紅塵。

    夢如人生夢如夢……

    胤禛只覺得該霎那天地間失卻音響,一切停頓。

    白小千屈肘。

    平抬。

    撫上雲祥髮鬢。

    她的動作輕柔得像一次心碎,一場早雪:「他來了。」

    「戲,我已幫你做足十分。我不欠你。你答應我的事,也莫忘了?」她始終不肯回頭,說完話,身子一滑,潛入水中,逕自去了。

    ——將這美麗精靈留給未來人皇。

    胤禛不是動不了身,但是嘴巴老像張不開來,喉頭髮緊。

    他看著雲祥涉水走來,水深漸漸只到他的腳背。

    他想閉上眼睛。

    可他做不到。

    他的目光像有了意志,搜索雲祥的每一寸肌膚。

    夢中的景象化作活生生的現實,比他想像得更美。

    是誰說的?寧願面對一百個奧克斯,也比看到一個無瑕的精靈要來得好。

    在這亂世。殺戮是男人追求勝利的必須。

    而愛上精靈是一個人類所能犯的最大的罪。

    先是阿爾溫。

    再是雲祥。

    不,他已經忘記,第一次知道自己愛雲祥,到底是什麼時候?

    他奇怪。自己背負的,到底是怎樣的命運?

    也許所有的內疚都會在時間無邊無涯荒原里漸漸埋沒,但不是今天明天後天。

    而今晚。

    無論是他。

    還是他。

    都已無路可退。

    雲祥的手熟練地替胤禛除去佩劍,甲冑,上衣……

    胤禛的眼睛緊跟著雲祥,但他自己始終站著不動。

    直到雲祥跪伏下,將精靈那如花瓣般柔美的唇印在他褲子的布料上。

    只是一個簡單的吻,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胤禛卻大大哆嗦起來。

    他幾近cubao的拉起雲祥,扳起他的臉,狠狠吻下去。

    ——這種滋味。

    世上還有比這更香甜,更華美的嗎?

    胤禛開始迫不及待,這要等他嘗到雲祥的全部後才能給出答案。

    火,從胤禛的身上蔓延到雲祥,又從他那反撲回來。

    洶洶。

    涌涌。

    燒痛了他們。

    分不出彼此。仿佛——

    他就是他。

    他便是他。

    他是他的。

    他的是他。

    雲祥轉過頭來凝視他,眼神明澄得像個幼兒。

    他們亂的發。

    金的。黑的。統統散落交織在一起。

    雲祥抬起一手攬住胤禛的頸項,用精靈語喃喃說道:「來。」

    胤禛感到雲祥的身子猛然向後彈了一下,他的手無力地落下他的後頸,又緊緊抓住他的肩膀。

    他做錯了嗎?

    他是錯了,他的確錯了,但如果錯可以帶來這種絕望的快樂,他情願。

    多年之後,當只有兩百多年壽命的人皇胤禛死去。

    雲祥決定帶著金靈同返西方淨土。

    而出發的前一夜,他是獨自在洛汗國境內。

    ——那個通往令他們一戰成名的聖盔谷的深林里度過。

    樹木。流水。青黑

    的土壤。皎潔的月光。

    

    一切如昨。

    而那些消逝的歲月,仿佛一塊積著灰塵的玻璃。

    看得到,抓不著。

    他一直懷念著過去的一切。

    如果他能砸破那塊玻璃,那塊積著灰塵的玻璃。

    他會走回早已消逝的歲月。

    那個裊裊而來,秀髮與素裳齊飛的洛汗國王女白小千已經離開將近五十年。

    當日,她就是在這與他做了一個交易。

    他得到了胤禛。

    她則將洛汗國帶上了一條命運之路。

    這個交易,改變了他們三個的餘生,波及人界,精靈界,侏儒界,魔界……或許,還將改變以後的數個世代。

    雲祥知道,胤禛的死已使他生命的某一部分枯萎敗謝,但那一晚的記憶在他心中就算曆經幾世仍會明晰不移。

    他們後來相愛過無數次,可沒有一次能超越那晚。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胤禛流淚,每一滴清淚里都有他的影子。

    他們心中對彼此的愛念從未有過些微減退。

    說不後悔,仍有躊躇,不是為自身不值,而是深疚誤了對方,這樣相愛,難道不足夠彌補一切?

    他抬起頭,月輝輕柔地覆在他的身上。時光流轉,他似乎又聽到那個清甜女音。

    ——「你看見這個月亮沒有?照了世人億萬年,照盡人間事,卻尚能維持晶瑩皎潔,多麼難得。」

    白小千在下游上岸,熟門熟路自一塊大石下取出一個軟軟包裹。

    打開。

    裡面是一套乾燥潔淨的便服。

    她將衣物抖開穿上,結束停當。

    忽扭頭向身後笑道:「我的身體還美嗎?比起我的母親來如何,王上?」

    希爾頓王緩緩走出暗處,瘦削憔悴的他在白小千身前沉默站定。

    白小千撇撇嘴,往上游做個手勢:「放心,精靈正忙,聽不到我們說話。」

    然而,她說完了這句話,臉上神情就完全變了。

    如雨入湖。如枝在林。

    全然失去了自聲。

    她僵立著,像一尊石像凝視著虛空。

    月光仍舊是溫和的,夜的寧靜也沒有被打破。

    而在這莊嚴的沉默之中,這兩個洛汗國的至尊王族分明看到人心被撕裂而不再復原。

    希爾頓抬起手,想撫摸白小千的眼睛。

    白小千迅速轉身,不想讓他看到她的臉。

    她的臉頰陰涼。

    她羨慕那個精靈和胤禛。

    她嫉妒得快發瘋。可是命運把它的手伸過來的時候,她就已經喪失了權利。

    胤禛和雲祥的身體略略分開,同時心滿意足的嘆了口氣。

    雲祥柔和的胳膊仍圈在胤禛腰間。

    胤禛注視著愛人被淚水沾濕、像花瓣般柔軟的唇。

    他到現在都不大肯定,這樣驕傲的一份美麗,已經完全屬於他了?

    他好想再確定一下。

    於是他拉著雲祥走入清涼水中,細細替他洗去身上的汗,還有……他們留給彼此的愛痕。

    他粗糙的掌心撫上精靈的尖耳朵時,精靈突然顫動了一下。

    「胤禛……」

    「不,別說話。」

    「可是,我聽到……」

    「噓。」

    無數的吻落到雲祥的眉毛。眼睛。鼻樑。下巴。咽喉。

    往下。

    這些吻,一度被笑阻擋的吻,最終在淚中完成。

    白小千垂著頭,看著流水,低聲道:「一直以為時間可以醫治一切創傷,對我來說,歲月卻更加突出傷痕。」

    「我終身尋找快樂,遍尋不獲,我知道世上確有這回事,因為我同他在一起的時候,曾經與快樂擦身而過……」

    她的聲音里混雜了悲哀、無奈、失望,但這次希爾頓聽不到任何恨意。

    希爾頓巍巍張開雙臂,想擁抱白小千,可他也知道這對她來說是多麼無力。他只好緩緩放下雙臂,一張老臉上熱淚縱橫:「白小千,……我的孩子。我……」

    是的,他是洛汗國有史以來最英勇的國王,從年輕時代起他就是首屈一指的彪騎戰士,哪怕面對戰場上的千軍萬馬也不能讓他皺一下眉頭。

    希爾頓這一生,只犯過一個錯誤。

    但就是這個錯,幾乎毀去了他身邊所有的親人。也毀了他自己。

    曾經的深愛和無言的憎恨。刻骨銘心的愛恨糾纏,在生命的盡頭,可會歸為一片平靜?

    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對他而言,一切早都成了奢望,曾經想像過的一切在發生的同時開始永遠的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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