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番外之傾城13

  白小千慢慢轉目,註定一側面無表情的雷大娘,古怪地笑了笑:「以你的脾氣也會逃跑?看來你傷的不輕啊——我外公的咒語豈是你能知道的,說,剛才是誰教你說的那番話?」

    雷大娘朝天一翻白眼,一副欲言又止模樣。

    小千左手五指微微扭曲,將一名血人也似傀儡撥轉雷大娘眼前,讓她面對面看個正著,傍邊喬喬尖叫一聲,側身躲到雷大娘身後,雷大娘怒道:「白小千,你想怎樣?」

    小千道:「回首即是歸路,說解脫,便解脫,何論遲早?——這幾句話我要你再說一遍給我聽聽。」

    雷大娘眼珠一瞪:「甚麼解脫不解脫,老身從沒聽過這些廢話,更不懂說!」

    小千冷笑一聲:「你不會說?好,我就讓你嘗嘗小藏煉魂大法!看你會不會說!」說時,她玉腕輕抖,那血傀儡殘缺不全的雙眼黑洞突放碧光,烏嘯一聲,脫了控制,揮舞枯臂,往雷大娘方向撲去,滿口白牙格格作響,似擇人而噬神氣,甚是可怖。

    雷大娘反應奇快,翻手去抓喬喬,不料喬喬精滑無比,早暗暗自地上拾起一隻斷手連臂塞給雷大娘,害得雷大娘魔法不及施全,只震出一片薄薄血霧勉強將血傀儡阻得一阻,趁機足下一頓,連人化成一團紅光一溜煙向外逃去,血傀儡因小千下咒禁制,雖貪戀血霧,只吸了一口,便緊跟雷大娘後腳追去,此去如蛆附骨,若不得手萬不迴轉,而雷大娘一遁走,喬喬立即伏地閉息裝死,倒被她躲過鋒頭,未曾受害,小千看在眼裡,並未計較,只顧將手中另一名血傀儡揮舞到後方,擋住偷天去路,喝道:「你也想逃嗎?」

    偷天神氣甚急,不發一言,叱聲中七點白色如星劍光離身暴吐,四點抵住血傀儡,餘下三點逕自射向小千,小千此時左手得空,一把將小晴拉到自己身後掩住,帶同飛起,如燕旋翻,將三點劍光一一躲過,偷天覷准其喘息機會,將自身與一點劍光相合,冒險繞過血傀儡,看準雷大娘逃走方向遁去,小千目光如電,覺出那點白色星光格外閃亮,與眾不同,曉得那是偷天七星劍本質主體,即去,餘下劍光俱不足畏,不再猶豫,低嘯一聲:「去!」收回那名血傀儡琴弦束縛,令效前者,速速尾隨追蹤。

    不想血傀儡剛脫手越身飛過,苗飛已施出飛星步,身形如長虹瀉天,竟然後發先至,搶先堵在偷天身後、血傀儡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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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小千智慧,也未料到苗飛會如此拼命掩護偷天,須知小藏煉魂大法極是陰狠,她先後放出兩個血傀儡,自身本元已難以支撐,且血傀儡一經出手,若不吸光對頭精魄血肉便自行召回,反而會反噬主人,易受其害,她素知苗飛在陰山輩分雖尊,但除了輕功獨步天下之外,別的均是爾爾,只要一被血傀儡合身,便再無可救,該一剎那,心中掠過無數念頭,卻無法決定到底是自救,還是救他?

    苗飛面上本有血痕,血傀儡嗅見味道,歡喜得發顫不止,嗚嗚厲叫一聲,張開大口便對他面上啃下。

    其來勢甚急,苗飛若是讓開,自己未必能逃不說,連後面不遠偷天也要一起遭殃,當下雙臂一張,只將頭一偏,任其咬在自己一邊肩上,如此陰魔傷害,豈是凡人肉身能抵受的?苗飛只疼得面容一片扭曲,卻硬是咬碎銀牙也不發一聲苦,反怕偷天顧惜,頭也不回,拼命大聲叫道:「你若不想花葯像我這樣,就快去救她!莫回頭!不然沒我這個兄弟!」

    他這樣一叫,身後那點本有迴轉趨勢的白光,果然微一停頓,又陡然拔高,向著原來方向飛去,轉眼無蹤。

    小千聽到苗飛口中叫出花葯二字,面色一凝,心中原有許多疑惑好像突然一個個串起,一味擰眉細思,別的都忘,連小晴掙開自己扶持哭喊一聲奔向苗飛也沒理會,待聽得小晴悽厲慘叫方才驚覺,忙抬頭看時,只見血傀儡一隻血骨嶙峋的大手已當胸插入小晴胸膛一半,正要往外掏扯什麼,但其一張大口仍死死咬住苗飛不放。

    苗飛見此慘況,早已目齜盡裂,死命一掙,半條臂膀連肩上一大塊肉竟被血傀儡生生扯下,他的血肉別有靈異,先血傀儡一味撕咬吮吸竟無法動搖他精血根本,本在激憤欲狂——所以小晴貿然上前,立時便被遷怒出氣,此刻苗飛臂剛一斷,馬上血如泉涌,噴了血傀儡滿頭滿臉,也分不出誰是誰的血,血傀儡放開小晴,浮在空中,雙手捧住那條臂膀連啃帶嚼,一同吃光,嗚嗚喜叫中,自己臉上身上的肉已漸漸長回一些,面部五官依稀可辨,只是那張臉非人非獸,高低不平,鼻眼仍是一團模糊。

    苗飛用餘下一臂托住小晴身子,緩緩扶坐地上,他很想解下自己外衣,幫她遮住胸前,可是他現在只有一隻手,他還沒習慣,又要抱住她,所以沒法再做別的事。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疼嗎?你覺得疼嗎?」

    小晴死命抓住他的手臂:「不疼……小晴不疼。苗……大哥,我可不可以,叫你一聲苗大哥?」

    「可以,可以!」

    「你不要,不要去怪姐姐,當年的事……她為我付出太多,無論我做什麼都是應該的。」

    「小晴——」

    「我不想死,苗大哥。」

    「……」

    「我好想能再留在你的身邊……陪你喝酒……」

    「小晴。」

    「陪你玩笑……」

    

    「……小晴!」

    她的手一點點自他臂上滑落,她柔膚那種冷冷的感覺猶在。

    只覺有限溫存。

    無限辛酸。

    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慘叫,尖細凌厲,聽起來並不像人聲,血傀儡猛然停止動作,抬頭朝發聲方向望去,又回身看看小千,想去又不敢去的神氣,小千將手一彈,一條黃星金線向門外射去,血傀儡得了允許,喜得跟了金線便向外奔,還未至門檻,忽的厲叫一聲,身自內裂,下半身兩條腿兀自站立,上半身卻被炸成三塊,骨肉橫飛,一顆頭顱倒是大半完好,正彈下滾到喬喬腳邊,喬喬此時卻不怕了,腿一縮,略略偏過頭,一對精光四射的眼珠在小千和苗飛二人身上輪流打轉,似在窺探什麼。

    小千看著苗飛,慢慢道:「小晴的死對你就有這樣重要?」

    苗飛抬起頭,盯著小千,他像女人般的白玉臉頰上緩緩垂下兩道血淚,而他的一雙瞳仁不知何時已轉為詭異淺碧色,煞是驚人心魄。

    看到他的臉的一剎那,喬喬全身的血液像倒流了一樣,她從沒見過一張那樣的臉、那麼悲哀的眼神,但不知為何,她又覺得很興奮、很刺激,因為她很快記起了那個古老的傳說:陰山修羅,碧眼血淚,斬天魔影,滅世救生——可是她又有一點不可思議,難道傳說中陰山開派祖師天尊楊禛的轉世竟會是眼前這個已斷去一臂的快活樓老闆苗飛?

    苗飛手中仍抱住小晴不放,她的身子軟軟貼在他身前,向後揚下的臉清淡如水,蒼白如紙,唇瓣上卻有一抹妖異的殷紅,形如血滴。

    小千緩步上前,抬手拭去小晴唇上血跡,令她已死去的臉霎時失去光彩,然後她才揚首與苗飛對視:「原來你是愛她的,如果我早知

    道,事情會不會有所不同?」

    他凝視著她,目光痛苦而炙熱,可什麼話也說不出。他的記憶回到當年,當眼前的她還是一個小小的女孩,他曾親眼目睹在那個命運的夜晚,她是如何被他的親大哥毀去一生的開端,他本來可以救她,但他只是看著它的發生,無聲無息,因為在那之前,他從來就不敢做忤逆他的大哥的事,哪怕只是一句話。

    她好像看透了他的心,倦倦一笑,一雙眸子中卻有掩不住的奇異光輝:「魔生而抗天,持修羅令者,最忌動情,當初我爹便是吃虧於此,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也會這樣?可惜,我只猜對了一半——現在封印既解,已經沒有人可以阻止修羅令破你軀體,重現人世,但在那之前,你可以殺我為小晴報仇,我一定不會介意。」

    苗飛始終抿著嘴不說話,這麼久了,他真的已經忘記,當初他愛上的,究竟是眼前的這個她,還是懷中這個只是長得像她的另一個她?

    他一面想著,一面垂下了頭,他的眼睫毛跟小晴是一樣的長而彎,他望她的這一眼,好像是今生的最後;仿佛要記住對方到來世。看樣子,他是要這樣抱住她,直至最後一刻來臨。

    小千目不轉睛的看著他,看著看著,她的臉色就變了。

    苗飛覺察到她的紊亂氣息,於是抬眼看她,他抬眼的一瞬出奇深邃、痴郁,分明是月若銀盤,獨照著旖旎卻始終平靜的深潭——這是修羅的眼睛,亦是邪惡智慧的秋水。

    她突然在一個最不可能的時間,從同樣有著精美無損的淺碧瞳孔,但容貌一點也不相似的他的身上,看到夢魘的影子。

    她聽到他以他那特有的魅力和老練說道:「告訴我,在你的生命里,真的只有仇恨,沒有任何附屬品?沒有任何你不能拋棄的東西?」

    她又一次聽得到身後輕輕的呼喚。

    叫她的名字。

    這是深藏在她心底的聲音。

    但是她終於鼓起勇氣面對他,在命運把手伸過來的那個晚上,在她深感恐懼的那一刻,所有的人早就離她而去,她所有的自尊和羞愧亦在那一刻無聲地崩潰過。

    何況她知道,此刻在她眼前的他已經不是那個真正的苗飛,既然如此,她更無理由會怕他的眼睛,所以她讓自己有多鎮定就多鎮定地回答他的問題:「沒有。」

    而他只是嗤笑,帶著一個人在聽他人說謊時的不耐煩:「很好,那讓我來告訴你:你會達成願望,不過有一天,你會發現,世上有一個人能殺死你,那會是一個你寧願自己死去也讓他活著的人,一個你唯一願意死在他手上的人,一個你愛他勝過愛世上一切的人——這將是你的結局。但是如果你肯說出你心底真正不能拋棄的東西作為交換,我能給你指出另一條路,不過,我馬上就要離開這個凡人的軀體,所以你必須現在給我答案?」

    小千的眼睛在發抖,但是她倔強的不作聲。

    她只是定定的看著,看著苗飛、還有他抱著的小晴的身軀是如何慢慢裂開:沒有想像中的血水四濺,她從不知道人體的分裂是可以像紅蓮展開花瓣一樣,如此淒絕哀艷,恍若隔世……

    忽然間,苗飛原先站立之處升起一面寒輝四射,瑩瑩欲流的令牌,同時間,自天頂傳下一女子的嬌喝之聲:「石中玉,修羅令已出,還不下手?」發話時,一道紫光、一道青光已由天頂夾著龍吟之聲疾一先一後疾卷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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