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元丹的第一種變化,林衍用了十一天才煉成。第二種變化快了一些,用了八天。第三種變化用了六天。每一種變化的分量都不一樣——培元草有時三株,有時兩株,有時一株半;靈芝片有時兩片,有時三片,有時一片半。他不記數字,記感覺。感覺對了,分量就對了。
蘇清月說感覺不是天生的,是練出來的。練多了,手就知道該放多少。林衍把手放在藥材上,閉著眼睛,摸。培元草的手感是糙的,葉邊有鋸齒;靈芝片的手感是滑的,像絲綢;茯苓根的手感是硬的,像石頭;赤焰果的手感是軟的,像棉花。他摸一遍,拿起來,放在丹爐里。摸多了,手就知道該拿多少。
第四種變化,他用了五天。第五種變化,用了四天。第六種變化,用了三天。越往後越快,不是丹道變簡單了,是他的手變靈了。手指上的繭還在,刀痕還在,但繭下面的肉變軟了。他握刀的時候手還是硬的,煉丹的時候手就軟了。他不知道這是什麼道理,但手知道。
第七種變化,他用了兩天。第八種變化,用了一天。第九種變化,他只用了半天。不是半天的功夫,是前面所有功夫的積累。他把第九種變化的丹藥取出來,放在掌心裡看。丹丸圓潤,色澤均勻,丹香濃郁,丹面上有細微的雲紋——林家丹藥的標記。他把丹藥遞給蘇清月。蘇清月接過去,看了很久。
「九種變化,你全學會了。」蘇清月的聲音不大,但周小棠聽見了,在小本子上記下來——「培元丹九種變化,師父教完了。師兄學會了。」她寫「師兄」兩個字的時候筆畫很多,寫得很慢,但沒寫錯。她不知道林衍算不算師兄,但她覺得應該算。師父教他煉丹,他就是師兄。
林衍把第九種變化的丹藥裝進玉瓶,貼上標籤,放進儲物袋。儲物袋裡的玉瓶越來越多了,培元丹、回氣丹、療傷丹,分類放好。他自己煉的培元丹裝在單獨的玉瓶里,標籤上寫著「林衍制」。他看著這三個字,覺得不太真實。一個月前他連培元草都不認識,現在他能煉培元丹了。
阿英在空地上練刀,劈、砍、撩、刺,每招一百遍。他的刀越來越快了,快到劈刀的時候刀鋒破空的聲音像哨子。他劈到第一百遍的時候,停下來看林衍。少爺在整理丹藥。他不知道少爺煉了多少丹,但他覺得少爺應該歇一會兒。他把刀收住,走到丹爐旁邊,蹲下來,看著那些玉瓶。
「少爺,你以後就是丹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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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丹修。是會煉丹的家主。」
阿英沒聽懂,但他沒再問。他站起來,走回空地上,繼續劈刀。劈到第一百五十遍的時候,手酸了,但他沒停。少爺都在煉丹了,他不能停。
小花蹲在菜地邊上,手裡攥著胡蘿蔔纓子,看著阿英練刀。她的新鞋又破了,腳趾頭從鞋洞裡露出來。她不覺得疼,也不覺得丑。胡蘿蔔纓子被她攥了一整天,已經蔫了,但她不換新的。她看著阿英的刀,刀在陽光下閃著光,像一條銀色的魚。
周嬸在菜地里拔蘿蔔。蘿蔔已經長到胳膊粗了,她拔了一筐,切成塊,用鹽醃了。她把醃好的蘿蔔裝進陶罐里,蓋上蓋子,用布封住口。陶罐靠在廚房的牆根,排了一排。她又開了一片地,種了青菜和苦葉菜。種子撒下去,澆了水,等它們發芽。
林忠在挑水。他從溪邊挑了兩桶水回來,肩膀上的繭已經厚得摸不到疼了。他把水倒進水缸里,水缸滿了。他又去挑了兩桶,倒在廚房門口的木桶里。周嬸讓他多挑兩桶澆菜,他又去挑了兩桶。他挑水的時候不想事情,肩膀疼也不想了。
錢多劈完柴,幫林伯燒火。灶里的火很旺,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地響。他用勺子攪了攪粥,稠了。他舀了一勺,吹了吹,嘗了一口。燙,他縮了一下舌頭,又嘗了一口。鹹淡剛好。他把粥盛出來,一碗一碗地端給石殿裡的人。端到林衍的時候,多盛了半勺。少爺瘦了,得多吃點。
林伯在帳本上記帳。他記下了今天的糧食消耗、丹藥進出、人員變動。帳本上寫著——「林衍學會培元丹九種變化。煉成丹藥若干。」他不知道「若干」是多少,但他覺得應該記一筆。林家的家主會煉丹了,這是大事。
林蒼松坐在石殿門口,腿上蓋著被子。他看著林衍整理丹藥,看了很久。林蒼玄當年也學過煉丹,沒學會。林衍學會了。他不知道林衍是比父親聰明還是比父親有耐心,但他覺得林衍比父親更像林家的家主。家主不一定要會煉丹,但家主一定要有耐心。沒有耐心,守不住家。
林守拙從他旁邊站起來,走到林衍面前。「少爺,北邊的消息。黑風谷的兵力沒再增,禁制也撤了。」
「撤了?」
「撤了。林蒼松長老已經救出來了,禁制留著也沒用。他們撤了禁制,把兵力收攏到總壇去了。」
林衍把玉瓶放進儲物袋,站起來,看著北邊的方向。北邊的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黑風谷撤了禁制,不是不防了,是知道防也沒用了。人已經救出來了,秘庫里的東西已經搬空了,他們守的只是一座空殼。他們不傻,不會在空殼上浪費兵力。
「他們撤了,我們也不能動。現在打不過。」林衍說。
林守拙點了點頭。他知道打不過,少爺也知道打不過。打不過就等,等到打得過為止。
夜裡,林衍一個人坐在廢墟上。月亮很圓,把廢墟照得像一片銀色的荒原。風從北邊吹來,涼颼颼的,帶著青冥山脈方向的氣息。他把手伸出來,看著自己的手指。手指上的繭還在,刀痕還在,但手指比以前軟了很多。他旋了一下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圓。圓畫得很圓,手也軟了。
蘇清月從石殿裡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之間隔了兩尺。她看著北邊的方向,北邊很黑,看不見青冥山,但她知道山在那裡。
「培元丹的九種變化你都學會了。接下來學回氣丹。回氣丹比培元丹難,材料也多。你先認藥,認全了再控火。」
「回氣丹多少味藥材?」
「二十四味。」
林衍沒說話。二十四味,比培元丹多了六味。多一味就多一分難度,多六味就多六分。他不怕多,怕的是記不住。但記不住可以多記幾遍,一遍記不住十遍,十遍記不住一百遍。
蘇清月站起來,走回石殿。丹爐里的火還亮著,她蹲下來,往爐里加了一份藥材。手指旋了一下,藥材滑進去,火候剛好。
林衍在廢墟上坐著,把手伸進懷裡,摸到父親的鑰匙。鑰匙上的雲紋硌著他的掌心。他把鑰匙攥在手裡,攥了很久。站起來,走回石殿。阿英抱著刀坐在門口,刀尖戳在地上,刀柄頂著他的下巴。他看見林衍走過來,把刀從地上拔起來,讓開一條路。小花靠在他腿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胡蘿蔔纓子。纓子已經干透了,硬邦邦的,但她不鬆手。
林衍從他們身邊走過,在角落裡坐下,靠著牆,閉上眼睛。靈力在丹田中緩緩流轉,溫熱的。他把手放在膝蓋上,彎了彎手指。指節沒響。他旋了一下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圓。圓畫得圓。他睡著了。
(第七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