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平郡城。
全城都被血色與絕望籠罩。
空氣中瀰漫著焦糊、血腥混雜的刺鼻氣味。
點將台四周的火晶石,折射出妖異赤紅的光芒,如同浸泡在血泊之中。
雄踞寶座的離焰長老,正閉目養神,指尖有一縷赤金火焰如靈蛇般纏繞遊走,散發出令人心悸的灼烈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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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後,十餘名離火宮弟子皆雙手抱胸,神情倨傲。
帶著狸貓戲鼠般的殘忍笑意,掃視著下方黑壓壓、卻死寂一片的人群。
那目光,仿佛在挑選待宰的羔羊。
昨日那位金丹後期老散修的壯烈戰死,似乎徹底擊垮了東平郡最後一點反抗的勇氣。
今日台下,雖人群依舊,卻再無一人眼中含有戰意,只有麻木、恐懼、絕望。
許多婦孺緊緊相擁,瑟瑟發抖,連哭泣都不敢大聲。
張太白與郡城一眾官員、修士,被離火宮修士隱隱圍在靠近擂台的一側,個個面色灰敗,拳頭緊握,卻無力改變什麼。
他們能感受到身後無數道期盼、哀求的目光。
但更多的,是逐漸熄滅的希望與冰冷的怨憤——對離火宮,亦對那至今未曾現身的灕江水神——道煊。
離焰長老緩緩睜開眼,眸中似有火焰燃燒,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他要的,便是這種結果。
碾碎反抗者的脊樑,讓恐懼與絕望成為唯一。
道煊若敢來,必是死路一條。
若不敢來,亦會在東平郡百姓之中身敗名裂,往後再無他立足之地。
「時辰,到了。」他緩緩開口。
聞言,一名身材高瘦、面色陰鷙的離火宮金丹後期修士越眾而出,凌空踏步,輕飄飄落在擂台中央。
他背負雙手,目光如電,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殺意。
「離火宮,厲炎。」
他聲音尖銳,如同金鈸刮擦,「今日,何人上來送死?還是說,東平郡儘是些無膽鼠輩,連上台的勇氣都沒了?」
現場無人應答,死一般的寂靜。
厲炎嗤笑一聲,搖了搖頭,似是頗感無趣。
他轉身,對著離焰長老所在方向,微微躬身:
「長老,看來今日無人敢應戰。這東平郡,果然儘是廢物。請長老示下,今日這百名血祭,該如何挑選?」
「咻——!」
在空中迅速分裂、幻化,化作一百枚細小如豆、散發著灼熱死亡氣息的火星。
「便如昨日,隨機而選。」
他聲音冷漠,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一百枚火星,初始如空中亂舞的螢蟲,然後猛地朝著下方驚恐的人群中的垂垂老者、懵懂孩童、絕望的婦人、咬牙硬撐的漢子衝去。
「不——!」
「娘親!我怕!」
「救命啊!」
人群爆發出悽厲的哭喊,開始四散奔逃,然而在離火宮修士有意散發的威壓與禁制下,尋常百姓又能逃到哪裡去?
場面瞬間混亂如煉獄!!!
張太白目眥欲裂,猛地踏前一步,就要出手,卻被身旁心腹死死拉住:
「郡王!不可!那是元嬰修士!您上去只是白白送死啊!」
離焰長老高高在上,俯瞰而下,耳邊此起彼伏的悽厲哀嚎之聲,令他深深地陶醉。
然而,就在那一百枚死亡火星即將觸及百姓,就在無數人閉上雙眼等待死亡降臨,就在張太白肝膽欲裂,就在離焰長老笑容更加猙獰的剎那——
「嗡————————!!!」
一道響徹東平郡郡城所有生靈耳畔的奇異嗡鳴之聲,毫無徵兆地,轟然炸開!
嗡鳴響起的瞬間——
虛空中,產生了清晰可見,水波般的漣漪。
那一百枚疾射而下的赤金火星,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猛地凝固在了半空之中!
火星上跳躍的火焰依舊,卻再也無法前進分毫,甚至連其散發出的熾熱,都被一股強大力量牢牢禁錮、隔絕。
下方奔逃哭喊的人群,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動作驟然僵住,呆呆地望著眼前這足以令他們銘記終生的畫面。
「轟——!」
與那嗡鳴隨之而來的,是一股席捲天地的恐怖威壓。
擂台上,那名叫做厲炎的離火宮金丹修士,瞬間呆住,周身的護體靈光瘋狂閃爍,劇烈扭曲。
他感覺自己在一瞬之間從高高在上的獵手,變成了暴風雨中飄搖的孤舟,不,是琥珀中的蟲豸!
離焰長老臉上那絲冷酷的笑意驟然僵住,瞳孔猛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一直縈繞指尖的那縷離火,竟在這一刻險些失去控制。
他猛地從寶座上站起,周身赤金火焰「轟」地一聲沖天而起,化作一道巨大的火焰,方才勉強抵禦住這股突如其來恐怖威壓。
他抬頭,目光如炬,死死盯向威壓傳來的方向——
張太白與郡城修士同樣心神俱震,茫然抬頭。
然後,所有人都看到了——
東方天際,那原本被朝霞染成金紅的雲層,此刻正被一種難以用言語形容的畫面取代。
半邊天空,湛藍如洗,無數晶瑩剔透的湛藍冰晶憑空凝結,緩緩飄落。
所過之處,甚至連飛揚的塵土都被凍結。
另半邊天空,赤紅如血,熾烈如不滅火獄,朵朵赤金色的火焰蓮花憑空綻放,緩緩旋轉。
水與火,冰與焰,共存於同一片天穹之下。
彼此交融,輪轉不息。
共同構成了一幅覆蓋了小半個天際、震古爍今的水火太極天圖。
而在那天圖正中央,一道身影,正踏著虛空,不疾不徐地,朝著郡城點將台的方向,緩步而來。
他身著一襲青衣,衣袂在身後無聲飛揚。面容清俊,膚色略顯蒼白。
他走得很慢,仿佛閒庭信步,但每一步踏出,腳下虛空便蕩漾開一圈藍赤交織的漣漪。
他右手中,倒提著一柄造型古樸、布滿奇異裂紋、通體暗金泛赤的長戟。戟尖斜指大地。
隨著他的步伐,在虛空中拖曳出一道淡淡的、不斷湮滅又重生的藍赤色光痕。
最令人無法移開目光的,是他那雙金碧異瞳,幽深如淵,熾烈勝日。
額間,那枚不斷在水火間變幻的道紋,猶如第三隻眼睛,妖異而神聖。
他的後方,還有灕江水神府三百水軍精銳搖旗吶喊而至。
「道友!」
張太白喃喃出聲。
他身後的官員、修士,乃至下方無數百姓,在短暫的死寂與茫然之後,亦認出了這道身影。
是水神!灕江水神!他真的來了!
在東平郡百姓們最絕望的時刻,道煊來了。
他腳踏虛空,一步步走來。
「咔嚓、咔嚓、咔嚓……」
一連串的破碎聲接連響起。
在無數道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那一百枚赤金火星,像是投入水中的雪粒,悄然湮滅了。
見此一幕,百姓們頓時癱軟在地,大口喘息,望向天空中那襲青衣身影。
充滿了劫後餘生的狂喜,以及……如同仰望神祇般的狂熱與敬畏!
離焰長老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眼神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道!煊!」
離焰長老周身赤金火焰瘋狂升騰,噼啪作響,
元嬰後期的氣息毫無保留地釋放開來,與道煊那籠罩天地的水火道韻轟然對撞!
「轟隆隆——!」
一聲巨響。天空中的水火太極圖微微波動,離焰長老身後的火焰虛影也搖曳不定。
僅僅是氣勢對撞,便已讓下方無數修士面色發白,修為稍弱者更是氣血翻騰,幾欲吐血。
普通百姓更是不乏七竅流血者。
張太白見狀,連忙命人疏散。
那些離火宮修士此時也無瑕再顧及這邊了。
虛空中,道煊對離焰的攻擊恍若未覺,他依舊邁著從容的步伐,一步步上前。
最終,輕飄飄地落在擂台邊緣。
他站定,目光平靜地看向擂台中臉色鐵青的厲炎,又掃過高踞寶座、火焰沖天的離焰長老。
他將手中倒提的滄溟戟輕輕抬起,戟尖遙指擂台上如臨大敵、色厲內荏的厲炎。
又轉向離焰長老,那雙金碧異眸中,平靜無波,卻讓離焰長老這等元嬰老怪,心頭也莫名一凜。
「離焰長老……」
「道某,來了。」
「只是不知……」
他嘴角噙出一抹笑意,手中滄溟戟微微一震,發出一聲渴望飲血的清越錚鳴:
「你準備好受死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