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首者錦袍微亂,面如赤棗,正是東平郡王張太白。
他氣息未勻,顯然是倉促趕來。
緊隨其後的,則是鶴髮童顏、神色複雜的元都真人。
張太白目光急掃,掠過狼藉街面、驚惶百姓、呻吟捕快,最終定格在道煊身上。
又看向被白秋氏緊摟的採薇,臉上掠過一絲愧色,旋即化為焦灼:「道兄!且慢動手!」
他落地,擋在鴉羽巫師之前,朝道煊揖個禮,道:「此中必有誤會!還請道兄息怒,容老夫分說!」
「誤會?」
道煊眸光未動,只淡淡掃他一眼,「太白賢弟是說,這當街擄掠稚童、以作血食,是誤會?還是郡王府里棲身的那個腌臢東西,是誤會?」
他每說一句,張太白臉色便難堪一分。
一旁,元都真人垂眸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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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兄有所不知。」
張太白深吸一口氣,解釋道:「數日前,太玄王朝崇煬帝駕崩,國璽崩碎,群雄逐鹿,亂世已啟。」
「東平郡位處四戰之地,西有碭郡虎視眈眈,北有莽獸荒原蠢蠢欲動,妖獸流寇頻頻襲擾。」
「東、南兩域亦不安生。」
「老夫忝為郡王,卻實力不濟,不能夠護境安民,實在痛心疾首。」
「而這燎原乃火雀之身,一身火法玄妙無雙,修為可媲美元嬰境……雖行事偏激,卻能震懾宵小。這四十九童女……實是不得已,為在亂世護更多人命……還望道兄體諒!」
「好一個不得已!」
道煊拂袖打斷,冷聲道,「今日它要四十九童女,明日便要更多。與虎謀皮,智者不為,太白賢弟莫非連這個道理都不懂?」
「這——」
張太白頓時語塞,麵皮愈發漲紅,他何嘗不懂這個道理,只是……
「郡王何必多言!」
鴉羽巫師急道,「此妖劫奪祭品,藐視郡王,請速與真人合力誅之,以安民心、全祭祀,亦向燎原大神表誠!」
「你閉嘴!」
張太白轉頭厲喝,眼中怒意翻湧。默許此事本已深以為恥,此刻被當面喝破,又被這巫師催促,邪火頓生。
鴉羽巫師一滯,噤若寒蟬。
「道友……」
元都真人向道煊稽個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晦澀道:
「太白所言雖有不忍,卻是實情。亂世之中,這燎原確是一個倚仗。且四十九之數將滿,若此時中斷,前功盡棄不說,更恐激怒於彼,屆時郡城危矣。還望道兄顧全大局。」
「大局?」
道煊目光緩緩掃過二人,又掠過遠處那些神色麻木、甚至猶帶狂熱的百姓。
忽然覺得,自己在洞陽湖不惜與暄妃三人大戰,又處心積慮收服洛汐,為東平郡爭得那一方緩衝之地的舉動,竟然有些可笑。
他的眸光最後落回採薇淚痕未乾的小臉上,聲音平靜卻斬鐵截金:「陳兄,你們所謂大局,在道某眼中,無足輕重。」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若二位執意如此,我們之間的情分,便到此為止。自今往後,分道揚鑣。至於那灕江水神之位——請二位,另覓賢能罷。」
話音落下,長街之上,死寂無聲。
張太白面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元都真人亦是神色劇震。
他們本想請道煊接任灕江水神,收服水神印,凝成水行之力,與燎原一起聚齊五行,在東平郡內封國立璽,以此應對即將到來的危局。卻未料他的反應竟如此決絕。
「道兄……何至於此……」張太白聲音干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惜。
「道煊道友,還請三思。」元都真人勸道。他內心深處對張太白的做法並不認同,卻也沒有更好的選擇。
「陳兄不必多言。」
道煊不再看他們,目光落向那面色驚恐、眼神怨毒的鴉羽巫師。
「至於你——」
道煊目光冰冷,「助紂為虐,殘害稚子,今日便拿你祭旗。」
「不!郡王救我!真人救我!」鴉羽巫師駭然尖叫,轉身欲逃。
「嗤——」
道煊並指如劍,凌空一點。
一道細如髮絲、凝練至極的湛藍水線自他指尖射出,無聲無息,快逾閃電,瞬間洞穿鴉羽巫師眉心。
巫師身軀一顫,眉心現出個極其細小的血洞,瞬間氣息全無。
張太白面色不虞,元都真人卻眉頭緊鎖——他眼界更高,察覺道煊方才那一指流露出的氣息,竟比之前力敗黑魘時更顯凝實強橫,其威壓之盛,隱隱竟不在那「燎原」之下!
這讓他心驚不已。
「吼——!!!」
就在這時。郡王府上空的赤紅火焰驟然瘋狂翻騰收縮,凝聚成一頭高達五十餘丈、獅首雀身的火焰巨禽。
其通體赤紅如血玉,尾生七根暗金長翎,雙目赤金,喙爪暗紫,凶威滔天。
「區區青蛟,竟敢殺我手下,壞我祭祀!」
火焰巨禽沉悶咆哮,一雙暗紅火焰構成的巨眼死死鎖定道煊,殺意與貪婪交織:
「不過你一身水精之氣,更勝那些九陰童女!吞了你,本神傷勢非但能愈,實力更能大進!真乃天賜機緣!」
它話鋒一轉,又帶上一絲蠱惑說道:「青蛟,你若真想救那些女童,便乖乖讓本神吞了。本神答應你,事成之後,即刻放了她們。」
「好大的口氣!」道煊冷笑數聲,「你若自裁,道某或可留你全屍。」他自然不會相信這番鬼話。
「找死——」
話音未落,卻見火焰巨禽猛地張開尖喙,一道水缸粗細、中心泛著暗黑光澤的恐怖火柱,撕裂空氣,朝著道煊轟然噴來!
「小心!」張太白與元都真人下意識驚呼。
道煊一襲青衣玉立,令白秋氏攜一雙兒女退後,自己則向前踏出一步。
「嗡——」
體內蛟珠瘋狂運轉,其上那道龍紋仿若活了過來,蜿蜒遊動。一種玄之又玄的意韻瀰漫開來。
九霄雲霧、十里水汽氤氳匯聚。
甚至數十里外的灕江之中,一道水流凌空飛來。
就連街邊木桶中的存水、酒肆壺中的殘酒,也化作縷縷水線,被無形之力牽引而至。
道煊立於長街,如萬水君王,號令水元。
「太白,我們或許……真的錯了。」
元都真人望著這浩渺景象,緩緩捋須,聲音沉重。
張太白沉默不語,面色複雜。
只見那大小不一、源自各處的萬千水流匯聚而來。
與道煊體內湧出的湛藍靈光交織,頃刻間化作一道高達數十丈、厚愈數尺、表面有江河奔流、湖海生濤虛影的磅礴水幕,橫亘於道煊身前。
「轟隆——!!!」
在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中,暗黑火柱狠狠撞上了湛藍水幕!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兩股強大卻又涇渭分明的力量激烈交鋒。
紅赤如血金與湛藍似海的光芒瘋狂對沖、湮滅。
濺落的火星與水滴觸及地面,瞬間腐蝕出焦坑、凍出冰痕。
張太白與元都真人臉色驟變,急忙撐開法力護罩護住百姓,仍有人被餘波,或傷或亡。
在暗黑火柱持續衝擊下,湛藍水幕劇烈震顫。
「哈哈哈哈!雕蟲小技,也想擋本神毒火?」
火焰巨禽張狂大笑,雙翼猛振,又是兩道粗壯暗紅火柱噴薄而出,與先前那道匯合,火勢暴漲數倍!
「轟——!!!」
三火合一,威力倍增。本就瀕臨破碎的湛藍水幕在撕裂聲中轟然炸裂,化作漫天淡藍光雨消散。
失去了水幕阻擋,三道合一的恐怖暗黑火柱如同滅世火龍,攜焚天煮海之威,朝著道煊當頭噬下!
火柱未至,灼熱高溫已將道煊腳下地面融為赤紅岩漿。
「道兄!」
元都真人失聲驚呼,救援已是不及。
張太白瞳孔驟縮,下意識踏前半步,卻又硬生生止住,臉上肌肉抽搐,內心天人交戰。
就在這千鈞一髮、所有人都以為道煊在劫難逃之際——
「嗡!」
道煊抬手,一點金芒驟現。
那金芒初時微如芥子,卻在出現的剎那驟然膨脹,化作一桿鎏金流淌的古樸大戟。
戟身之上,諸獸圖騰大放光華,一聲蒼茫龍吟自戟中透出,將撲面而來的熾熱焰流震得微微一滯。
道煊單手持戟,向前一步踏出,不退反進,迎著那三道合一的恐怖火柱,一戟刺出!
「破。」
他口中輕吐一字。
「嗤——!」
一聲奇異的、仿佛布帛被最鋒利的刀刃緩緩割開的輕響,壓過了漫天轟鳴。
那三道威勢滔天、足以焚山煮海的暗黑火柱,竟被這看似簡單的一戟,從中生生剖開!
「咻——」
道煊青衣閃爍,縮地成寸,戟芒去勢不絕,沿著火柱逆流而上,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直刺火焰巨禽那顆猙獰獅首眉心!
火焰巨禽眼中首次露出驚駭,只來得及將雙翼交錯護在身前,燃起熊熊毒火。
「鐺——!!!」
戟尖狠狠刺在火焰翼盾之上,爆發出洪鐘巨響。狂暴的衝擊力將火焰巨禽震得向後倒飛,雙翼暗金長翎崩斷數根,化作流火墜落。
「吼——!!!」
火焰巨禽發出痛楚咆哮,穩住身形,獅首上一道裂痕清晰可見。
「這是什麼兵刃?!」
它低吼咆哮,怒不可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