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在董中福失蹤那天看到屋裡有血。
那天劉儷早晨出門不久就看到你，你知道她出了門，董中福一人在家。
到了天黑後，有人在劉儷家附近看見你穿著濕噠噠的衣服急匆匆的跑了。
你應該說不清楚那一天你在哪兒呢吧。」
羅英沒放開游滄的手，盯著他的眼睛說道，當然了，有人看見那是她瞎編的，嚇唬嚇唬他。
「殺了人，當時沒有條件把屍體移走，後來的一段時間，人們都非常關注董家，你也沒有條件轉移屍體，我想，董中福應該一直在那家裡吧。
嗯，那天后，你一直在後院忙活，我多找些人挖挖後院，總能找到點什麼。」
「別，」游滄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劉儷，「我們別在這兒說，行嗎？」
董中威站了起來，「你們在說什麼？什麼意思？」
不在這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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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不在這兒說？
怕劉儷聽到？
羅英看著游滄，這個人，從小沒被愛過，遇到劉儷，突然接受別人的關心，最開始是懷疑，厭煩，但時間久了，是好是歹，他心裡也是明白的。
但說到底還是自卑，好好的教他做人的道理，聽到他的耳朵里就成了劉儷心裡還是覺得他是壞種，要改造他。
可他還是想要得到劉儷的認可，想要劉儷的目光留在他身上。
越是想要得到認可，聽到劉儷的說教就讓他無法忍受。
他越發嫉妒董中福能無條件的獲得劉儷的愛。
那一天劉儷和董中福的皺眉，刺激和觸發了他長久以來的嫉妒，這才犯下不可饒恕的錯。
再後來，他恨，恨的是他自己，是他讓劉儷後半輩子都承受痛苦。
他也還是嫉妒死去的董中福占據了劉儷的餘生。
他仍舊想要得到劉儷的愛。
所以殺了人的他守在劉儷身邊，按照劉儷的期望做個好人，把秘密和所有的情緒都藏在心裡。
到現在了，他應該也不是怕自己殺人的事情曝光後將要收到懲罰，他怕的還是被劉儷知道，對他失望。
真是好複雜的人啊！
可劉儷有權利知道！
「就讓劉姨安穩的去吧，行嗎？」游滄語帶懇求，「她一輩子幫人助人，不要讓她後悔自責，可以嗎？」
「羅英，你說中福埋在我家院子裡？游滄是兇手？」董中威難以置信的問，「不是跟人跑了？不可能，不可能，埋在院子裡大家會聞到味道的，怎麼？我怎麼會沒有察覺？」
董中威平日裡也是個很精明能幹的，此刻卻有點反應不過來，可見游滄這些年表現的有多成功。
是啊，埋一個死人在院子裡怎麼會沒有味道。
可誰讓游滄是個從小在妓院裡見多識廣的人呢，死人他見過，死人會臭他也知道。
他第二天一早就以解釋昨天為什麼跑了為由來找劉儷，在知道董中福不見了的消息後，他就順勢留了下來幫忙。
屋裡不對勁的痕跡他能隨時遮掩處理。
院裡埋著的屍體，因為當時是4月，天氣不算太熱，臭的並沒有那麼快，就給了游滄處理的時間。
後院一向是種菜的。
劉儷天天往外面跑著找人，游滄就幫忙做些家務，當然也就包括漚肥種菜。
4月了，可以開始種菜了。
他在埋著董中福的地方種上了蔥和韭菜，然後開始掏廁所漚肥，那糞的臭味和屍體逐漸腐爛的臭混合在一起，一般的人誰會想去分辨，誰又能分辨的出來。
至於劉儷和董中威兄弟倆，他們那段時間，在外面來回跑著找人的時間多，找了一個多月再回家，早就沒有味道了。
至於再往後，每年到了需要翻地種菜的季節，游滄都會主動把這活攬下，他和劉儷走動的實在頻繁，這麼幹並不顯眼。
「嗚，嗚……，」床上的劉儷醒了。
羅英拉著十分抗拒的游滄，走了過去。
「這就是殺害董中福的兇手，董中福應該就埋在你家後院。」
羅英絲毫不怕刺激到劉儷。
她知道，劉儷早就猜測可能是自己的原因引來的災禍，早就自責了不知道多少年。
讓她死的安穩，不是隱瞞哄著她，而是讓她知道兇手是誰，董中福在哪兒。
床上的劉儷只是拿眼珠子掃了游滄那麼一下，就看著羅英，張張嘴，卻還是說不出話來。
羅英知道她所想。
「你放心，收殮了董中福的屍骨，到時候讓你帶著她一起走，不怕再有人欺負她。」
再唯物主義的人，在面對親人的時候，還是免不了有不唯物的想頭。
臨死的時候，譴責質問都多餘，時間只能留給最重要最愛最愧疚的人。
劉儷閉上了眼，兩行淚流了下來。
董中威和夏小芳撲到床前叫喊著。
游滄直接跪倒在地。
……
……
失蹤二十一年的董中福重見天日。
羅英尋屍小能手的稱號再次被傳頌，單位里因為棋院案子的閒言碎語瞬間消失。
休假回來的蔣正義追著羅英，問她到底是怎麼能在半天的時間就破案的。
羅英一概歸結於劉儷。
是劉儷一直不放棄，在自己調查。
也是劉儷跟她詳細的講了過去的事情，她這才能找到疑點，抓到游滄，找到董中福。
反正劉儷死了，她到底跟羅英說了什麼，羅英說了算。
其實羅英也不算完全撒謊，劉儷確實通過自己的記憶告訴了她所有的事情。
這次羅英真是英名遠揚了，她找東西的本事被說的神乎其神的。
人天生愛故事，越離奇越愛。
直到游滄在看守所自殺的消息出來，人們的關注點才從羅英身上轉移了。
游滄也是個狠人，直接把筷子磨了磨，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插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他也不懂生理構造，筷子倒是插進去了，但沒傷到血管，直接疼暈了，沒死成。看守所的人第二天發現後趕緊把人送到醫院，結果，他醒來後，爬起來直接從三樓的窗戶跳了出去。
這才死了。
有人開始可憐起游滄來，說起他可悲的身世，後來做過的好事，覺得游滄沒有那麼壞。
當然了，有覺得游滄可憐的，就有覺得游滄可恨的，人家那麼幫他，他心壞了，殺人家閨女，從根上就是壞的，老話還是說的對，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的孩子會打洞，壞人是教不好的。
還有人在質疑幫助別人的必要性，說劉儷死的時候腸子應該都悔青了，要不是看游滄可憐就幫，女兒也不會死。
蔣正義也問羅英，「你說劉儷後悔不後悔？人這一輩子該怎麼才能在死的時候不後悔呢？」
這問題問的。
羅英想到白簡雅，甘二女，和遊春子趕到醫院後的表現。
白簡雅還帶著她兩個女兒。
看到劉儷，白簡雅哭的情真意切。
「大姐，大姐啊，」她叫了兩聲劉儷，又叫兩個女兒，「你倆給你們劉姨跪下磕兩個頭，謝謝劉姨罵醒了你媽，你們才有好日子過。」
「我從小沒人教，恨我媽那麼對我，可過著過著不知道怎麼的就跟我媽一樣了。
大姐啊，看到你對你家閨女的樣子，我才知道，原來當媽的是可以和女兒那麼處的。
大姐啊，我後來是真知道錯了，可我沒臉見你啊，不知道為啥，就是覺得羞得慌。
大姐啊，好人怎麼就沒好命呢。
大姐啊！」
甘二女也哭，但她在罵。
「你為啥就不救武德呢？你為啥救這個救那個就是不救武德呢？我的武德呀，死的冤啊，我的夫啊，死的慘吶，我對不起胡家，沒守住武德，胡家絕了呀！你這都是報應，報應！」
遊春子只盯著跪在地上的游滄看，一言不發，誰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這只是劉儷幫助的人中的三個。
劉儷死後，追悼會上，趕來了很多人，哭暈在靈堂的人有很多，這些人都是真心感激劉儷的。
從結果上看，劉儷不該後悔，畢竟她的工作是有意義的，結的好果子比臭果子爛果子多。
可有人感激，她就不能後悔嗎？
劉儷一夜一夜的枯坐在那裡對女兒愧疚的時候，是後悔自責的。
但遇到有人需要幫助的時候，劉儷也並沒有止步不前。
她後悔，她又不後悔。
人不就這麼複雜麼。
至於後面那個問題，羅英不想回答這麼深奧的人生問題。
「後悔不後悔對死人沒用，對活人更沒用，年輕人，向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