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弘昫年間一些事

  今年氣候涼爽,進了七月中,京師的天氣已經不大熱了,順安從京郊避暑的園子回京,準備為女兒準備出京的行囊。

  皇長女永瑤即將出京赴任蒙古,這是石破天驚的舉動,雖然已經屢經鋪墊,前朝還是為此吵得沸沸揚揚。

  在宗室、朝廷的一片混亂中,順安沒有安坐不動,內宅中的人有內宅中的方法。

  她協助皇后,悄無聲息地解決了不少內里的麻煩,宗親中的老一輩反對派則全被太后解決。

  太后坐鎮中宮多年,雖然一向以溫柔寬和示人,也有怒目金剛相,只是許多人還是頭一次看到。

  她一出手,顛覆了許多人對她溫厚寬和的印象,被推著打頭陣的恂親王回到家坐了很久,恂親王福晉是宗親中明牌支持皇帝與皇長女的,夫妻倆人明牌對立,也是京中一大奇聞

  看到恂親王灰頭土臉地回家,十四福晉淡定地擦擦手,吩咐:「這盆花擺在我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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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侍女輕輕答應下,恂親王看了一眼,粉白的菊花,太后給的。

  他現在一看到和太后相關的東西就覺得頭疼。

  那個女人,張口閉口抬出聖祖皇帝和先帝,仗著自己現在是太后,把自己樹立成皇室活禮法了,偏偏誰也奈何不了她,都知道她在瞎掰,甚至如果那兩位皇帝還在世,一定是最反對這件事的,但又誰都拿她沒辦法。

  她明目張胆地說胡話,還有沒有天理了!

  恂親王真想把老爺子和額娘都拉起來看看,看看這個老實、賢惠、以夫為天的兒媳婦!

  什麼老實人,這明明是老四家最缺德、最膽大包天的一個!

  祖宗禮法是讓她那麼用的嗎!

  恂親王從小到大,習慣了男人們的明爭暗鬥、機關算計,頭一次知道女人還能這麼陰險、膽大、厚臉皮、視祖宗如麵團隨捏隨用——

  恂親王越想越生氣了!

  十四福晉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轉身離開,這一下更在恂親王的怒火上火上澆油,他猛地站起身,侍從們一片驚惶,恂親王卻又憤憤地自己坐回去了。

  氣煞我也!

  他極力出頭,倒也不是為了給皇帝找麻煩,純粹是看不得皇帝亂來,要捍衛祖宗之法,結果宗親利用祖宗之法攻擊皇帝最大的武器——太后,現在正磨好刀對準他們。

  皇帝應對朝臣,太后應對宗親,他們連皇帝的面都沒見到,就被太后打得落花流水,寸甲不留,潰不成兵……

  恂親王恨自己竟然讀過書!不然也想不出這麼多形容詞。

  他又不能和十四福晉發火,十四福晉明目張胆地和他站兩隊,和十三福晉一起內外走動為皇長女積攢聲勢,底氣何來?

  他看著這皇父賜給自己的府邸,心中油然有一種沒守住祖宗家業的悲哀。

  祖宗啊!對不起祖宗啊!

  十四福晉不用看他都知道他在想什麼,見外間遲遲沒有動靜,十四福晉嗤笑一聲。

  剛進來的小丫頭有些擔憂,十四福晉的貼身侍女十分淡定地叫:「給福晉換一碗茶來,這茶太熱了,福晉喝不慣。」

  「是!」小丫頭忙答應下,侍女道,「這屋裡有兩位主子,你們的職責是服侍福晉,知道嗎?」

  小丫頭們都精神一緊,正色應下,有些緊張,又有點奇怪的激動。

  十四福晉方落座,道:「也快了。永琳那邊怎麼樣?這回大公主出京,我舍了臉面要把她塞進去,她可不能給我丟人!」

  「世子福晉盯著呢,那文章寫的,奴才聽著都覺得厲害,世子福晉還不滿意,耳提面命地教。」嬤嬤笑著道。

  十四福晉滿意地點頭:「就要如此!」

  另一位嬤嬤有些擔憂,低聲道:「尚不知結果如何,就把格格送去,倘若……」

  「沒有如果!」十四福晉打斷她,斬釘截鐵,「既然走出這一步,就只能贏,不可能敗!」

  上了船,還要留後路,哪有那麼好的事兒?

  但不上船,看著永瑤越走越遠,她的女兒、孫女,只能困居內宅,溫和賢淑——她怎麼甘心?

  剛嫁給十四阿哥時的所有忍讓、憋屈、酸楚,猶在眼前,十四福晉絕不肯退。

  她等著給孫女娶額駙!

  侍從們肅聲應是。

  最終的結果是顯而易見的。

  這才有了順安回京,準備給禾韞收拾行囊的事。

  臨行前,她帶著禾韞往圓明園拜別太后。

  自先帝崩逝後,太后或許是不願再面對紫禁城那處傷心地,便帶領兩位太妃常住圓明園,姐姐不在京,順安習慣了經常帶著禾韞到圓明園走一走,陪伴太后。

  有時住一夜,但不會盤桓太久。

  圓明園畢竟是皇家禁苑,雖然新帝待她一向很尊重和氣,她也不願打破規則,規則體制內,不需要自以為特殊的人,順安相信自己能夠自持,但會給她身邊的人帶來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

  比如兆佳家。

  或許真是上了年紀,心態發生轉變,順安年輕些的時候對那家人從容忍,到厭惡,最後漠視,她一直以為漠視就是最終的結果,原來還有一個第四階段,是當笑話看。

  當時覺得很理解不了的思維方式,在對她毫無影響的時候,原來是可以輕飄飄當笑話看的。

  順安隨口和宋滿說起這件事的時候,正坐在池塘前陪宋滿釣魚,宋滿聽了大笑:「你早該這麼想了!」

  順安笑著點頭:「是啊,有些覺得不可理喻的蠢人,就適合當個笑話看。」

  禾韞在外邊探頭探腦,順安從小到大活得規矩周到,斯文妥帖,禾韞卻是個活潑灑脫的孩子,規矩約束不住她,順安一開始還想教一教,到搬入公主府後,就徹底改變了想法。

  就讓她自在快活地長大,只要學文識禮,待人不會出錯,是否溫柔嫻雅、端莊靜好,有什麼要緊的。

  她看著女兒一日日長大,一日比一日活潑,心裡也總是歡喜的。

  這樣多好啊。

  未來還會更好,她堅信這條真理,一邊笑著對宋滿道:「姐姐說今年過年能回來,所以我故意信中不告訴她永瑤的事,等她回來自己知道了,不知道多驚喜。」

  宋滿笑著點頭,看著順安眉目沉靜溫和的模樣,又忍不住笑一下。

  順安疑惑,宋滿搖搖頭:「真好啊。」

  她想到順安小時候,纖細、敏感,那時候想不到,順安長大會有今日的從容鎮定、安穩有神。

  順安恍然,微微笑了一下。

  拜別宋滿,她帶禾韞回到京中,齊太妃已在公主府內燥候。

  雖然名義上齊太妃是由弘時奉養,但齊太妃還是喜歡在女兒身邊多一些,順安也常把母親接來,既能娘仨作伴,也算救救弟妹。

  舒蘭是很體面合格的皇室媳婦,賢淑孝順,齊太妃倒也不是有意磋磨媳婦,但也做不到將兒媳婦視如己出對待。

  婆婆和媳婦之間,總是會有很多小矛盾,喊不出來,就像鞋子裡硌腳的小沙粒,要忍倒是也能忍,但總會把腳磨破,婆媳之間,把腳磨破的那個總不會是婆婆。

  反而在順安這邊,她脾氣仍然很大,但卻得聽順安的。

  齊太妃雖然一輩子脾氣大愛做主,但大概是大魚吃小魚,一環扣一環,女兒管她,她也服。

  有時候住得煩了要回王府,待一陣子, 還是想女兒和孫女,又要過來。

  最近這段日子京城風起雲湧,圓明園的門檻都被踏破了,齊太妃也有所耳聞,見了面,連忙問:「怎麼樣了?」

  她自己是什麼想法,自己都說不準,既覺得不太好,那為官做宰,哪裡是女人能做的事?這一下,壞了規矩,反而是害了女人也未可知!

  另一邊大腦跳出來打架,永瑤多聰明?做主的又是宋三姐和弘昫,他們既然都拿定主意了,那肯定比她的想法靠譜。

  心中真是焦躁,如被蒸熟了一般,都不知道怎麼是好,七月天,活活逼出兩個大泡在嘴角。

  順安見了她,先關心,又知道癥結,笑了一下:「額娘,放心吧,前朝奈何不了皇上,宗室的老頭兒們拿太后娘娘更沒辦法了,被弄得狗血淋頭,連滾帶爬出了圓明園。」

  至於對孩子們的安排,她更不擔心:「若是去別處開頭,還有些困難,這可是去蒙古!當年大姐姐就去過勘探邊界,又有樂安與陶安多年經營,還能出事?這番勘探邊境、清查互市的差事雖苦卻不難,一定能啃下開個好頭。」

  齊太妃嘆了口氣:「這要是不成——呸呸呸。」

  順安柔聲道:「女兒只有禾韞一個,是好是歹都是她,倒是不愁,您想想弘時那邊兒,誰把爵位接下來,能守住家業、管住弟妹,還靠譜得能在朝堂上不出差錯?」

  想到自己肖父的孫子和肖姑的孫女,齊太妃說:「還是大姐兒。」

  她從前就為了孫子不好好讀書進學頭疼,又惋惜孫女沒生成孫子,不然她也不用愁了 ,聽順安這麼一說,看到另一條路,她才覺眼前有點光亮。

  又忙做打算:「聽說恂親王福晉把永琳都塞進隊伍里了,她一向是最精的,肯定不能吃虧——可咱們永珍也太小了……「

  永珍今年十二歲,別說辦差了,書還沒念完呢。

  順安知道她不安,是因為沒有希望,雖然她自己可能都不清楚,但還是下意識地覺得,可能只有這一次機會。

  順安按住母親的手,口吻平淡篤定,如只是說再普通不過的話:「以後還會有機會,會越來越自然,只要讓永珍現在做好準備就好。」

  齊太妃聽著她的聲音,心裡一定,又忙著道:「給禾韞的東西,我來收拾,你哪有經驗?唉,咱們禾韞打小兒身體就不好,這一次長途奔波,也不知能不能受住。」

  禾韞飛速地在郭羅瑪嬤跟前打了一套拳。

  齊太妃氣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