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款留母親與嫂嫂用過膳,又說了許久的話,到要離別時,還有些依依不捨。
李氏命人將錦緞取出,「這一匹蟹殼青葫蘆卍字不到頭的織錦是給娘你裁衣裳的,這幾匹彩緞給嫂子們,這幾匹彩綢顏色鮮亮嬌嫩,給侄女和侄媳婦們。這些都是打南邊來的,今年最新、最精巧的花色。」
李太太見了,滿眼喜歡,又連聲道:「姑娘自個兒留著使吧,這是給郡君辦嫁妝一起得的吧?你得了也不容易。」
大奶奶眼神兒都捨不得從那些緞子上移開,聽婆婆這麼說,強配合露出笑容,順安柔聲道:「這些東西是不易得,多虧宋額娘寬厚,又惦記我們,選出這些來給額娘。不過孝敬郭羅瑪嬤,額娘當然多少都是捨得的,若不是最好的,還不願拿出來給郭羅瑪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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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在娘家人面前一向穩穩端著王府里貴主子富貴豪闊的架子,順安說這樣的話,不太符合她的人設,她有點彆扭,但如今順安即將出閣,她對順安堪稱千依百順,心裡不自在也捨不得生順安的氣。
壽嬤嬤看著李太太感動又心疼的樣子,莞爾。
這母女三個,倒是一環吃一環,鎖成了一個圈。
李大奶奶自然又把好話說了一籮筐,感激不盡地去了,李氏只和李太太說話,依依不捨地分別。
順安回到內間,往炕上坐下,壽嬤嬤給她端茶,順安柔聲細氣地道:「嬤嬤不要忙了,歇歇吧。」
「往後再想這麼服侍郡君也難了,就叫奴才多伺候您幾次吧。」壽嬤嬤笑呵呵地,聽了她這句話,李氏心裡原本的一點不痛快徹底煙消雲散,只輕聲抱怨,「和你郭羅瑪嬤說那些話,她干著急,又沒什麼用。」
「郭羅瑪嬤自然是心疼您,旁人呢?她們覺著額娘您的日子輕鬆,才生出許多想頭。」
李氏聽完,眉心微蹙。
侍女換了新果子來:「郡君,這是郡主方才使人送來的,說是新得了南邊的果子,請郡君嘗個新鮮。」
順安欣然點頭品嘗。
府內還有一位郡主,若是旁人,李氏心中一定不高興,視這個郡君為恥辱,但郡主是元晞,她或許是已經習慣了,並無挑剔攀比之心,高高興興地慶祝女兒封爵。
哪怕是郡君,那也是親王側福晉所出才能封的!從此有俸祿,出去有品級穿戴,哪怕夫婿平庸,也自有倚仗,一生不愁了。
不過現在,李氏聽到這個稱呼也沒心情開心了,順安靜靜地吃茶嘗果子,李氏耐不住,皺眉道:「哎呀,到底怎麼回事?」
「有額娘您在,三姐兒不必進府服侍,這是宋額娘定下的規矩,也是體恤額娘們,覺著額娘們在府里做主子,娘家人進來做奴才,叫額娘們的臉面也不好看。」
順安慢慢地道:「三姐兒進來,學學規矩、長長見識,日後議親,說是王府里姑母身邊待過的,議婚的門第也能更上一層樓,這是一件好事,但額娘千萬記得,仔細三姐兒和家裡的男孩兒們有所接觸。」
李氏道:「她進來自然是在我身邊,和他們哪能有接觸?」
說完,又忽地明白過來順安的意思,一驚後道:「……不至如此吧。」
「年輕女孩兒,初涉富貴場中,手邊就有一條登天梯,是留在府里,過和您這個姑姑一樣顯赫富貴的日子,還是嫁到官員家中,陪著丈夫慢慢地熬?她們剛剛進來,看到的自然都是蜜糖,幾個人經得住這樣的誘惑。」
其實三姐兒自己的想法並不重要,能夠決定她的行為的,是李太太和李大奶奶。
順安看得清楚,卻不能對李氏明白地說出來。
李氏卻聽明白了,驚訝地看向順安。
順安道:「額娘,您不能把一隻沒有抵抗能力的兔子扔到染料缸里,然後去怪她不能出淤泥而不染,保持潔白無瑕。」
然後讓她成為「果然如此」的笑柄。
順安心中長嘆一聲。這是一句真心話,但遠沒有方才那句給李氏帶來的震撼大。
她道:「你是什麼意思?你覺得她們是有心——」這件事是李太太提起的。
李氏臉色有些發紅,胸口微微起伏,順安四平八穩,波瀾不驚地安坐。
李氏果然捨不得對她發火,只能拿瓷器出氣,並且手下意識繞過了順安剛挑出來的最後一箱陪嫁茶具,抓著自己屋裡的瓷瓶摔。
順安都習慣了,只是想到弘時在她走後不知要怎樣,有些頭疼。
李氏摔出個脆響,理智回籠,對順安的頭腦,她是無條件信任的。
「她們還能做那樣的想法?」李氏喃喃道,「三姐兒進來也做妾,我的臉面往哪裡擱?你郭羅瑪嬤一定不會這樣想的。」
順安無聲嘆息:「郭羅瑪嬤老了,見事難免有不周全的地方,額娘替郭羅瑪嬤周全一些便是了。」
李氏心裡安穩一點,連連點頭,生出拒絕三姐兒入府之心。
順安搖頭道:「哪怕只是在咱們府里住一段日子,於三姐兒而言也是大不一樣。三姐兒的婚事若相得好,再往下弟妹們相看,自然一門比一門高,家中若有人能勤於文武,或者通世故、會辦事,一二代內,也有向上的勢頭,於弘時也有好處。」
這番話叫李氏聽了,連連點頭,但又怕順安先前所說之事:「額娘是要臉的人,我把她接進來在王府里,還能把她的腿拴住?她娘要教她個壞主意,真是防不勝防。她要敢對世子伸手,都別說你宋額娘,你阿瑪頭一個撕了我。」
順安徐徐地道:「我這樣說,自然也想好主意了。」
她教李氏:「女兒馬上要出閣,就說我臨去前想要外家姐妹陪伴一陣,叫三姐兒過府,陪我一個多月,叫郭羅瑪法抓緊為三姐兒議親吧,在王府和郡君做過一陣伴兒,分量也差不多了。再議再高的人家,只是在王府住過,難道就夠用了嗎?」
要議那些四品以上的漢官家庭,甚至中等滿洲世家,李家難道打得出王府的大旗,給親家提供利益?
做不到的事,還是一開始就不要惦記為好,有多大的碗,就吃多少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