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雪夜

  同此雪夜,京郊山上,庵堂的門被叩響。

  黃鸝被驚醒,年輕的小丫頭們有些不安,女尼們都披上衣服起來了,聚集在前堂,緊張地看著大門——這邊地處山中,山下就是四福晉的陪嫁莊園,一般來說還算安全。

  但最近周圍遭災,山底下也不止有四福晉的莊園。

  庵中布施棉衣的同時,竹嬤嬤也愈發警惕起來,要求每天嚴鎖門戶,高高的圍牆上都悄然布置了鐵釘碎瓷,並嚴詞告誡眾人,這段時間要小心謹慎,不可以隨便行走。

  眾人因之緊張起來,今夜門被叩響,想到白天才有大車拉著東西上山,只怕山底下的人都看到了,她們更加不安。

  四福晉也披衣出來,竹嬤嬤忙道:「雪夜天寒,福晉還是回去歇著吧。」

  「我這幾日心裡總是七上八下的。」四福晉有些懊悔,早知道,多帶些侍衛或者把這些人都帶回城暫避都好,何必有此刻的緊張不安。

  「福晉不必擔憂。」叩門聲再次響起,竹嬤嬤凝神細聽,卻鬆了口氣,「這門已敲了四次,若是懷揣異心之人,哪有這等耐心。便是有耐心……這敲門聲音細弱,卻不像壯年男子。」

  她想了想,將庵中幾個健壯有力的婆子,叫她們從後邊架梯子悄悄瞧一瞧,若是後門處沒有人,便悄悄從後門溜出去,看外頭的情況,又叮囑:「千萬小心些,一切以安全為上,見到不對勁,便快些退回來。」

  幾人應是,架著梯子去看,後門外無人,才敢開門出去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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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門一關,留在庵堂中的眾人更加忐忑,四福晉也難以心安,抓著念珠默默誦經,女尼們都誦起經文來,竹嬤嬤側耳貼著正門,靜靜地聽外邊的響動,一把年紀的人,仍然有種令人心安的可靠。

  黃鸝走到她身邊,竹嬤嬤伸手拍拍她,一觸及黃鸝身上,便愣了一下。

  黃鸝手裡赫然是好大一把砍刀!

  這庵中除了女尼們,便是四福晉和僕從們,健婦雖有幾個,若有災民結隊闖進來,也難以應對,竹嬤嬤雖然看起來鎮定自若,其實心中也正擔憂。

  黃鸝揮舞兩下,竹嬤嬤看著那把花架子,氣笑了。

  沒等她叫黃鸝回去,外邊傳來如釋重負的說話聲:「誒唷,這大晚上的,還下雪呢,這大妹子,你上山做什麼?」

  「你這懷裡怎麼還有東西?我們這邊最近不接人燒香,你若想供奉,等來年開了春兒……」正說著話,語調忽然一變:「血!怎麼有血!天娘啊——」

  竹嬤嬤一驚,庵堂內也是一陣驚亂,竹嬤嬤叫眾人:「安靜!」她目光冷厲,眾人少見她如此,竟都被鎮住了,下意識不敢言聲。

  竹嬤嬤繼續細細地聽,外邊又叫:「這是個孩子?快,快快,嬤嬤,是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孩子,四下我們都查看過了,並無賊人。」

  竹嬤嬤還不放心,叫人架上梯子,要親自上去看,黃鸝按住她,自己把衣擺一挽,攀著梯子上去看。

  一到牆頭,她便一驚,下來道:「開門吧。」

  四福晉蹙起眉,涼風一吹,她禁不住咳嗽兩聲,侍女勸她回到後邊,四福晉擺擺手,仍留在正殿中。

  大門被緩緩用力推開,門外,風雪呼嘯中,一個衣裳單薄的女人,頭髮散亂,雪夜裡露著慘白的面孔,不似人間之人,年輕的女尼們驚呼一聲,低低地念起佛。

  「孩子!」竹嬤嬤看著她胸前隆起的,被布料嚴嚴包裹著的一塊,驚呼一聲,女人看向她,用力似乎想要笑一下。

  她嘴唇乾裂蒼白,竹嬤嬤心也突突一跳,忙叫:「快進來,把門關上。」一邊示意那幾個健壯的婆子保持著能夠隨時控制住這個人的距離,又吩咐把外頭地上的血清理掉。

  竹嬤嬤不大敢相信,又不得不相信,叫那兩個婆子架住女人把她扶進來,到偏殿中,又叫:「快去,我房裡有配好的止血的藥包,煮來給她服下。」

  女人臉顫抖了兩下,想要提起唇角,實在提不動,臉已經被風吹得麻木了。

  許久,從眼眶滾下兩行淚來,也只有兩行,她渾身上下的水,好像都隨著血流幹了。

  她用力向竹嬤嬤跪下:「請您收留我的孩子,在庵中,給她一口飯吃。」

  她要去解身前的包袱,但帶子實在綁得太緊,她的手指僵硬地拉著帶子也解不開,她眼睛逐漸漲紅,額角青筋暴起,竹嬤嬤衝過去,按住她的手,「我來,我來,孩子,我來。」

  她盯著女人身前隆起的那一塊,這大小,只能是剛出生的小孩,女人渾身上下衣裳單薄,只有胸前這一塊,是用一張破舊但很厚的羊皮包裹著,可在雪夜裡凍了這麼久,剛出生的孩子,一聲哭聲也不聞……

  「阿彌陀佛。」竹嬤嬤喃喃道,「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啊……」

  她世事老練,看著這婦人,無需問,就大約能猜出是發生了什麼了。

  剛經過雪災,山下不少農莊房屋都被壓倒,一座房子,是多少人家幾輩子的積攢,房子垮了,就算丟了一半的命根子,田地的產出交完租子不知能剩下多少,還夠再建起房子,看病吃藥嗎?

  半夜叫一個剛生完孩子的女人帶著孩子爬上山……她不忍細問,但為了這一院子的人的安全,又不得不問。

  只是如今最要緊的,還是先把孩子拿出來瞧瞧,是否還活著。


  進入溫暖的房中,她本以為自己能好些了,但反而感覺渾身滾燙如要燒起來一般,渾身上下,只有兩顆眼珠子動得。

  竹嬤嬤聽她說話聲都低了,忙叫人再煮參湯來吊著,庵中一位師太是精通醫術的,聽到是此事,立刻過來查看。

  兩條人命在前,即使是竹嬤嬤,取那孩子的手也不禁微微發抖。

  四福晉走過來,看向那小小的嬰兒,渾身赤紅髮紫,眼睛緊緊閉著,黃鸝顫著手去摸鼻息,竹嬤嬤貼緊她的心臟靜靜地聽,高聲道:「還有心跳,還有心跳!」

  女人眼睛赤紅,眼淚就盈在眼眶裡,但怎麼都流不出來了。

  她臉上有眼淚被風吹乾的痕跡,皮膚乾裂,身下流著血,嘴角也流著血,一路走來,她已經流幹了一生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