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長恨

  「我的兒!」年夫人倒吸一口涼氣,「你怎得又消瘦得這樣了?」

  今年年初那一遭也是如此,她如今想起還心有餘悸,為年氏有孕、封側福晉而生的歡喜早煙消雲散了,忙攙扶著年氏往炕上坐下。

  年氏苦笑而已,縱使年夫人百般追問,她也不願多說,只道:「大抵是這孩子太磨人了,女兒如今飲食難碰,實在難捱。」

  「女子有孕,多是免不了這遭罪的。」年夫人將信將疑,但她只能相信這番話,柔聲道,「宋福晉說,叫我時常過來陪你,娘回去,給你帶蜜炙梅子來,你兩個嫂子懷孕時都愛吃。」

  年氏點一點頭,年夫人本有一番叮囑訓教的話,這會也捨不得說,只愛憐地摩挲著年氏的背,還是年氏道:「方才娘進來時,似有話說,娘只管直言。」

  「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娘知道你心裡自然有數,不過是為娘的放心不下,忍不住多嘴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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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夫人如此說著,神色卻漸漸鄭重起來,認真地道:「你如今封為側福晉,身份與從前是不一樣,但千萬要嚴格約束房內上下,不要使人以你晉封便認為有所依仗,可以輕視宋氏福晉。你待她,也仍然要以敬重嫡福晉的禮節,人家有萬歲爺的明旨,便是鍍了金身,何況……世子既封,咱們家也再沒有別的想頭了。」

  年氏不期年夫人會說這些,稍感震驚,倒是有了些精神,失笑道:「女兒怎麼會對福晉不恭——娘,您放心吧。」

  年夫人雖然只說叫她約束下人,卻正是提點她的意思,若她守禮周全,下人安敢放肆?只因如今身份易轉,有些話,為娘的也不好與她直說了。

  年氏本就生得玲瓏心竅,轉瞬之間便明白其中內情,望著年夫人,更無傾訴之心。

  家中如此對待她,並非敬她這個女兒,而是敬她名份上的夫君雍親王。

  以敬主子的禮節,以待主公的禮數,既然如此,她話說得多了,除了叫母親平添擔憂,哪還有其他用處。

  她抿抿唇,對年夫人笑了一下:「……福晉很照顧我,待我親切溫厚,前陣子嫡福晉回府,也不大理會我們,更別提為難,如今我做了側福晉,張姐姐待我還是一如往常,除了這身子不大痛快,再沒有不合心的地方了。」


  年氏笑著點一點頭。

  今年京師的天兒格外的冷,雪也下得厚,宋滿沒固守年下的成例,而是提前安排各處做了大毛衣裳。

  四福晉雖然在城外,也不能落下,府內將衣裳按人頭打點好,送到城外山中去。

  上山的路,寒意是從腳底衝上來的,春柳坐在馬車裡,身上穿著溫暖的厚斗篷,手中捧著手爐,仍覺寒涼。

  外頭雪極深,馬車走得艱難,好容易趕到庵堂外,黃鸝等人已得了消息,接應在外。

  「這大冷天的,姐姐怎麼還親自走一趟。」黃鸝挽了春柳的手,忙道,「快進去吃碗熱茶,吃過飯再回去,不然一路都叫冷風吹透了!」

  春柳笑道:「來給福晉請安,再將大毛的衣裳都送來,我們主子說,今年雪重天寒,還是提早將大毛的衣裳置辦了,若為守那點規矩,把人都耽誤病了,豈不是笑話?」

  黃鸝如蒙救星,道:「府里再不發,我們只怕也得回去取呢。」

  春柳疑惑地看向她,黃鸝低聲道:「前兩日這邊下雹子,附近幾十里的農莊都遭了災,我們的莊子上,房屋也被壓垮了,各處缺衣少食的,我們主子便吩咐將多餘的棉衣收拾了分賞出去。主子的衣裳帶來的多,還勉強能支應,我們的衣裳帶來的卻不多,再分出去,庵中還有小孩子們怕凍的,緊巴巴的。」

  春柳忙道:「該早些打發人回去說,咱們府里前兩日也送棉衣米麵給莊上受了災的地方,就把福晉這邊也照應了不就完了?聽你這麼說,只怕不僅衣裳,藥材炭火也缺吧?我回去稟了主子,打點好送來。」

  黃鸝握住她的手,「好姐姐,全仰仗你了。」無法更誠摯了。

  春柳同她入內,四福晉正在房中禮佛,聞聲緩緩走出來,往坐榻上坐了,咳嗽兩聲,黃鸝忙給她披上一件斗篷。

  春柳行了禮,將種種話回了,又關心四福晉身體,說了一番好生將養、注意別著涼的話,四福晉淡淡聽著,等她說完,點頭道:「叫你主子費心了,難為她惦記著。去吧,回給你主子叫她放心,我臘月中旬便回去。」

  「是。」春柳就等這句話,笑吟吟地答應了,便行禮告退,四福晉叫黃鸝出去送。

  這間庵堂修建得不算大,但房屋寬敞高大,正殿供奉著佛祖菩薩,路過配殿,其中有清脆的誦經聲。

  見春柳注意到,黃鸝笑道:「是一些家裡撫養不起的小孩子,福晉收養了,在庵中長大,好歹有一處地方棲身。」

  養這些孩子,原本是想分散四福晉的哀愁,好歹移情一些,但卻是莊嬤嬤和她失算了。

  福晉並未有多少移情,仍然常是悶悶的,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有兩個活潑的小女孩兒,待福晉很親近,偶爾也能使福晉解悶兒。

  春柳笑道:「這是善事。」二人略交流幾句,黃鸝送春柳登車,目送著車隊下山才轉身回來。

  竹嬤嬤正在配殿門口看著人抬送東西,小女孩兒們環繞在她身邊,嘰嘰喳喳地說話,黃鸝駐足,看著那一片熱鬧,望向後邊四福晉獨立的小院。

  人間煙火,也難把人從對人生的不滿與恨意中抽離出來。

  她已無辦法了。

  或許她也該學竹嬤嬤,放平和些,安然一些,靜靜地等候歲月的成果,時間會沖刷掉一切,或許到五六十歲,主子心中還是恨命運不公的際遇,但心口壓著的那口氣也能鬆開了。

  她如此想著,輕輕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