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滿那邊面露驚喜之色起身相迎,四阿哥擺擺手示意她不要動,自己抬步入了西廂房。
上房鷓鴣出來得慢一步,看著西廊下一溜垂首侍立的小太監,柳眉微蹙,回身屋內,稟給四福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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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眉有些著急,「阿哥回來,到咱們屋裡坐一坐都不,徑直去了宋格格那邊?」
她一開口,上房裡其他人頓時也露出焦慮之色,蘇嬤嬤本來也有些焦意,見此狀反而冷靜下來,正要皺眉呵斥,四福晉已輕笑著道:「這算什麼,從前難道沒有過?」
也是,李氏盛寵時,四阿哥回來徑直到東廂房裡坐的時候也比比皆是。
四福晉道:「不過一個來月的功夫,倒叫你們將從前都忘了不成?」
眾人皆驚,畫眉連忙告罪,四福晉不咸不淡地說她:「宮裡頭,只有規矩是最緊要的,守著規矩,才能走得長久。」又問鷓鴣:「李氏跟著福嬤嬤學規矩的一月之期快到了吧?」
鷓鴣算了算,「正是呢,還有三日,約麼福嬤嬤也要來回稟您了。」
四福晉吐出口氣,盤坐在炕上,不知想著什麼,西洋鐘錶在屋裡滴滴答答地響著,天熱,熱得她心煩,好半晌,吩咐:「傳朱、佟二位嬤嬤來。」
蘇嬤嬤便知她的意思,還是要將李氏困住。
依蘇嬤嬤想,這是極好的,宋氏癬疥之患,不足為慮,等新人進來,自有熱鬧把戲看,李氏盛寵二三年,與阿哥情分深厚,又驕縱桀驁,才是不得不防。
紅柳顫著心肝上前:「格格?」
「這次是我給爺丟了臉,惹了麻煩,宋氏一向老實,爺也該寵寵她。」李氏不理她,只盯著棚頂,喃喃自語,「但爺不喜歡那種老實軟弱脾氣的人,爺喜歡女人嬌俏,有趣……宋氏懂什麼,我只要出去了,和爺好好賠罪,挽回爺的心,一切一定還和從前一樣。」
紅柳見她竟有些痴了的樣子,不敢多言,連忙附和,李氏又打起精神,催問:「秋衣料子還沒送來?」
「送來兩匹,不過是些花色過時的綢羅,沒有鮮亮的好緞子,奴才都收起來了。」想想分發夏例時,宮份送來的,花色、式樣格格但有不喜歡,通通發回去,內務府也上趕著,盡數換了好的來,阿哥更是頻頻賞下,多少蘇錦杭羅江寧紗,流水似的被抬進這屋裡。
不過三個月的時光,仿佛過了三十年那樣久。
宋格格抱病失寵時,那邊屋裡也是這般的境況嗎?
紅柳心裡酸苦,李氏倒是鬥志勃勃,冷笑:「那起子沒根兒的東西,最會作弄人,等我好了,定好好回給阿哥!沒有好的,將箱子裡舊存的翻一番,選阿哥賞的好彩緞,裁製兩身秋裝!」
紅柳連忙應諾。
西廂房中,四阿哥入得內來,不叫宋滿退開,二人挨著,在一面炕上坐,他見炕桌上青瓷碟盛著白淨的蓮子,一旁白碟子裡是碧綠的蓮心,掰開的蓮蓬散放著,一旁另有一卷《詩經》,細看一眼,仍在看風部。
四阿哥道:「這一部前日不是讀過了?」
「先人的好辭藻,越是細細品味,越覺精妙有趣,讀一次怎會覺夠?」宋滿笑著將白嫩的蓮子送入他口中,宮人忙著打水、擰毛巾、遞燕居鞋襪,蘇培盛與宋滿一內一外,服侍著四阿哥脫了馬褂,換了家常紗袍,四阿哥顧自擦手後閒適坐下,身上已鬆快不少。
宋滿慢慢替他擦著頭頂身上的汗,看起來輕柔細緻,其實純是划水的功夫,毛巾都不必她自己洗,往出一遞,自有宮人接過,嘴裡只管心疼地說:「這天兒怎麼一直不見涼爽,也下午練習騎射,也太遭罪了。」一邊叫人端酸梅湯來,屁股當然一動不動,只動嘴加手上磨洋工。
服侍人是不得不,宋滿還沒有那個催眠自己到心甘情願甚至積極熱愛的地步,就算心疼——天地良心,她一個如今朝不保夕,不知道哪日富貴到了頭的小格格,哪有資格去心疼這天潢貴胄,一個月月錢是她上百倍,出入呼奴使婢人皆跪拜的皇子?
心疼未來皇帝,她配麼?
不過想想,這樣熱的天,在外面頂著大太陽練習騎射,身上衣服還穿得層層疊疊,竟然堅持了一夏天,一日未有懈怠,甚至四阿哥回來後還會自行讀書加練,年紀輕輕便有如此心性,還能不成才?
宋滿心裡讚嘆,她若是康熙,如今看著這些兒子,一個個天資粹美,又勤懇努力,心裡一定也欣慰非常——當然,他老人家到老了是怎麼想的,就未可知了。
四阿哥這邊吃了一碗酸梅湯,夸:「這梅湯味道不俗,比往日吃的酸湯好!」
「這原是妾自己配了料熬的,民間原也有做這些,只是少些精細,妾除了選肥厚的熏梅子、山楂、陳皮、甘草,還另加了玫瑰,夏日天炎,加些玫瑰,可以疏肝理氣,也更添風味。」
雖然都說酸梅湯是傳統清宮飲品,但現在宮裡喝的仿佛還不多,更多的是糖醋酸湯、綠豆湯等解暑湯,宋滿不知緣故,但她如今有餘力,饞了自然自己弄出來。
四阿哥連吃了兩碗才住口,怕酸的吃多了傷脾胃,「做得極好,可還有?再找一壺,給八弟、十四弟他們送去,今日暑熱,十四弟竟險些中暑了。「
蘇培盛忙應嗻,春柳上前給他找罐子裝梅湯,四阿哥又道:明日多做些,叫福晉帶著孝敬額娘去。」
宋滿應是,這點東西她當然不心疼,這陣子早從四阿哥這掏出萬倍了,德妃那裡倒不需要她賣好,想來德妃娘娘也不在意,但四阿哥願意做孝子,她當然得配合。
二人守在窗邊,共看一本書,慢慢剝蓮子、說話,別有一番親密溫馨,蘇嬤嬤若是見了,大約會後悔自己的大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