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冰碗

  清宮冰碗種類繁多,但如今還沒翻出那麼多花樣,算是較為樸素,阿哥所預備最多是取時令最嫩的果藕、蓮子、雞頭米,用冰糖汁一拌,合著碎冰,入口清涼,極能消暑。

  這東西膳房每日只怕要做百八十碗,送到手都是新鮮冰涼的,宋滿掐著時間叫春柳去拿的,黃昏時候都是冰涼涼的。

  四阿哥回來正是黃昏時候,他與兄弟說笑著走回來,在前一所別過,大步回到自己院中,院裡房屋窗子都敞開著,他先看東邊,沒見到李氏的人影,不禁有兩分疑惑。

  往日李氏可是早送晚迎,一定在外等著他的,今日沒見到人,他便有些奇怪。

  正要叫人去問,卻見四福晉笑吟吟走從正房出來一欠身,「爺可回來了。」

  「佩兒怎麼不見?」李氏閨名寶佩,四福晉對四阿哥脫口而出的愛稱已然習慣,淡然笑道:「今日為慶祝宋妹妹痊癒,我們中午擺了一席,李妹妹吃了些酒水,正歇著呢。」

  「哦,宋氏好了?」四阿哥也有些欣喜,那邊宋滿已聽到動靜從房中走出,在廊下向四阿哥與四福晉欠身,略有赧意地道:「卻是為了妾,吃醉了李姐姐,正是妾的不是。」

  四阿哥看她一眼,快速一眼只看得出她眉目和暢安定,與前陣子的鬱郁沉悶大有不同,日光下整個人透著玉生煙一般的光澤,病中消瘦些,顯得弱不勝衣,更添風流韻致,莫名地吸人目光,那肌膚瑩白,似牛乳又如美玉,令人只想知道,那片雪白玉肌炎夏之日是否觸手溫涼。

  她病這一場,分明還是一樣的眉目面孔,卻仿佛有哪裡變了,白得欺霜賽雪,似梅精牡丹,冥冥之中,別樣的風韻。

  四阿哥心弦一動,四福晉笑著看了宋滿一眼,回身打開帘子,「外頭熱得很,爺進來吃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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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柳心一緊,正著急,卻見宋滿不緊不慢地盈盈欠身,恭送為禮,忙也跟著行禮。

  回到房中,春柳有些著急,「這可怎麼辦呀。」

  「急什麼,來,咱們還做針線,先把這荷包繡出來。」宋滿鎮定地整理著繡棚子,她從前當然是不會的,但吸收了原身和懋嬪的記憶,這門時下女子的必修課她也被迫學會,只是畢竟不是自己的,上手還不夠熟練,這陣子正加緊練習。

  春柳只當她是太久沒做活了,也在情理之中,且宋滿熟練的速度飛快,更不值得奇怪。

  春柳還有些坐立不安,看著宋滿淡定的模樣,又莫名地被感染到,也回到杌子上坐好,幫著宋滿整理絲線。

  上房裡,四福晉拉著四阿哥說了幾句家常話,太后那邊怎樣、德妃處如何如何,說著話,見四阿哥頻頻飲茶,便笑道:「宋妹妹病了這許久,如今終於好了,爺今日不如陪陪她,爺若過去,也請替我捎件東西,這陣子她病著,宮裡下人多有疏忽,各處份例都有不足,前兒我才將脂粉冰例給她補足,今日又送絨線來,我想著宋妹妹那裡大約也不足,這一份是特地留給她的。」

  四阿哥臉色微沉,「那群奴才是愈發不像樣子。」

  但他也只是個還住老子家的兒子,對親爹的奴才,確實沒什麼辦法,而且不管怎樣,阿哥所的人總不敢讓阿哥們吃虧,刀砍不到自己身上,再生氣也是有限的。

  見他慍怒,四福晉也不急,果然四阿哥轉瞬便收拾好情緒,並對她道:「難為你有這份心,宋氏是個老實的,若沒有你照拂著,只怕不知怎樣了。」

  福晉只道:「這原是我應盡之責。」

  四阿哥拍拍她的手,才起身離去,步履平緩如常,蘇嬤嬤卻嘆了口氣,道:「福晉何必抻這一把,瞧阿哥急的這樣子,您倒幫了宋氏,只怕她不領情。」

  觸手可及的,和被耽誤一會,醞釀過期待的到底是不一樣的。

  四阿哥離去時看似如常,可若是足夠有耐心,正該握著四福晉的手,再溫情脈脈一會。

  四福晉道:「她若不領情,我也白抬舉她,早些明白,少損失些;她若領情,阿哥更喜歡她一些,我就是也幫了我自己。」

  蘇嬤嬤看著她,小小年紀就要籌算這些,不禁有些心疼,「難為主子了。」

  西廂房,四阿哥走到門下,並未叫人通報,門窗都敞開著,能看到裡頭的主僕三人,宋氏坐在炕上做針線,兩個宮女服侍在一旁,整理絲線、打絡子。

  宋氏家常穿著涼快的襯衣,這衣裳簡短些,微露一節雪白的手臂肌膚,黃昏金黃光影里,半張臉頰散發著如玉般的光輝,烏油油的髮絲挽在腦後,也披上朦朧的光,身形比從前消瘦些,似有弱不勝衣之態,眉目溫柔平和,令人一見心神安舒。

  披著那層金光,凝脂如玉的肌膚,竟似一尊無瑕的玉觀音似的。

  從前只覺她沉默老實,容貌亦不算上佳,今日才發現她側顏竟如此靜謐美麗,宛如春日陽光下靜靜綻放的白牡丹,雪白無瑕。

  美得潔白無瑕,披著那層朦朧光暈,莫名勾魂奪魄。

  四阿哥腳步不禁放緩了,悄無聲息地走到房中,近近地看著,看了一會,見宋滿專注地穿針走線,竟未發覺,便也看她的繡品,一看便笑了,「這是給我繡的?」

  「啊——」美人一驚,慌忙起身,正臉五官分明還是從前的模樣,似乎並無太大分別,又仿佛天差地別,只是她這一動,人便生動起來,不似方才朦朧神聖的模樣,靈活生動起來,雖有差別,卻並非落差,而更令四阿哥心情舒暢。

  他瞧著宋滿驚訝的模樣,笑道:「怎麼,沒想到我會過來?」

  「妾久不見爺了……」宋滿低聲道,她微微垂首,一節頸子修長、纖細,雪白得仿佛觸手能生涼,衣服披在身上,寬寬大大的,四阿哥心有憐惜,握住她的手,「這陣子,你受苦了。」

  宋滿眼圈微紅,卻要強地不肯落淚,轉過身去輕輕擦拭,回頭時眼中還有濕潤之色,卻莞爾含笑,「有爺和福晉關懷照拂,妾並未吃到什麼苦頭,只是久不見爺,心中想念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