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
烏山之上的小糯米糰子也漸漸長大,於是也開始慢慢學習太子禮儀,著蟒袍,戴高冠,活脫脫一個小大人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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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他的生母帛元歡還不是王后,卻憑藉傾國之色一朝冠絕六宮。
一日,閒暇之餘,他偷溜到獵場去玩,被一群英姿颯爽的少年人所吸引,被眾星捧月圍在中央的輕騎少年百步穿楊,一箭正中靶心,頓時博得圍觀眾人一片喝彩。他看得呆了,情不自禁走上前去,想要加入他們,同他們一起享受男兒該有的樂趣。
不料就在這時正中的少年側過身來,與他直直打了個照面,他恍然記起來了,這是琬娘娘的兒子,他的三哥。
可是三哥只是遠遠瞥了他一眼,便很快移開了目光,繼續專注於手頭的弓箭了。
「咦,三王子,這不是小太子嗎,要不要叫上他一起?」這時,有眼尖的人發現了他的身影,提醒道。
「要玩你們玩吧,本王子可不敢,要是不小心碰傷了磕破了,父王非吃了我不可!」三哥皺著眉,面上滿是掩蓋不住的厭惡鄙夷,隨即甩手便走了。
「額……」其餘眾人見為首的三王子都走了,於是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誰也不敢真的去,開玩笑,三王子可是昆莫的親兒子,他都不敢,他們這些人又如何敢輕舉妄動?
「太子來了,我們給他清場,清場……」於是眾人作鳥獸散,好像在躲避什麼毒蛇猛獸溜得飛快,眨眼間諾大的獵場便又只剩他孤零零一個人了。
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撿了他們扔下的羽箭默默端詳了起來。
「小孩,你也會玩弓箭嗎?」
就在這時,他手上突然一空,一個嬌小玲瓏的褶裙少女不知何時出現,此時正笑眯眯把玩著趁他不備奪來的羽箭。
「我不是小孩。」他強調。
這個年齡的孩子總想快快長大,最討厭的便是別人叫他小孩了。
「還說自己不是小孩,弓箭都拿不穩呢!看好了,箭要這麼玩!」
少女輕拍了下他毛茸茸的腦袋,隨之一個瀟灑轉身,裙擺飛揚間,手裡的羽箭也跟著直直飛了出去。
「啪!」地一聲,亦是正中靶心。
驚艷之餘,他聽見她說,
「我叫桑桑,射箭這種事,我最在行了,以後我教你啊!」
——
從那之後,他便經常從烏山上偷溜出來,經過這些時日的相處,他與桑桑已經到了形影不離的地步了。
他們經常並肩坐在高高的胡楊樹上,或是在溪邊,或是在檐上,她帶著他幾乎將這天烏宮通通都逛了個遍了,桑桑只是個普通的小侍婢,卻跟別人都不一樣,總能想出些新花樣變著法地陪他尋開心,更難能可貴的是,她是這天烏宮第一個不將他看作高高在上的太子,似乎在她眼裡他只是個尋常人家普通的小孩。
「桑桑,快來嘗嘗我新得的銅鑼糕!」
這天晚上,他新得了一盤子新鮮吃食,於是興沖沖地叫來桑桑一齊分享。桑桑最近新養了一條小狗,被她養的胖乎乎圓滾滾的,於是便給它起了個名字,叫滾滾。
誰知也就是這條小狗,無意間替他們擋下了一劫。
他抬袖時無意間碰翻了幾塊掉在地上,一直繞在腳旁打轉的滾滾自然不會錯過這等美事,幾口便下了肚,蓬鬆開花的尾巴當即搖得更歡脫了,結果搖了沒幾下,便口吐白沫,哀嚎起來。
「滾滾,滾滾,你怎麼了?」他慌了神當即蹲下身子去察看,可滾滾倒在地上掙扎抽搐了一會,還是痛苦死去了。
桑桑亦是驚慌失措,過了半晌才冷靜下來,將目光轉到那盤子銅鑼糕上,秀氣的眉微微擰起。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她露出這麼嚴肅的表情,他嚇得懵了。
「小岙,你這盤糕點是哪裡來的?」她吸了口氣,強作鎮定。
「是,是王后娘娘宮裡的小春子專門留給我的,他人可好了……」
「我不是告訴過你,不要隨便吃陌生人的東西嗎,」桑桑嘆了口氣,順手從頭上拔了只銀簪遞給他道,「諾,這個給你,記住以後不論誰給你的吃食,都要偷偷用這根簪子試過不變色再吃,明白嗎?」
「無論是誰?那桑桑你呢,你給我的,我也要試嗎?」
「沒錯,」桑桑蹲下來,認真道,「就算是我,也不敢保證永遠陪在你身邊,所以你能信的,只有你自己。」
「可是,我不想這樣,我是做錯了什麼嗎,怎麼人人都要害我?人人都不能信了……」
說到後面,他聲音越來越小了,他當時年歲還小,自是不知人心險惡的道理,也猜不透其中的厲害關係,只是沒來由感到一陣難過,沁入心扉的難過,為滾滾之死,也為自己錯付的一腔赤城。
見到他紅著一雙眼淚眼模糊的模樣,桑桑又好氣又好笑,連忙連聲哄慰道,「好了好了,沒人要害你的,只要你再乖一點,就不會再有這種事了。」
「真的,你莫不是誆我?」
「沒有沒有,我向你發誓行了吧。」桑桑被他纏得沒法了,只得從袖中掏出殺手鐧來轉移話題,「對了小岙你不是之前一直吵著要聽我的篳笳嗎,姐姐今天就滿足你,說吧,想聽什麼曲子。」
桑桑不僅箭射得好,篳笳吹得也是一流,只可惜他笨得很怎麼也學不會,只得每每都痴纏著桑桑吹給他聽,這回主動提出來倒還是破天荒頭一回,於是他眼前一亮,瞬間便這些煩惱拋之到九霄雲外。
「你說的,那我要聽《採薇》。」
「好!」
桑桑慨然應允,輕闔了雙眸,雙唇微啟,悠揚纏綿的樂聲便隨之響起,響徹整座天烏。
他乖乖坐至一旁,聽得如痴如醉。
——
時光如白駒過隙,恍惚間又是一年過去。
自王后嫡子夭折,繼元歡之子浮丘岙被封為太子之後,後黨與太子黨的矛盾,便呈白熱化日益惡劣,處處勾心鬥角,明爭暗鬥不停。
他漸漸懂事,也隱隱曉得其中微妙,便也自覺遠離中宮,不想再涉足過多的糾復,只專注於自己喜歡的事情去做,飽覽群書,丹青水墨無一不精無一不曉得,唯獨該學的太子之道卻偏偏毫無興趣,甚至避之不及,而母親倒也開明,對於他的瑣事從不橫加干預,只道人生苦短,我兒開心便好。
於是更多的時候,他會去找桑桑。
諾大的天烏宮,也只有她最懂他了。他的愁緒,他的彷徨,他的心事,也只會說於她一人聽。
直到那一日,一切朝著不可預知的方向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