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別來無恙

  第二日清晨,月淺心正搭著長梯修剪樹藤枝丫,冷不防瞥見下面多了一人,不由大喜,一躍而下。

  『』緋歌兒,你回來了,這些日子去哪兒了?『』

  自從上次在山下意外撞見麗娜後,緋歌情緒就隱隱有些失控,一番安撫過後還是不願隨月淺心回去,直言想出宮靜靜,月淺心只得自行回殿。

  如今闊別多日,二人終於得見,緋歌卻不贊一詞,只是自顧自走到正忙得不亦樂乎的月淺心跟前,悄無聲息地棲身坐下,額上劉海無力耷拉著,攜著滿身露水與疲憊。

  仍舊是那日與月淺心下山滿心歡喜換下的撒花洋移,鵝黃鮮亮,明艷如昔,卻罩在緋歌身上顯得空蕩蕩的,泛著一灘死氣。

  她心下瞭然,可又看不得她這模樣,只得將手搭了在她肩上,彎了彎小嘴,故作嬌嗔道。

  『』來,我的緋大美人兒,給爺笑一個,爺給你準備了驚喜…『』

  『』阿月,你想你娘親嗎?『』

  緋歌突然沒由頭問了這樣一個問題,語氣平靜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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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月淺心愣在當場。

  『』我記得你同我講過,你娘五年前就不知所蹤了,那你這五年間,可有想過她?『』

  月淺心跟她提過阿娘的事不假,可緋歌作何在這時提起,就不得而知了,只得據實以告。

  『』在此之前,我還失過憶,對她的印象極其淺薄,要說想,也是最近夢得多了,自然是有些惦念的。『』

  『』阿月,你知道嗎,我有時候還是羨慕你們的,因為不管怎麼樣,是夢也好,一團虛影也罷,你們心底,總有有所盼頭的,不像我,總是空落落的,一點惦念也沒處著落的。『』

  月淺心聽得雲裡霧裡,偏了頭打趣道,『』你怎麼了,出宮一趟變了個人似的,多愁善感的,該不是心裡還惦記著質子府那位吧。『』

  『』怎麼會,我已經跟他再無瓜葛了。『』緋歌低頭喃喃道,『』何況,我現在有更要緊的…『』

  『』更要緊的什麼?『』

  『』沒什麼,我是想問,你方才說的是什麼驚喜?『』

  『』啊?『』

  月淺心大窘,這個,驚喜是有,不過,你確定你吃得消?

  ——

  赤谷城,烏孫馬場。

  御馬監新來的月提督風塵僕僕策馬趕來。

  因為提前屏退了旁人,現在空曠的馬場裡,只獨剩下一人。

  是個衣衫襤褸的老頭子。

  一身破舊翻毛的及膝黑皮大褂,像是多年的陳衣,已經磨損得看不出原來料子了,頭髮倒並不全白,盤成髮辮,泛著長期爆曬的油光,規規矩矩結成一團。

  月隈垚已在後頭站了許久,他也竟像沒看到似的,自顧自佝僂了寬博的腰背,低頭忙活著,手裡刷刷作響,是在洗糞桶。

  『』原生受命於貞節兮,鴻永路有嘉名。齊名字於天地兮,並光明於列星。『』

  →

  月隈垚也不急,只是雲淡風輕地念出這兩句辭來。

  聲音不大,卻恍若一道炸雷,猛地丟到老頭心尖,雷霆萬鈞。

  『』你,你究竟是何人?『』

  他發著顫問。

  『』我是什麼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該成為成為什麼樣的人?『』

  『』阿古占大人,別來,無恙。『』

  ——

  自作孽不可活。

  月淺心誇下海口給好友準備的『』驚喜『』,已然是被她糟蹋得一塌糊塗。

  『』阿月,好了沒有啊,你莫不是在誆我?『』

  緋歌在外頭已是等得不耐,不管不顧進了來之後見到臉上黑一塊白一塊的『』花貓『』以及那一鍋的『』不明物體『』,不由意味深長道,

  『』倒是我小看了你,沒想到你還有這手藝。『』

  『』可惜,好好的食材,讓我給糟蹋了。『』

  月淺心有些惋惜,從小到大幾乎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她,這還是第一次下廚,結果慘敗成這樣,還是做來請客的,真是羨煞旁人啊。

  『』哎,別。『』

  還沒等月淺心阻攔,緋歌已經伸手捻了快熏得黝黑的面點放進嘴裡,

  『』嗯,還不錯啊。只是品相略差了些罷了,正好我屯的寒潭香要拆封了,美酒配佳肴,晚飯就吃你做的好了。『』

  月淺心:『』???『』

  ——

  入夜。

  二人對坐著,對著案前不忍卒讀的菜餚,面面相覷。

  『』這是什麼?『』緋歌在一個湯盆撈起一片焦黃的葉子。

  『』它叫翡翠玉扇…取材菜心葉子,不過火候大了些,有些焦了。『』

  『』那,這呢?『』

  月淺心扶額,『』這是白扒通天翅。顧名思義是用後山逮到野鴿子烹飪的,不過醬料給多了,現在該叫它黑扒通天翅了。『』

  『』還有最後一道壓軸菜,魚翔淺底,是用…『』

  『』啊,這個我知道,是用祭司大人池子裡頭養著的錦鯉…唔『』

  月淺心一把捂住緋歌的嘴,賠笑道,『』好姐姐,心照不宣,心照不宣。『』

  一番嬉笑怒罵過後,桌上菜是分毫未動,在緋歌的攛掇下,向來滴酒不沾的月淺心倒是頭一回嘗到了甜頭,一頭栽進寒潭香的酒瓮怎麼也不肯鬆手。

  緋歌也是喝得醉意熏熏,只聽得月淺心在一旁說起胡話來,

  『』緋歌,好姐姐,快告訴我,你的生辰是多少,等,等到那天,咱們再不醉不歸哈哈…『』

  『』生辰?『』緋歌好像想起來什麼,苦笑著道,『』這世上怕是沒有連自己生辰都不清楚了的人吧,阿月你說,這人到底是凡是要求個清楚明白得好,還是難得糊塗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