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錚三步跨到車廂那頭。
獾精座位底下,一條灰褐色的蛇正慢悠悠地往外爬。
不是什麼毒蛇,就一條普通的土花蛇,大拇指粗,不到二尺長。
問題在於——這條蛇是從獾精褲腿里鑽出來的。
龍錚的腦袋嗡了一聲。
獾精還在睡,嘴巴叭唧叭唧的,夢裡不知道在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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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那件破棉襖口袋鼓鼓囊囊的,龍錚用腳踢了一下,裡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不止一條。
發出尖叫的女人站在過道里,臉色煞白,一手拽著自家孩子往後縮。
旁邊幾排乘客也騷動起來了。
「蛇!真有蛇!」
「咋火車上還有蛇呢?」
「列車員呢!快叫列車員!」
鳳棲搶先一步蹲下去,徒手把地上那條蛇攥住,往獾精臉上一甩。
獾精驚醒了,一個激靈坐起來,嘴角還掛著口水。
「干——」
「閉嘴。你兜里還藏了幾條?」
獾精眨巴了兩下眼,低頭看了看自己鼓囊囊的口袋,臉上浮現出心虛的表情。
「……三條。路上抓的,想帶給老祖當零嘴。」
龍錚的太陽穴跳了三下。
零嘴。
他給塗山瑤帶零嘴。
帶的是活蛇。
在火車上。
在滿滿一車廂人面前。
列車員已經從前面車廂趕過來了,手裡拿著個棍子,臉上寫滿了「我的天」。
鳳棲當機立斷,把蛇捲成一團塞進自己的布口袋裡,繫緊袋口。
轉身對列車員露出一個極其標準的歉意笑容。
「同志,實在對不住。我這弟弟腦子有點毛病,從小在山裡長大,上山抓蛇當繩子玩,出門的時候忘掏兜了。」
列車員低頭看了看鳳棲手裡那個蠕動的布袋子,嘴角抽搐了兩下。
「你們……山里來的?」
「長白山。」鳳棲點頭,態度誠懇到無可挑剔,「十五口人,第一次坐火車,不懂規矩。給大傢伙添麻煩了,真對不起。」
龍錚順勢從後面走上來,對著獾精的後腦勺拍了一巴掌。
力度不大,聲音很響。
獾精「嗷」了一聲,縮著脖子不吭聲了。
列車員上上下下打量了這十幾號人。
有的胖得離譜,有的瘦得嚇人,衣服不合身,表情僵硬,坐姿古怪——說土包子吧,也確實夠土。
「蛇呢?全交出來。」
鳳棲把布袋子遞上去。
列車員接過去的時候,袋子裡的蛇動了一下,列車員的手一抖,臉綠了。
「以後上車前檢查口袋!」列車員拎著袋子快步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
「你們那個胖的,讓他別坐過道邊上了,剛才我過來差點被他腿絆倒。」
大墩子默默把伸出去的腿收了回來。
這一出鬧完,半個車廂的人都在看他們。
龍錚拉著鳳棲退到車廂連接處。
「我要殺了獾精!」
「忍住。」
「他帶了三條蛇上火車!」
「我知道。忍住。」
「下一站我把他扔下去。」
鳳棲沒接話,轉移話題問道:「還有幾個小時?」
龍錚看了一眼窗外飛過去的電線桿。
「六個小時。」
六個小時。
漫長得像六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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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大墩子餓了。
四個雜糧窩頭下肚之後,他的胃還是空的。
熊貓精的食量本來就大,化了人形之後胃口沒變,窩頭又不頂飽。
他開始盯著前排一個老大爺懷裡的燒餅看。
那餅子冒著油光,蔥花味一陣一陣往後飄。
大墩子的喉結滾了三回。
鳳棲發現的時候,大墩子的上半身已經往前探了半尺,鼻子幾乎懟到了老大爺後腦勺上。
鳳棲一把把他拽回來,又從乾糧袋裡摸出最後一個窩頭塞給他。
「吃完這個就沒了。」
大墩子接過去,一口吞了,連嚼都沒嚼。
鳳棲:「……」
參老爺子坐在角落裡,反倒是最省心的。
老頭子從上車就閉眼打盹,包袱放在膝蓋上,手擱在包袱上,跟個入定的老和尚似的。
只有鳳棲知道,參老不是在睡,是靈力透支得厲害,強撐著人形已經很吃力了。
老頭子臉上的皺紋比上車前深了好幾道,手指末端隱約泛著一點草綠色。
鳳棲脫下自己的外套,輕輕搭在參老身上,把那截變色的手指遮住了。
參老沒睜眼,但嘴唇動了一下。
「還有多遠?」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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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火車駛過一片連綿的丘陵,窗外的植被從闊葉林變成了成排的白楊樹。
兔子精趴在窗玻璃上往外看,頭巾底下的耳朵又豎了起來。
鳳棲已經懶得按了,反正頭巾包得嚴實,外面看不出來。
「前面那個站——」龍錚從車廂前頭走過來,聲音有些雀躍,「是紅旗站。」
鳳棲站起來。
「所有人收拾東西,準備下車。出站之後跟緊我,不許掉隊,不許亂看,不許——」
「不許變臉!」大墩子搶答。
鳳棲給了他一個讚許的表情。
「尤其是你,下車的時候側著身子過,別再卡門口了。」
大墩子使勁點頭,黑眼圈抖了兩抖。
火車減速,站台的輪廓出現在窗外。
紅旗站。
三個字的白底藍漆鐵牌,釘在候車室的外牆上。
站台上稀稀拉拉站著幾個人。
賣瓜子的,等人的,扛著麻袋趕路的。
火車停穩了。
龍錚第一個起身,站在車門口把十四個人一個一個往外遞。
大墩子這回學聰明了,吸著肚子、縮著肩膀,斜著擠了出去,門框只響了一聲。
蛤蟆精兩腳落地的時候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閃過一絲舒暢。
「外面的空氣真干。」
「少說話。」龍錚在後面踹了他一腳。
十五個人站在站台出口處,灰撲撲的一堆,布包袱大大小小,站姿七扭八歪。
出站口的工作人員收票的時候多看了兩眼。
「你們這是……」
「投親。」龍錚面無表情地把十五張票遞過去。
工作人員數了數票,又數了數人。
「十五個?這麼多?」
「家裡人多。」
工作人員聳了聳肩,放行了。
出了站。
正對著就是小鎮的主街,街邊兩排低矮的磚瓦房,路邊有幾棵半禿的楊樹。
鳳棲掏出信,翻到最後一頁。
「出站往東走三百米,有拖拉機可以搭。趕不上就步行,沿公路走十二公里。」
龍錚往東邊瞅了一眼。
空蕩蕩的土路,連個車影都沒有。
「走。」
十五個人排成一條歪歪扭扭的長隊,沿著公路往東走。
大墩子走在最前面開路,他步子大,一步頂別人兩步。
參老爺子走在最後面,當歸精攙著他的胳膊,一步一挪。
走了大約兩公里。
兔子精突然停住了腳。
「有人來了。」
她耳朵雖然藏在頭巾底下,聽力可沒打折扣。
遠處的公路盡頭,塵土飛揚,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正飛速駛來。
龍錚下意識把眾人往路邊撥了撥。
吉普車開到近前,剎住了。
車門打開,先跳下來一個四歲的男孩。
白淨臉蛋,五官精緻得過分,穿著件軍綠色的小棉襖,站在路邊叉著腰。
塗山小寶。
他看著這十五個灰頭土臉的傢伙,嘴巴抿著,鼻頭有點紅。
「舅舅們。」
聲音奶聲奶氣的,嗓子裡卻帶著股明顯的哽咽。
鳳棲的腳步頓住了。
「小寶?」
小寶吸了吸鼻子,跑過來,一頭扎進鳳棲懷裡。
鳳棲上下打量。
「長胖了不少。」
小寶從他懷裡退出來,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子。轉頭看向龍錚。
龍錚站在兩米開外,沒動。
小寶走過去,仰著腦袋看他。
「龍錚舅舅。」
龍錚的喉結滾了一下。嘴巴張了兩次,聲音悶得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嗯。」
小寶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口。
他把蛇皮袋子換到另一隻手上,空出來的大手覆上小寶的後腦勺,用力揉了一把。
「你媽呢?」
「在家等你們。」小寶鬆開他的袖子,轉身指了指吉普車,「上車,爸爸派車來接的。」
吉普車旁邊站著個穿軍裝的年輕戰士,是霍雲錚的警衛員小李。
小李看著這十五個人。
怎麼說呢——形容不上來。
有一個壯得能扛牛的胖子,臉上兩圈黑印子,像是挖煤沒洗乾淨。
有一個面色蠟黃的老頭,走路打晃,像是餓了三天。
有一個戴氈帽的年輕人,帽檐壓得極低,偶爾能看見帽沿底下閃過一點五彩斑斕的東西。
還有一個裹著厚衣服的人,皮膚隱隱泛著綠色。
「小寶,你這……親戚?」小李試探著問了一句。
「嗯,鄉下來的。」小寶眨巴了兩下眼,「舅舅們在山裡種地,沒怎麼見過世面,叔叔多擔待。」
「這車……坐得下嗎?」
「坐不下。」小寶掰著手指頭算了算,「麻煩叔叔跑兩趟。年紀大的先走,年輕的等下一趟。」
小李看了看那個隨時可能散架的老頭和旁邊攙著他的中年人,心想先把這倆弄走確實對。
第一趟塞了七個人。
參老爺子和當歸精被塞進前排,後排兔子精、獾精、蛤蟆精還有兩個年輕的精怪擠得前胸貼後背。
車門關不上。
大墩子在外面幫忙推了一把,「咣」的一聲合上了。
車裡傳來蛤蟆精悶悶的聲音:「我被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