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天剛把他接到留守營,炊事班發給他半個黑面饅頭。他坐在泥地里啃完,轉頭就扎進後勤堆里了。趕都趕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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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楠聽著,心口發悶,沒有接話。
後勤區設在營地最邊緣的一片空地上。
幾口大鐵鍋架在石頭壘成的簡易灶台上,底下的劈柴燒得噼啪作響。
滾水翻騰,升騰起大片白色的水汽,將這一帶的溫度烘烤得更高。
水鍋旁邊,十幾個受了輕傷的老鄉和後勤兵蹲在地上。
他們面前擺著一長排大木盆,正用力搓洗從前線換下來的血污紗布和繃帶。
林夏楠一眼就看到了躲在最角落裡的小航。
他穿著那件髒得看不出顏色的跨欄背心,細瘦的胳膊完全暴露在悶熱的空氣里。
他面前的大木盆里裝滿了暗紅色的血水。
他兩隻手全部泡在水裡,正抓著一長條染血的繃帶,用力在木板上揉搓。
旁邊一個吊著一條胳膊的老鄉正在教他。
老鄉單手按住紗布一端,讓小航去擰乾水分。
小航力氣小,擰不動,他就咬著牙,把整個上半身的重量都壓上去,死死攥著那塊破布往反方向扭。
血水順著他的手腕滴滴答答地落回盆里。
林夏楠走過去,在他身後停下腳步。
「小航。」
小航動作一頓,轉過頭。
他臉上蹭了好幾道黑灰,汗水把平頭上的短髮全打濕了,黏在頭皮上。
看到林夏楠,他立刻站直身子,咧嘴笑了一下,兩隻手下意識地在髒水盆沿上甩了甩。
「林嬢嬢,彭叔叔。」小航大聲打招呼。
林夏楠蹲下身,不由分說地抓過他濕漉漉的手。
那雙八歲孩子的手,已經在髒水裡泡得發白起皺,指甲縫裡全是被水泡軟的暗紅血垢。
林夏楠眼眶瞬間一熱。
她用力握緊那雙小手。
「明天下午,有車隊轉運重傷員去瀋陽。你跟我一起走。」
小航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他用力往回抽手,想掙脫林夏楠的鉗制,但沒抽動。
他索性梗起脖子。
「我不走。」小航聲音洪亮,「我要留下來幫忙。」
彭國棟說:「小航,聽話!你媽媽在瀋陽都急壞了,正好林嬢嬢要回去,讓她帶著你。」
小航想了想:「林嬢嬢,你幫我跟我媽說一哈,我在這兒幫忙。我能洗紗布,能燒開水,還能給傷員餵飯。我老漢兒是偵察兵,現在大家都在拼命,我不能當逃兵!」
小航的話擲地有聲,在悶熱的夜空里傳出去很遠。
周圍洗紗布的幾個老鄉都停了手裡的活,眼眶發酸地看著這個滿身泥水的小娃娃。
彭國棟還想說什麼,林夏楠卻示意他別說話了。
她頂著蒸騰的熱氣,直接走到木盆前,慢慢蹲下身子,視線與小航平齊。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還算乾淨的疊好的手帕,伸手輕輕擦去小航臉上混著血水的泥灰。
林夏楠的動作很輕,眼神深靜。
她看著這雙和程三喜極其相似的眼睛。
那裡面沒有對死亡的恐懼,只有一股寧折不彎的骨氣。
「好,你留下來。」
彭國棟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喊了一聲小林。
林夏楠看著小航,語氣變得像對待一個成年士兵那樣鄭重。
「那你能答應嬢嬢,保護好自己,不要受傷嗎。」
小航聽到這句話,原本死死扒住木盆的手猛地鬆開。
他在滿是泥水的地上站直身體,雙腿併攏,小臉緊繃,像個真正的小戰士那樣挺起了瘦弱的胸膛。
「能!」小航大聲回答,嗓音清脆,「我保證不受傷,保證完成後勤任務!」
林夏楠眼底閃過一絲極為複雜的情緒,有心疼,有驕傲,也有釋然。
她點點頭,慢慢站起身,轉頭看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的彭國棟。
「讓他留下吧。」
「小林,他才八歲。」彭國棟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哀求。
林夏楠目光穿透夜色,看向遠處那些忙碌的擔架隊:「這孩子骨子裡流著老三的血,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強行把他押回瀋陽,他這輩子心裡都會壓著個石頭。」
彭國棟愣住了,嘴唇動了動,反駁的話全卡在了喉嚨里。
林夏楠轉過頭,看向旁邊那個吊著胳膊的老鄉。
「大叔,麻煩您多盯著他點。重活別讓他干,別讓他碰帶尖帶刃的東西。晚上睡覺,讓他跟你們擠在最靠里的乾草鋪上。」林夏楠細細叮囑。
老鄉用力點頭,連聲答應:「解放軍同志你放心,這娃娃懂事,咱們拼了命也護著他。」
彭國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像是一隻泄了氣的皮球。
他走到小航面前,大手重重地在小航單薄的肩膀上捏了兩下。
……
凌晨,手術帳篷那邊終於消停了片刻。
第一批重傷員的搶救告一段落,轉運的車隊也發出去了。
整個中轉站迎來了短暫得可憐的平穩期。
炊事班的大鐵鍋再次冒出白氣。
這回熬的是高粱米麵糊糊,裡面切了點碎鹹菜葉子。
這個時候能有一口熱乎流食,已經是營地里最大的奢侈。
林夏楠把最後一箱盤尼西林登記入冊,蓋上木箱的蓋子。
她站起身,腰部微微有些發酸。
她伸手扶了一下平坦的小腹,緩了一口氣。
她走到空地旁,端起飯盒。
他身上的衣服早就看不出顏色,大片大片的血跡乾涸發黑,硬邦邦地貼在身上。
口罩被他扯到下巴處,臉上滿是疲憊的灰敗。
他兩隻手垂在膝蓋兩側,十根手指因為長時間握持手術刀和止血鉗,正不受控制地細微痙攣著。
旁邊放著半碗高粱米糊糊,他連拿勺子的力氣都沒了。
林夏楠走過去,在他旁邊的一個空木箱上坐下。
「你還好嗎?」林夏楠輕聲開口,語氣里透著關切。
魏連文聽見聲音,遲緩地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他想說話,喉結滾了滾,卻只發出一聲極其沙啞的悶哼。
他連連擺手,眼睛半睜半閉,腦袋重重地靠在背後的土牆上,大口喘著氣。
林夏楠沒有再問。
連軸轉了幾十個小時,在生死線上生生搶人,精神和體力的透支根本無法用語言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