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楠鬆開手,轉身快步跑下樓。
第二天上午8點,病房走廊里的收音機,以及瀋陽街頭電線桿上的大喇叭,同時傳出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播音員低沉肅穆的聲音。
新聞正式通報了唐山發生特大地震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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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全國上下,所有人皆震驚失色。
上午10點。
軍區總醫院的大門外,一排排軍綠色的解放牌卡車列隊完畢。
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排氣管噴出一股股藍煙。
醫療隊員們全部穿著軍裝,掛著紅十字袖標,背著統一的綠色行軍背囊,迅速攀爬上卡車車廂。
林夏楠坐在第三輛卡車的車廂尾部,大家懷裡都抱著最核心的急救箱,面色冷峻。
車隊緩緩啟動。
就在這時,大批的病人家屬從醫院大門裡涌了出來。
沒有組織,沒有口號。
家屬們追著緩慢行駛的卡車,把手裡的東西拼命往車廂里扔。
玉米窩頭、高粱米餅、鹹菜疙瘩、煮雞蛋……
大家都把留給自己和病人的食物扔上了卡車。
「解放軍同志,帶上這個。」
「大夫,救救他們。」
「一路平安,一定要回來。」
緊接著,瀋陽街頭的老百姓也自發匯聚到馬路兩旁。
他們看到車頭上掛著「抗震救災醫療隊」的紅底白字橫幅,紛紛把家裡能拿出來的吃的用的,全都扔進車廂。
紅藥水、紫藥水、繃帶、消炎片、去痛片、土黴素……
家裡常備的藥物,此刻也都飛進了卡車的後車廂。
林夏楠接住一包藥,轉頭看向後面。
送行的人群在視線里漸漸變小,但那股軍民同心的力量卻如同實質般填滿了整個車廂。
車隊駛出瀋陽市區,上了向南的國道。
林夏楠收回目光,看向灰濛濛的南方天空。
昨天,救災的先遣部隊已經出發。
陸錚這個時候,應該也帶著偵察營和732團的先頭部隊,在挺進災區的路上了。
卡車在顛簸的泥土路上劇烈搖晃。
車廂里塞滿了綠色行軍背囊和木製醫藥箱,二十幾個年輕的醫護人員緊緊抓著車欄,誰也沒有說話。
發動機悶雷般的轟鳴聲和車輪碾過沙石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下午四點整,車隊猛地一個急剎車,輪胎在滾燙的地面上擦出刺鼻的焦糊味。
「錦州兵站到了!全體都有,停留三十分鐘!」帶隊幹部的嗓子已經喊得沙啞,他站在車頭大聲揮手,「車輛加油,大家快速進食,動作要快!」
林夏楠單手扣住車欄,利落地翻身跳下車廂。
熱浪混雜著刺鼻的柴油味撲面而來。
兵站的戰士們已經抬出了幾大桶涼開水,還有兩筐筐高高碼起的硬邦邦的窩頭和鹹菜疙瘩。
擔心著小航還有陸錚,林夏楠什麼都吃不下,她喝了點水,覺得胃裡有些難受,但她強逼著自己吃了點。
窩頭極硬,刮著喉嚨生疼,她就著搪瓷缸里的涼水,大口大口地強行咽了下去。
「林軍醫,吃個雞蛋,你臉色太難看了。」一旁的護士遞過來雞蛋,是出發的時候老鄉們扔上來的。
林夏楠沒推辭,雞蛋要比窩頭好下咽一點,馬上是一場硬仗,必須補充體力。
涼了的蛋黃有些腥氣,林夏楠覺得一陣反胃,艱難地吞咽著。
三十分鐘轉瞬即逝。
卡車發動機再次發出低沉的怒吼,車隊排成一條長龍,重新碾入滾燙的國道,沒有多餘的修整,繼續瘋狂地向南挺進。
過了山海關,景象徹底變了。
大地震的餘波像是一隻無形巨手,將這片土地撕扯得傷痕累累。
路兩旁的村落里,已經開始出現倒塌的房屋。
老舊的土坯牆裂開一道道蛛網般的縫隙,有些直接半邊坍塌,露出屋裡破舊的炕頭和凌亂的棉被。
空氣里開始瀰漫著一股廢墟特有的塵土焦腥氣。
路邊,成群結隊的百姓正攙扶著往外走。
有人背著個包裹,有人拉著平板車,車上躺著痛苦呻吟的傷員。
「大夫!救命啊大夫!」
一個滿臉是黑泥的農婦突然從路邊沖了出來,死死攔在卡車前。
她懷裡抱著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女孩的左腿無力地垂掛著,鮮血浸透了褲腿。
卡車發出尖銳的剎車聲,被迫停了下來。
「下車!」林夏楠一把抓起急救箱,輕捷地跳下車廂。
她三兩步衝到農婦面前,直接半跪在泥地上,粗礪的碎石扎著膝蓋,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我是軍醫,把孩子放平。」林夏楠雙手穩穩托住女孩的傷腿,目光迅速掃過,「開放性骨折,止血帶,夾板,快!」
旁邊的護士迅速遞上物資。
清創、撒上消炎粉、敷料覆蓋、夾板固定。
林夏楠一邊熟練地纏繞著繃帶,一邊抬頭看著那個嚇傻了的母親。
「孩子沒有傷到大動脈,骨頭我已經固定好了。往關外走,後面有我們軍區的收容站,聽明白了嗎?」
農婦抹了一把眼淚,拼命點頭:「聽明白了,謝謝解放軍!」
醫療隊繼續出發。
前方的道路越來越差,地面的裂縫有些足足有一尺寬,卡車只能歪歪扭扭地在亂石和廢墟中穿行。
但好在,一條由黃色泥土和碎石新鋪出來的臨時通道已經初具雛形。
這是先遣部隊的工兵們連夜搶修出來的。
每隔幾公里,就能看到路邊站著兩三個穿著軍裝的留守工兵。
他們渾身被汗水和泥土糊得看不出顏色,肩膀上搭著髒污的毛巾,手裡還緊緊攥著鐵鍬。
有卡車經過,這些年輕的士兵便會挺直脊背,抬起右手,衝著車輛莊嚴敬禮。
林夏楠扶著車欄,看著那些在飛塵中挺立的身影,心頭微微發緊。
深夜十一點整。
車隊終於緩緩駛入了一片地勢相對開闊的平地。
這裡是留守營公社。
此地已經設立了入唐救援的中轉集結站。
數十頂軍綠色的帳篷在夜色中連成一片,發電機發出沉悶的嗡嗡聲,幾盞大瓦數的白熾燈在風中搖晃,散發出昏黃刺眼的光芒。
炊事帳篷里正冒著白色的蒸汽,幾個大鐵鍋里煮著稀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