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出發。」

  燈泡的光從正上方落下來,在他的鼻樑上投了一道銳利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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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眼睛沒有閉上,正盯著對面牆上一塊灰白的水泥印子發愣。

  林夏楠知道他在想事情。

  她沒有問他在想什麼。

  她把目光收回來,也看向前方。

  兩個人就這麼並排坐著,手握著手,誰也不說話。

  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

  分針每跳一格,那聲響就在安靜的房間裡炸開一下。

  七點四十。

  陸錚鬆開了她的手。

  動作很乾脆,像擰開一個開關。

  他站起身,走到長條桌前,兩掌撐在桌面上。

  「起來。」

  周虎的眼睛睜開了。

  張彪一秒坐直。

  程三喜和彭國棟同時站起來。

  所有人的眼神都變了。

  休息歸休息,一旦站起來,就不再是那些坐在椅子上沉默的人了。

  陸錚通過作戰室的保密電話,分別和師部以及732邊防團最後確認了一下情報和計劃。

  所有人最後檢查了一下全身的裝備。

  宋衛民走到陸錚面前,兩人對視了一眼。

  宋衛民沒有說「注意安全」一類的話。

  他伸出手。

  陸錚握了一下。

  兩隻手碰在一起,攥緊,鬆開。

  宋衛民退後半步,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所有人都回了禮。

  「出發。」

  門打開了。

  走廊里沒有燈,只有盡頭那扇窗透進來一點月光,把水泥地面照成灰藍色。

  六個人魚貫而出。

  粗布褂子、藏青長褲、黑色膠鞋。

  在這條走廊里走過時,沒有一絲聲響。

  下了樓。

  營區已經靜了。

  各連隊宿舍的燈全滅了,只有門口的路燈還亮著,泛著昏黃的光。

  西側圍牆的一扇鐵門被人從裡面打開了。

  李大國站在門邊,立正向他們敬禮。

  六個人從鐵門出去。

  身後鐵門合上的聲音很輕,但在林夏楠耳朵里響了很久。

  白樺林從腳下鋪開。

  月光把樹幹照成一根根銀白的柱子,樹葉在頭頂沙沙作響。

  地面是厚厚的落葉和松針,腳踩上去綿軟的,幾乎沒有聲音。

  陸錚走在最前面。

  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見一個寬厚的背影在樹幹之間穿行,步伐穩健,方向精準。

  周虎在最後面。

  六個人拉開三到五米的間距,兩組前後交替行進。

  沒有說話,沒有手電筒,沒有任何光源。月光夠用了。

  樹林越來越密。

  地勢開始爬升。

  陸錚的速度很快,但不急。

  每隔兩三分鐘,他會短暫停頓一秒,側耳辨聽四周的動靜,確認沒有異常後繼續前進。

  林夏楠跟在程三喜後面。

  膠鞋底薄,能清楚地感覺到腳下的樹根和碎石。

  急救包緊貼後腰,隨著步伐微微晃動。

  左側口袋裡的安瓿被她用紗布纏了兩層,不會磕碎,也不會發出聲響。

  穿出白樺林,地勢陡然下降。

  腳下的土質變了,不再是林地的腐殖層,而是帶著水氣的沙質軟土。

  空氣里開始有了江水的腥味。

  陸錚沿著硬土帶走,腳步放得更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實,確認不會陷下去才邁下一步。

  後面的人踩著他的腳印。

  最後面的周虎每走一步,都用腳把身後的印子抹平、壓實,讓泥面恢復到接近原來的樣子。

  大概又走了一個小時後,陸錚蹲下身,右手向後平伸,五指張開——停。

  五個人同時蹲下。

  前方二十米外,一大片蘆葦盪黑壓壓地鋪展開去。

  乾枯的蘆葦稈子有一人多高,在夜風裡發出此起彼伏的窸窣聲。

  蘆葦盪盡頭,隱約能聽見水流聲。

  陸錚從口袋裡摸出一支手電筒,擰開後蓋,套上紅色濾光片。

  他朝蘆葦盪的方向,按了三短一長。

  等了五秒。

  蘆葦盪深處,回了兩短兩長。

  對上了。

  陸錚起身,朝後面打了個前進的手勢。

  六個人彎著腰,順著蘆葦盪邊緣的硬土帶往裡摸。

  蘆葦稈子從兩側合攏過來,密密匝匝地擋住了視線。

  腳下的泥越來越軟,帶著沼澤特有的水腥氣。

  走了不到五十米,前方的蘆葦叢里突然冒出幾個黑影。

  動作極快,無聲無息。

  槍口對準了六人。

  陸錚說了口令,對方回令,槍口垂下。

  蘆葦叢里站著八九個人。

  臉上抹著深色油彩,步槍挎在胸前,彈匣朝下。

  為首的是個三十出頭的軍官,下巴上一道舊疤,看著不好惹。

  「732邊防團接應小隊。」軍官壓低聲音,目光在六人身上快速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陸錚身上,「哪位是組長?」

  「我是。」陸錚上前半步。

  軍官點了一下頭,正要開口部署,身後一個戰士突然往前探了半個身子。

  那人盯著陸錚看了兩秒,又猛地扭頭看向林夏楠。

  蘆葦盪里暗得幾乎看不清五官。

  但那個戰士的呼吸驟然變粗了。

  「首長?」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控制不住地發顫,「衛生員同志?」

  林夏楠的腳步頓住了。

  這個聲音……

  半年前,零下三十多度的雪夜。

  二層哨樓上,一個十八九歲的新兵,發著高燒,一個人死守瞭望塔。

  他把手榴彈的拉環咬在嘴裡,左手攥緊木柄,右手單臂托著步槍,槍口指著鐵絲網外四個端著AKM的蘇軍士兵。

  「小傅。」林夏楠脫口而出。

  小傅的身體猛地抖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什麼,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後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軍官愣了一下,視線在三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你們認識?」

  小傅深吸了一口氣,壓住聲音里的顫:「報告,認識。半年前07哨所那次大葉性肺炎,就是這位首長和衛生員同志連夜趕到的。」

  他沒往下說。

  但軍官的眼神變了。

  07哨所的事,732邊防團有不少人都知道。

  七個人的哨所六個倒下,蘇軍趁夜逼近鐵絲網,兩個穿便裝的軍人從雪地里冒出來,一個救人一個守夜,硬生生扛到天亮增援趕到。

  軍官重新看向陸錚和林夏楠。

  目光里多了一層東西,是實打實的敬重。

  「你身體都好了?」林夏楠低聲問小傅。

  「早好了。」小傅再次用力點頭,「回去養了一個月,啥毛病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