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天,熱得人心裡發慌。
寧清商蹲在屋裡翻書,翻兩頁就擦一把汗。
方敏上回借她的那本《內科常見病診療》快翻爛了,她拿牛皮紙重新糊了封面,又用線把書脊重新縫了一道。
縫到一半線不夠了,她翻遍了抽屜也沒找出第二卷,只好打了個結,湊合著用。
屋裡悶得像個大蒸籠。
她想起上輩子,七月也熱,但有空調有電扇,躲屋裡不出門就是了。那會兒網上老說什麼「全球變暖」「溫室效應」,她還跟著罵過幾回——熱成這樣,誰受得了。
現在倒好,沒有空調沒有電扇,連個像樣的扇子都沒有,才知道上輩子那點熱算什麼。
上輩子是熱,這輩子是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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悶得人喘不上氣,跟捂在被子裡似的。
她擦了把汗,站起來走到爐子邊。
爐子早就封了,但屋裡還是熱得慌。
她翻了翻柜子,翻出一小包綠豆,是上回趕集買的,一直沒捨得吃。
拿出來看了看,綠豆還是好的,就是放久了有點灰。
她舀了一碗,擱水盆里淘了兩遍。
綠豆在盆底轉圈,有些浮上來,她挑出去扔了。
鍋里添上水,把綠豆倒進去,擱爐子上慢慢煮。
水開了,綠豆在鍋里翻滾,咕嘟咕嘟響。
她拿勺子攪了攪,把浮沫撇出去,又添了點涼水,把火調小,讓它慢慢熬。
站在爐子邊,熱氣撲面,汗珠子順著脖子往下淌。
她也沒躲,就站在那兒看著鍋。
鍋蓋被蒸汽頂得一跳一跳的,香味慢慢飄出來,是綠豆煮開了之後那股子清甜。
她想起上輩子,每到夏天,她媽也會煮綠豆湯。
那時候家裡吵得厲害,爸媽三天兩頭鬧。但煮綠豆湯的時候,家裡倒是安靜。
她媽在廚房看著鍋,她爸在客廳看報紙,她在屋裡寫作業。
誰也不說話,但也不吵。
廚房裡咕嘟咕嘟響,客廳翻報紙的聲音沙沙的,她在屋裡轉筆,筆掉地上又撿起來。誰也不理誰,但也不罵誰。
那大概是家裡最像樣的時候。
說不上好,說不上壞,就是安靜。
後來她媽不煮了,家裡連這點安靜都沒了。
鍋里的綠豆湯熬好了,她盛了一碗,擱窗台上晾著。
搪瓷盆里還剩大半盆,她找了塊紗布蓋在上面,留著慢慢喝。
端著碗坐在門檻上,喝了一口。
綠豆沙沙的,甜度剛好——她擱了點白糖,是上回趕集買的,一直沒捨得用。
白糖在碗底沒化開,用勺子攪了攪,又喝了一口。
甜。
她慢慢喝著,腦子裡亂七八糟的。
前世的,這輩子的,攪在一塊兒。
她媽煮的綠豆湯是啥味兒來著?
記不太清了。
就記得那個安靜,誰都不說話的下午。
她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擱在桌上晾著。
桌上還有半本沒糊完的書,針線擱在旁邊,線頭耷拉著。
她看了一眼,懶得收拾。
下午去衛生所。
方敏正在給人看病,是個年輕媳婦,抱著個孩子。
孩子燒得小臉通紅,哭得有氣無力,嗓子都啞了。
年輕媳婦急得滿頭汗,一個勁兒問「要不要緊要不要緊」。
寧清商沒出聲,站在旁邊等。
方敏忙完,送走那對母子,才看見她。
「來了?」
「嗯。」
寧清商蹲下來幫她整理藥箱。
藥箱裡亂七八糟的,碘伏瓶子倒了,灑了一點出來,她用紗布擦了擦,把瓶子擰緊放好。
「那孩子燒得挺厲害。」
方敏嘆氣:「天氣熱,小孩容易中暑。她娘捨不得開窗,說怕孩子吹風。越捂越厲害。我跟她說幾回了,開窗沒事,她就是不信。」
寧清商把藥盒擺好,隨口說:「你跟她說了沒,通風沒事。」
「說了。」方敏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說了也不聽。她婆婆說吹風會著涼,她就信她婆婆的。」
寧清商沒再說話。
這年頭,信婆婆的人比信大夫的人多。
擺完藥盒,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方姐,最近藥夠用不?」
方敏想了想:「消炎粉還剩兩包,紅藥水不多了。紗布倒是夠,上次你弄來的那幾卷還沒動。」
寧清商點點頭,沒接話。
心裡算了一下,兩包消炎粉,撐不了多久。
從衛生所出來,天還亮著,但沒那麼曬了。
她往回走,路過正式家屬院那邊,聽見有人在說話。
聲音不高,斷斷續續的,聽不太清。
她腳步頓了頓,沒停下來,繼續走。
走到臨時房路口,碰見周嫂子在院裡擇菜。
周嫂子看見她,從菜籃子裡抓了一把青菜,站起來往她手裡塞。
「自家種的,新鮮得很,拿回去炒。」
寧清商接過來,青菜葉子還帶著水珠,脆生生的。
「謝謝嫂子。」
周嫂子拉著她,壓低聲音說:「馬秀芬回娘家的事你聽說了沒?」
「聽說了。」
「馬占山親自送回去的,」周嫂子撇撇嘴,「說是讓她在娘家住一個月。那婆娘走的時候哭哭啼啼的,馬占山臉黑得跟鍋底似的。」
寧清商笑了笑,沒接話。
「這下清淨了。」周嫂子拍了拍手上的土,「你是不知道,她走了之後,院裡那幾個愛嚼舌根的都不敢吭聲了,怕下一個輪到自己。」
寧清商把青菜放進布兜,跟周嫂子道了別,繼續往回走。
回到屋裡,桌上那碗綠豆湯已經涼透了,碗壁上凝著一層水珠。
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涼絲絲的,甜得剛好。
她坐在炕沿上,掏出小本子,翻開新的一頁,提筆寫:
「七月初三,煮了綠豆湯。周嫂子送了青菜。馬秀芬回娘家了,馬占山送回去的。方敏說消炎粉還剩兩包,紅藥水也不多了。」
寫完,她把本子合上,往桌角一放。
晚上躺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炕席被身子捂得發燙,翻個身,換個地方,涼一會兒又熱了。綠豆湯喝多了,老想上廁所,起來一趟,回來又清醒了。
腦子裡亂糟糟的。
方敏說消炎粉還剩兩包,紅藥水也不多了。
上回老孟來送東西,臉上帶著傷,那道疤從額頭斜到太陽穴,結著暗紅的痂。她讓他別自己跑了,他說「行」。
可她不跑,他不跑,東西從哪兒來?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牆上有一道裂縫,從去年冬天就有了,一直沒補。盯著裂縫看了半天,腦子裡轉來轉去,沒個准主意。
得想個法子。可什麼法子,一時半會兒想不出來。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王建國。
王建國在營區門口跟人說話,看見她,跟那人擺了擺手,走過來。
「嫂子,有事?」
寧清商說:「老孟那邊,你能不能讓人帶句話?」
「啥話?」
「讓他這幾天別跑了。方敏那邊的東西還能撐一陣子,不急。」
王建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嫂子,你是怕他又受傷?」
寧清商沒接話。
王建國撓撓頭:「行,我讓人帶話。」
「還有,」寧清商頓了頓,「你跟他說,要是有什麼事,讓他找個人傳話就行。別自己跑來跑去的。」
王建國點點頭:「行,我知道了。」
從營區門口回來,她心裡沒那麼慌了。
老孟那邊先穩住,方敏這邊還能撐一陣子。
等風頭過了再說。
下午她又去衛生所。
方敏正在寫病歷,看見她進來,抬頭笑了笑。
寧清商蹲下來幫她整理藥箱,一邊整一邊說:
「方姐,藥的事你別急,再等幾天。」
方敏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不急。」
寧清商沒再說話,把藥盒擺好,站起來。
走之前看了一眼藥櫃,消炎粉兩包,紅藥水一瓶,擱在最上層,旁邊是紗布,碼得整整齊齊。
從衛生所出來,天快黑了。
她往回走,路上碰見陳麗。
陳麗穿著一身軍裝,齊耳短髮,看著利落。看見她,笑著喊了聲嫂子。
「嫂子,好久不見。最近忙,一直沒顧上來看你。」
寧清商笑了笑:「沒事,都挺好的。」
陳麗點點頭,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嫂子,孫幹事那邊的事我聽說了。他上個月被調走了,去師部了。」
寧清商愣了一下。
「調走了?」
陳麗點點頭:「嗯,工作調動。具體什麼原因不清楚,反正是走了。」
寧清商沒說話。
李幹事說「我會處理」的時候,她還以為就是嘴上說說,沒想到真處理了。
陳麗看著她,又說:「嫂子,副營長走的時候交代我照看你,你有事就找我。」
寧清商點點頭:「好。」
回到屋裡,她坐在炕沿上,把這事過了一遍。
孫幹事調走了,馬秀芬回娘家了,黑市那邊風聲也鬆了。
一個多月前還亂七八糟的,現在好像什麼都順了。
她掏出小本子,翻開新的一頁,提筆寫:
「七月初四,孫幹事調走了,去師部了。馬秀芬回娘家了,馬占山送回去的。老孟那邊讓人帶話了。」
寫完,本子擱桌子上,
躺上炕,閉上眼睛。靠在炕沿上發了一會兒呆。
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草木的香味。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牆上的裂縫還在,黑乎乎的,白天看不太清楚,晚上倒顯出來了。
快了。
陸挺山快回來了。
他走的時候說三個月,算算日子,差不多了。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