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慈的後背在陸行舟的臂彎里繃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著巷口站著的那個年輕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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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大衣,長發,雪落在肩膀上沒有拂。
陸行舟把她放了下來,軍大衣的下擺拖在雪地上蹭了一截。
蘇念慈站穩了,攏了攏大衣的前襟。
「你母親是哪位?」
周明月的手從大衣口袋裡抽出來,抱著一個東西。
那東西不大,用一塊深藍色的舊棉布裹著,布面上的碎花圖案已經洗得看不出顏色了。
她把東西抱在胸前,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桂英。」
她說完這兩個字的時候,蘇念慈的手指在大衣袖筒里攥了一下。
「我母親在孤兒院工作了三十二年,從二十歲到退休,一直沒走。」
周明月的目光垂了一拍,落在自己懷裡那個棉布包上。
「我十六歲嫁到了外省,跟她聯繫得少,這些年見面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她的嘴巴動了動,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咽下去又翻上來。
「上個月她走了,我回去收拾遺物,在她床頭櫃最底下的抽屜里,找到了這個。」
她把棉布包遞過來。
蘇念慈接了。
棉布包比她想像的要輕,托在掌心裡幾乎沒什麼重量,但布的溫度還在,像是被體溫焐了很久。
「她走之前一直在念一個名字,不是我的名字。」
周明月的鼻翼翕動了一下,眼眶底部泛了一層水光,但沒掉。
「是'林曦'。」
蘇念慈的手指在棉布包上收緊了。
收得很慢,一寸一寸地,像是怕太快了會把裡面的東西捏碎。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她帶大的一個孩子。」
周明月擦了一下鼻尖。
「我在遺物里翻到了一些老照片,還有幾封沒寄出去的信,她在信里管那個孩子叫'我家小曦'。」
蘇念慈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陸行舟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沒有插話,但他的手已經搭上了她的後腰。
掌心的溫度隔著軍大衣厚厚的棉層,傳過來只剩一點點。
但那一點點夠了。
「周小姐,進來坐吧。」
蘇念慈的聲音穩著。
周明月搖了搖頭。
「不坐了,東西送到就行。我母親囑咐過,放下就走,別給人添麻煩。」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笑裡面有一層很薄的酸。
「跟她的性格一模一樣,一輩子都怕給人添麻煩。」
蘇念慈站在門口,抱著那個棉布包,看著周明月轉身走回轎車旁邊。
車門拉開了。
周明月彎腰準備上車,又直起身回頭看了一眼。
「蘇女士,我母親在信里寫了很多東西,有些我看了,有些我沒看完。」
她的聲音被風颳薄了一截。
「但有一句話我記住了,她說——'我這輩子最對得起的,就是那個丫頭。'」
車門關上了。
發動機啟動的聲音在雪地里悶了一下,輪胎碾過積雪,碎冰渣飛濺了幾粒,車子慢慢駛出了巷口,拐上大路就看不見了。
蘇念慈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
雪又開始下了,比剛才大一些,一片一片的,落在她的頭髮上,落在棉布包上。
陸行舟走上來,伸手拂掉她頭頂的幾片雪花。
「進屋吧。」
蘇念慈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院子。
她沒有去客廳,也沒有去臥室。
直接進了書房,把門帶上。
檯燈擰亮。
棉布包放在桌上。
她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擱在包的兩側,停了足足一分鐘才動手解開那條系在外面的舊棉線。
棉布一層一層地揭開。
裡面是一個鐵盒子。
跟父親留給她的那個幾乎一模一樣——巴掌寬,三指厚,鏽跡斑斑,盒面上的漆磨到只剩角落裡殘存的一點暗紅色。
她把鐵盒子打開。
盒蓋內側貼了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用透明膠帶粘著,膠帶泛了黃,邊角翹了起來。
照片上是一群孩子,站成兩排,後排中間站著一個中年婦女,個子不高,微胖,兩隻手搭在前排兩個最小的孩子肩膀上。
前排最左邊,一個扎著兩條小辮子的女孩,三四歲的樣子,腦袋歪著,嘴巴張著,像是被拍照的人逗笑了。
蘇念慈的指尖碰了碰照片上那個女孩的臉。
盒子裡還有別的東西。
三朵手工紙花,已經褪色了,花瓣皺巴巴的,但摺痕整齊,能看出做的人很用心。
一根紅線繩,編成了一個簡單的結,尾巴上串著一顆東西。
蘇念慈把紅線繩拎出來。
線尾巴上串著的是一顆玻璃珠。
拇指蓋大小,透明的,裡面有一團藍色的花紋,在燈光下折出了一小片碎光。
她把玻璃珠攥在手心裡,握了一下,又鬆開。
盒子最底下,壓著一封信。
信封很舊了,紙面泛黃,右下角有一塊水漬,像是被打濕過又晾乾的。
封口沒有封。
蘇念慈把信抽出來。
五頁信紙,每一頁都寫滿了字,字跡不太穩,筆畫顫顫巍巍的,有些地方墨水洇開了,糊成了一團,有些地方寫了又劃掉重寫,密密麻麻的。
開頭是——
「林曦,嬤嬤不知道你在哪裡,也不知道你過得好不好,但嬤嬤想給你寫封信,寫了放著,總有一天你會看到的。」
蘇念慈的眼睛開始澀了。
她往下讀。
「你三歲來的時候比一隻貓大不了多少,瘦得肋骨都能數出來,嬤嬤第一回給你洗澡,你咬了我一口,牙印子留了好幾天。」
「你四歲學會了疊被子,疊得歪七扭八的,兩個角一邊高一邊低,但你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疊,疊完了站在床邊等我誇你。」
「你五歲生日那天,你跑到門口的地攤上,花了攢了半年的零花錢,買了一顆玻璃珠子回來,說'嬤嬤生日快樂'。嬤嬤說今天是你的生日不是我的,你說'你的生日太遠了我等不及'。」
蘇念慈的手抖了。
她把信紙放在桌上,兩隻手按住紙的兩端,壓著不讓它晃。
她繼續往下讀。
一頁一頁地翻,每一頁上面寫的都是那些碎到不能再碎的小事。
林曦六歲掉了第一顆牙,哭著跑來找她,說「嬤嬤我是不是要死了」。
林曦八歲學會了給別的小孩打毛衣,打了一條圍巾送給嬤嬤,圍巾太短了,只夠繞一圈,嬤嬤戴了一整個冬天。
林曦十歲考了班裡第一名,回來把獎狀貼在嬤嬤床頭的牆上,說「以後每年都貼一張,把牆貼滿」。
翻到最後一頁。
筆跡比前面幾頁更顫了,墨水的顏色也不一樣,像是換過筆,隔了很久才續寫的。
最後一段話,每一個字都按得很深,紙面上留了一排清晰的凹痕。
「林曦,你走的那天沒有回頭看我。」
「沒關係,嬤嬤一直在看你。」
「不管你變成了誰,在哪裡,嬤嬤都認得你。」
蘇念慈把信貼在了胸口。
信紙薄薄的,貼著鎖骨,被她胸腔里的心跳震得一顫一顫。
她的呼吸碎了一下。
碎成了兩截。
前半截卡在喉嚨里,後半截散在鼻腔里,化成了一聲極輕極短的抽氣。
她低下頭,看到鐵盒最底層還壓著一顆東西。
一顆用紅線串起來的玻璃珠。
跟她剛才拎出來的那顆一模一樣。
不,是同一顆。
剛才她拎出來看了一眼,放回了盒子裡。
現在它安安靜靜地躺在盒底,藍色的花紋在檯燈下折著碎碎的光。
五歲那年,林曦用攢了半年的零花錢在地攤上買給桂英嬤嬤的生日禮物。
原封不動。
帶了一輩子。
一直帶到了生命的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