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走了。走廊里恢復了安靜。
宋禾寧站在原地,手扶著牆壁。
顧振國跑了。
賀明山十天前被控制。馬崇德半個月前搬走。顧振國今天中午出的門。這三個人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個接一個倒,一個接一個跑。
她轉身推開病房門。
顧北辰站在窗邊,背對著她。聽見門響,轉過身來。
「聽見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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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宋禾寧關上門,走到床頭櫃旁邊。「你大伯跑了。」
「不一定跑了。」
「你信嗎。」
他沒回答。走到床邊坐下來。左腿落地那一下還是有輕微的頓,但比上午剛拆板時又好了些。
「打電話。」宋禾寧說。
顧北辰拿起聽筒,撥了號。
「老陳。我大伯的事你知道了?」
電話那頭說了一陣。宋禾寧站在旁邊,聽不清具體的字,但看得見顧北辰的臉色沒有變化。他聽完之後嗯了一聲,掛了。
「方幹事已經安排人去火車站查了。今天中午從軍區大院出去,不管開車還是坐公交,能去的地方有限。大院門衛說他是步行出去的,沒帶大件行李。」
「步行。沒帶行李。」宋禾寧在心裡轉了一下。「那就不是計劃好要跑遠的。」
「嗯。要麼去見人,要麼去取東西。」
「馬崇德那封信今天上午才被方幹事取走。你大伯中午出的門。如果沈蘭芝沒說謊——她說顧振國不在家沒看到信——那他出門可能跟信沒關係。」
顧北辰的手指叩了一下床沿。「但如果她說謊了呢。」
宋禾寧沉默了兩秒。「如果她看完信就告訴了顧振國,顧振國看完之後出門去'收拾乾淨'。那方幹事下午三點到的時候信還在家裡——」
「說明顧振國走得急。或者他覺得信本身不構成證據,不需要帶走。」
「他不知道方幹事會來。」
「對。馬崇德信里說'別找'。顧振國以為沒人會順著這條線查到他。」
宋禾寧吐了口氣。坐到椅子上。手擱在膝蓋上。
「等消息吧。」他說。
她點頭。
病房裡安靜了一陣。窗外天徹底黑了。走廊里護士換班的腳步聲來來去去。
宋禾寧站起來去食堂熱了湯。端回來兩個人喝了。她洗了碗,擦了桌面,把暖壺水添滿了。
一套流程走完。
九點半了。
該睡了。
宋禾寧站在陪護床旁邊。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窄窄的行軍床。她的舊棉被還鋪在上面,方方正正的。
沒問題。跟昨天一樣。跟前天一樣。跟住院以來每一天一樣。
她彎腰去拿自己的枕頭。
手停住了。
枕頭不見了。
她轉頭。
顧北辰坐在病床上。他的床上多了一個枕頭。她的那個。白棉布套子上有她縫的一道暗線,認得出來。
「顧北辰。」
「嗯。」
「我枕頭呢。」
「這裡。」他拍了拍身旁那個枕頭。
宋禾寧的手從行軍床上收回來。站直了。
「你什麼時候拿的。」
「你去熱湯的時候。」
「你怎麼拿的。你腿剛好。」
「走兩步彎個腰。張主任說了,多活動。」
宋禾寧深吸一口氣。「給我還回來。」
「不給。」
「顧北辰。」
「宋禾寧。」他抬頭看她。坐在床沿上,燈光打在他臉上。白襯衫領口松著。那條線松著。「我站起來了。」
「你說了一萬遍了。」
「站起來了就不用分兩張床了。」
「誰說的。」
「我媽說的。」
宋禾寧咬了一下腮幫子。「你媽說的是鋪上就行了。沒說非得今天。」
「她送被子那天說的。今天第二天了。夠晚了。」
宋禾寧攥了一下袖口。鈴鐺碰了一聲,叮。
她看了一眼他的病床。軍綠色被面底下,那層大紅綢面的鴛鴦被露出一線角。他下午塞進去的,她沒抽出來。
「你那是單人床。」她說。
「你瘦。我也不胖。夠了。」
「你腿剛好。萬一我翻身踢到你——」
「你睡外側。我左腿靠牆。踢不到。」
宋禾寧站在那裡。手指絞著袖口。
他看著她。不催。但那雙眼底的東西很清楚。
她想起沈秀芝的話——「他從來不說。你得自己看。」
他不說。但枕頭搬過去了。被子鋪好了。位置留好了。
「你要是不過來,」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我過去。那張行軍床更窄。」
「你敢。你腿剛好。」
「那你過來。」
宋禾寧攥著袖口站了五秒。
然後她彎腰脫了鞋。
走過去。
他往裡挪了。靠牆那一側。左腿放在裡面,支具規規矩矩裹著。
她坐到床沿上。沒躺。
背對著他坐著。
「燈。」他說。
她伸手拉了燈繩。
病房暗下來了。走廊透進來一線光。
她坐了兩秒。然後慢慢把腿收上來,躺下了。
硬板床。比行軍床寬一些,但也就寬了那麼一點。她躺下之後,肩膀跟他的手臂之間隔了不到兩寸。
能感覺到他的體溫。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
她把被子拉上來。沈秀芝送的那床大紅綢面被在底下,軍綠色被面在上頭。她的手碰到了綢面,滑的,涼的。
「緊張。」他的聲音從黑暗裡傳過來,不高,帶著她辨認了好一陣才認出來的意思。
「不緊張。」她說。
「你呼吸淺了。」
「我睡覺就這樣。」
「你每天睡在行軍床上我聽了這麼多天,不是這樣的。」
宋禾寧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手縮進去。鈴鐺壓在手腕底下。
「顧北辰。」
「嗯。」
「你別說話了。」
他沒再說話。
病房裡安靜了。走廊里偶爾有腳步聲,遠遠的。暖氣片嗡嗡響著,熱氣從地面漫上來。
她的肩膀和他的手臂還是隔著那兩寸。誰都沒動。
過了大概十分鐘。
他的手從被子底下挪出來了。擱在兩個人中間。沒碰她。就擱在那裡。
宋禾寧側過頭看了一眼。黑暗裡只有模糊的輪廓。
她把手從被子裡抽出來。放到他掌心上。
他的手指合過來了。一根一根的,穩的。
沒說話。兩個人都沒說話。
就這麼握著。
宋禾寧閉上眼。鈴鐺貼著脈搏跳,他的拇指慢慢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比往常都輕。
呼吸平了。
她想,他下頜線那裡應該是松著的。
她沒睜眼看。但她知道。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的呼吸漸漸長了,意識往下沉。
沉進去之前,她聽見他說了一句話。
極低的,像說給自己聽的。
「睡吧。」
她睡著了。
一夜沒做夢。
凌晨不知道幾點。
電話響了。
宋禾寧在響聲里醒過來,眼睛還沒睜開,手已經往床頭櫃方向摸了。
摸了個空。
她才想起來不在行軍床上。
顧北辰先接的。他已經撐起了半個身子,聽筒貼著耳朵。
「說。」
對面說了兩句話。
他的手指在被面上叩了一下。
「在哪個站。」
又聽了幾句。
「嗯。知道了。」
他把聽筒放回去。宋禾寧坐起來,頭髮有點亂。
「誰來的電話。」
「老陳。」顧北辰靠回枕上,聲音還帶著剛醒的啞。「方幹事的人在火車站查到了。」
宋禾寧整個人清醒了。
「我大伯。」顧北辰停了一下。「今天下午買了去昆明方向的票。晚班車,九點出發。方幹事的人趕在發車前十分鐘在候車室截住的。」
宋禾寧攥了一下被角。
昆明方向。
馬崇德跑的也是昆明方向。三人結伴往昆明出境,在貴陽站被截獲。
這條線,從七五年的一本挪用帳開始,到現在,還沒斷。
「他身上帶了什麼。」
「一個舊皮箱。」顧北辰的聲音低了下去。「箱子裡有一沓文件。方幹事說,是七五年到七六年後勤系統內部的調撥記錄原件。」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宋禾寧把這幾個字在腦子裡壓了壓。
調撥記錄原件。賀明山被控制,劉桂珍的舊帳本只是私下備份。正式的原件在顧振國手裡。
他藏了將近二十年,今天打算帶走。
「他是要毀掉這批東西,還是要帶著跑。」
「不知道。」顧北辰的手指叩了兩下被面,停住了。「但人截住了。東西也在。」
宋禾寧吐了口氣。
窗外天還黑著。不知道幾點。走廊里安靜,只有遠處偶爾有推車的聲音。
「能睡著嗎。」他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宋禾寧往被子裡縮了縮。「能。」
「那睡。」
她重新躺下去。
他的手又擱到了兩個人中間。還是那個位置。
她把手放上去了。
比上回放得快了一些。
他沒說話。手指合過來,握住了。
宋禾寧閉上眼。
天快亮了。案子往前走了一步。顧振國跑不掉了。
她想著這些,慢慢又沉下去了。
這一夜剩下的時間,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