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軍區大院。
這五個字從聽筒里傳過來的時候,宋禾寧的手指在電話線上繞了一圈。
她把電話放回去,轉頭看向顧北辰。
他靠在枕上,顯然聽見了。那根手指在被面上叩了兩下,節奏慢。
「軍區大院。」他重複了一遍。
宋禾寧走回來坐到床沿上。「馬崇德退休十幾年了,回了甘肅武威。一個七十歲的退休老頭,跟省城軍區大院還有什麼聯繫?」
「兩種。」顧北辰開口。「第一,大院裡有他的舊部或者老關係。第二,有人跟他利益綁在一起。」
「賀明山已經被抓了。」宋禾寧說。「如果大院裡還有別人跟他綁著,那就不止賀明山一個人幫他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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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北辰嗯了一聲。
宋禾寧把這條線往下想了一步。「掛號信有回執。郵局登記簿上有收件人的名字和門牌號。方幹事查了寄件記錄,收件人的信息應該也能查到。」
「能查。」顧北辰說。「掛號信不比平信,寄件人和收件人都要登記。方幹事既然查到了收件地址,收件人姓名也會一併報上來。」
「那就等。」
「嗯。」
宋禾寧站起來去把窗簾拉嚴實了。冬天的夜風從縫裡鑽進來,涼颼颼的。她把窗關死,轉身回來。
病房裡暖了。暖氣片嗡嗡地響著。
她站在床邊看著他。他靠在枕上,病號服領口松著兩顆扣子,露出一截鎖骨線。燈光打在他臉上,下頜的輪廓利落。
「看什麼。」他的聲音淡淡的。
「看你明天拆板之前最後一晚老老實實躺著的樣子。」
他嘴角那條線動了一下。「明天拆了板就不老實了?」
宋禾寧沒接他的話。走到陪護床邊坐下,彎腰脫鞋。
「緊張嗎。」他忽然問。
宋禾寧的手在鞋帶上停了一下。「什麼緊張。」
「明天拆板。」
「你的腿,我緊張什麼。張主任說了恢復得好。」
「那你手抖什麼。」
宋禾寧低頭一看。鞋帶確實沒解開,手指在上面搓了兩下。她把鞋一蹬踢到床底下,躺下去拉被子。
「我不抖。」
他沒揭穿。
燈還亮著。宋禾寧躺在被子裡盯著天花板。
「關燈。」
「你來關。」
她翻身坐起來,伸手拉了燈繩。病房暗下來。走廊里透進來的光打在地面上,一小條。
她重新躺下。
黑暗裡安靜了一陣。
「宋禾寧。」
「又怎麼了。」
「你還沒睡。」
「你也沒睡。」
「我在想事情。」
「想什麼。」
他沒回答。過了兩秒才說了句不相干的。「明天張主任說九點來。」
「我知道。粥我六點半就起來熬。」
「不用那麼早。」
「你少管。」
又安靜了一陣。走廊里有護士走過,腳步聲輕輕的,遠了。
「宋禾寧。」
「顧北辰你到底要說什麼。」
「明天我站起來。」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你站在我旁邊。」
宋禾寧攥著被角。手腕上鈴鐺被壓在枕頭底下,貼著脈搏跳。
「我不站你旁邊站誰旁邊。」
他沒再說話了。
但宋禾寧知道他在笑。不出聲的那種。嘴角那條線彎一下就夠了。
她翻了個身,面朝他那邊。黑暗裡什麼都看不清,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
「顧北辰。」
「嗯。」
「你昨天在枕頭底下藏的那張紙,寫的什麼。」
安靜了三秒。
「明天告訴你。」
「為什麼不能現在說。」
「因為我得站著說。」
宋禾寧把臉埋進了被子裡。心跳砰砰的,壓都壓不住。
她深吸了一口氣。「睡了。」
「嗯。」
「晚安。」
他沉默了一拍。然後那個低沉的聲音從黑暗裡傳過來,帶著她從沒聽過的溫度。
「晚安。」
宋禾寧閉上眼。鈴鐺和心跳同頻,一下一下。明天。他能站起來了。站起來之後,他要站著跟她說一句話。
什麼話,她不知道。但她的心跳已經替她猜了。
一夜無夢。
第二天清晨六點。宋禾寧比鬧鐘早醒了。天還沒全亮,走廊里已經有了動靜。她輕手輕腳下床洗漱,換了沈秀芝送的那件深灰棉襖,暗扣扣到最上面一顆。
去食堂熬了粥端回來,路過護士站的時候,值班護士跟她打了個招呼。
「顧營長今天拆板吧?」
「嗯。九點。」
「張主任已經交代好了,讓你們別緊張。」
宋禾寧嗯了一聲,端著粥往回走。
推開病房門。顧北辰已經醒了。不光醒了,還自己把病號服的扣子解開換了沈秀芝送來的那件白襯衫。
領口平整,襯衫乾淨。半靠在枕上,臉朝著門口的方向。
分明是在等她進來。
「什麼時候換的。」
「你出去之後。」
宋禾寧把粥端到柜上,盛了兩碗。走過去遞給他一碗的時候,目光落在他襯衫領口上。
扣子扣到第二顆。領口開了一截。鎖骨線清晰。
她把目光挪開了。快的。
「喝粥。」
「嗯。」
兩個人安靜吃完了早飯。宋禾寧收碗、洗碗、擦桌面,動作比平時快了半拍。
八點四十。小周來敲門通知:「張主任八點五十過來。」
宋禾寧把櫃面上的東西收拾了一遍,毛巾疊好,暖壺擱到角落裡。動作利索的。
顧北辰靠在枕上看著她忙前忙後。
「你比我緊張。」
「我不緊張。」
「你把暖壺擱了三次了。」
宋禾寧的手在暖壺上停了。她確實擱了三次。第一次擱歪了,第二次擱的位置不對,第三次又挪了挪。
她把手從暖壺上收回來。走到他床邊站定。
「顧北辰。」
「嗯。」
「不管今天什麼結果。」她的聲音壓著。「你都有我。」
他抬頭看她。那雙眼底的東西比昨晚黑暗裡說「晚安」的時候更深。
他伸手。掌心朝上。
宋禾寧把手放上去了。
他的手指合起來,一根一根扣住。力道重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
恢復得好。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張主任的聲音遠遠傳來,在跟護士交代什麼。
宋禾寧把手抽出來了。
「來了。」
敲門聲響了。
張主任推門進來,後面跟著兩個護士和一個推著器械車的年輕大夫。
「顧營長,今天狀態怎麼樣?」張主任推了推眼鏡。
「好。」
「那我們開始。」
宋禾寧站到窗邊。手擱在窗框上,指尖用了力。
張主任走到床邊,掀開被褥,檢查了固定板的狀態。手指在接口處按了幾個點,點了點頭。
「拆。」
護士遞上工具。張主任的手穩的,動作快而准。固定板上的螺絲一顆一顆卸下來,金屬碰金屬的聲音清脆。
宋禾寧站在窗邊沒動。手攥著窗框,指節發力。
最後一顆螺絲下來了。固定板整塊移開。顧北辰的左腿暴露在空氣中——消瘦了一圈,肌肉萎縮的痕跡還在,但小腿上的傷口已經完全癒合,新生的皮膚泛著淺粉色。
張主任用手指沿著骨線按了幾個點。「疼不疼。」
「不疼。」
「這裡呢?」
「不疼。」
張主任直起身,推了推眼鏡。臉上的表情鬆了。
「恢復得很好。比我預期的還好。」他轉頭看了宋禾寧一眼。「家屬照顧得好,每天的康復按摩沒落下,肌肉狀態比一般臥床傷員強不少。」
宋禾寧的手從窗框上鬆開了。
張主任從器械車上拿了一副支具——比固定板輕得多,活動關節的。「換這個。日常走動可以,但不能跑不能跳。一個月後複查,沒問題就徹底摘了。」
支具套上去,扣好。
張主任拍了拍顧北辰的肩。「試試站起來。」
宋禾寧從窗邊走過去。站到了他床邊。
顧北辰撐著床沿,把腿從床上放下來。雙腳落地。
然後他撐著床邊站了起來。
左腿承重的那一下,他的下頜繃了一下。但只是一下。然後他站穩了。
一米八三的個頭,站在病房裡。白襯衫,腰背挺直。
宋禾寧仰著頭看他。
住院這麼多天,她習慣了他靠在枕上的樣子。現在他站在她面前,她才重新意識到——這個人有多高。
「怎麼樣?」張主任問。
「穩。」顧北辰的聲音平的。
「那走兩步試試。」
他鬆開床沿。邁了一步。又一步。左腿落地的時候有一絲不太自然的停頓,但沒有跛。
走了四五步,轉身走回來。
站在宋禾寧面前。
張主任滿意地點頭。「很好。後續注意事項我寫在單子上,家屬拿好。」
他把單子遞給宋禾寧。宋禾寧接了。
張主任帶著人走了。門關上。
病房裡只剩兩個人。
顧北辰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整整一個頭。
宋禾寧仰著臉看他。
「比秦衛東高吧。」他開口了。
宋禾寧笑了。笑出聲的。
「高。你滿意了吧。」
他沒笑。低頭看著她。那種距離,那種角度——是他躺在床上時候沒有的。
他的手抬起來了。
不是去握她的手。
是落在她頭頂上。
掌心覆著她的發頂。溫的。重的。
宋禾寧的笑停了。心跳砰的一聲。
他的手從她頭頂滑下來,沿著她的髮絲,停在她耳側。拇指擦過她耳垂下面那一小塊皮膚。
「我說了,站起來跟你說。」
宋禾寧仰著頭。呼吸淺了。
他的另一隻手從褲兜里抽出來。
一張紙。
折了兩折的。就是昨天他壓在枕頭底下的那張。
他把紙遞到她面前。
宋禾寧接過去。手指有點不穩。展開。
鉛筆字。他的筆跡。一行。
「宋禾寧,嫁給我是你這輩子做的最對的事。但娶你才是我的。」
她看了兩遍。
然後抬頭。
他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白襯衫領口松著,喉結滾了一下。
「昨天寫的?」她的聲音有點啞。
「前天。」
「前天你就開始想這個了?」
「前天你碰了我耳朵。」
宋禾寧把那張紙攥在手裡。紙邊皺了。
她低下頭。不看他了。
「顧北辰。」
「嗯。」
「你能不能別站這麼近。」
他沒動。
「我腿剛好。」他的聲音低下去了。「得多站站。」
宋禾寧把臉別過去了。耳根從耳垂一直燙到脖子根。
他的手又落到她發頂上了。掌心按著,拇指在她頭髮里慢慢蹭了一下。
「耳朵紅了。」
「你閉嘴。」
他低低笑了一聲。從胸腔里發出來的。
然後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敲門。兩下。
「營長。」陳志明的聲音壓著。「方幹事來電話了。那封掛號信的收件人查到了。」
宋禾寧的手攥著那張紙條沒松。但她整個人已經轉過去了,看著門的方向。
「說。」顧北辰的聲音切回了另一個頻道。冷的。
「收件人登記名字是——沈蘭芝。地址是軍區大院十七號樓三單元。」
顧北辰的手從宋禾寧頭頂收回來了。
沉默了三秒。
「這個名字,」宋禾寧開口。「跟你媽的名字,差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