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放回去之後,病房裡安靜了好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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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禾寧站在床頭櫃旁邊,手擱在電話座上。賀明山三個字還在耳朵里轉。
副部長。二十年前親手放火,二十年後坐在那個位子上。現在,他想見顧振邦。
「緊張什麼。」顧北辰的聲音從枕上傳過來。「人已經進去了,出不來了。」
「我不緊張。」
「那你站在那裡幹什麼。」
宋禾寧回過神來,把手從電話上收回來。走到窗邊推開了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帶著冬天特有的乾冷氣息。
「他見了你爹會說什麼。」
「不知道。」顧北辰的手指叩了一下被面。「但他開口要見,說明他還存著僥倖。以為能跟我爹談條件。」
「能談得下來嗎?」
「殺人放火的事,沒有條件可談。」
宋禾寧嗯了一聲。把窗關上,轉身走回來。
燈亮著。他靠在枕上看著她。剛才那一通電話前後不過幾分鐘,但病房裡的氣氛已經從兩個人互相撩撥的鬆弛變成了另一種沉。
她在床沿坐下。
「不想了。」她說。「今天的事夠多了。該幹嘛幹嘛。」
顧北辰嗯了一聲。
宋禾寧去打了壺熱水回來,擰了毛巾給他擦臉。他接過毛巾自己擦了,還給她。手指碰到她手指上的時候停了一下。
「手涼了。」
「剛才摸了冷窗框。」宋禾寧沒當回事,拿了毛巾去搓熱水,準備給他擦手臂。
這是住院以來的日常。他洗不了澡,每天晚上她擰熱毛巾,他自己擦上半身。
但今天不一樣。
張主任下午來查房的時候說了,固定板狀態好,下周一換支具之後可以試著站立。還特意交代了一句——「這幾天可以適當活動,別老躺著。擦擦身子什麼的,注意別碰傷口就行。」
宋禾寧把搓熱的毛巾擰乾了,走回來。
「今天把上身好好擦一下。張主任說了,可以活動了。」
顧北辰接過毛巾。「嗯。」
他解了病號服最上面兩顆扣子,毛巾從領口伸進去。動作慢的,有些彆扭——一隻手拿著毛巾,另一隻手要撐著上半身不往後滑。
宋禾寧看了兩秒。
「你這麼擦跟沒擦有什麼區別。」
「夠了。」
「什麼叫夠了,你脖子後面根本擦不到。」
宋禾寧伸手就去拿他手裡的毛巾。
顧北辰的手一縮。毛巾攥住了,沒給。
宋禾寧的手停在半空。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給我。」她說。「我幫你擦。」
「不用。」
「什麼叫不用。我天天給你按腿你也沒說不用。」
顧北辰沒接話。但他的手攥著毛巾沒松。
宋禾寧看了他兩秒。忽然反應過來了什麼。
「等等。」她的語氣變了。「你是害臊?」
顧北辰的下頜線動了一下。
「我給你按了這麼多天腿,大腿中段都揉到了,你那時候沒說過害臊。」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都是身子。」
他不說話了。低著頭,攥著毛巾的手指微微用了力。那截露出來的鎖骨線在燈光底下,被病號服的領口襯著。
宋禾寧忽然明白了。
腿是腿。上身是上身。差著衣裳呢。
她後退了一步,站在椅子旁邊。手插在腰上,低頭看他。
「顧北辰,你在部隊十年,集體宿舍住過沒有?」
他抬頭。「住過。」
「大澡堂子泡過沒有?」
「……泡過。」
「那你跟一屋的兵光著膀子都不害臊,我幫你擦個背你害臊了?」
他的嘴角那條線繃了一下。
「那能一樣嗎。」
「怎麼不一樣。」宋禾寧上前一步,又去拽毛巾。「你給小周遞過髒衣裳吧?你給陳志明換過藥吧?他們兩個男的可以碰你,我你媳婦反倒碰不得了?」
顧北辰的手攥著毛巾沒松。那截喉結動了一下。
「你別拽了。」
「你鬆手我就不拽了。」
他鬆了。
宋禾寧把毛巾拿到手裡。掂了掂,涼了。她走到臉盆架前重新打了熱水搓開,擰乾了端回來。
走到他面前站定。
「解扣子。」
他沒動。
宋禾寧彎下腰,手伸過去。指尖碰到他第三顆扣子的時候,他的手忽然抬起來,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穩。
「宋禾寧。」
「幹嘛。」
「你知道我為什麼不讓你擦。」
宋禾寧的手被他扣著,停在他胸口位置。隔著那層薄薄的病號服,手指下面是他的體溫。
她的呼吸淺了一下。
「為什麼。」
他沒說話。但那雙眼底的東西比話清楚。
她看了兩秒,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不是害臊。
是怕自己控制不住。
她的耳根炸了一下熱。
手從他手腕底下抽出來了。快的。利索的。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那你自己擦。」她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擦不到的地方不擦了。」
她把毛巾塞回他手裡,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
身後傳來一聲悶的氣音。
她停住腳步。
「……笑什麼。」
「你剛才跟我扯了半天'跟男的泡澡堂不害臊'。」他的聲音帶著一點什麼,低低的。「現在知道為什麼不一樣了?」
宋禾寧攥著自己的手指,站在原地。
「我不知道。」
「你知道。」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窗邊,推開那條縫,涼風灌進來打在臉上。耳根上的溫度消了一些。
身後傳來窸窣聲響——他在自己擦身。
病號服解了。她沒轉頭。但她聽見毛巾在皮膚上擦過的聲音。輕的,帶著布料和水的摩擦。
然後是他的聲音。平的。
「好了。」
宋禾寧轉身回來。他已經把扣子系好了。毛巾搭在床沿上,濕了一塊。
她拿了毛巾去洗了,搭回架子上。走回來坐到陪護床邊,脫鞋。
「燈關了。」她說。
「你關。」
她伸手拉了燈繩。病房暗下來了。只剩走廊透進來的那一線光。
黑暗裡安靜了一陣。
「宋禾寧。」
「又幹嘛。」
「下周一拆了固定板。」
她裹著被子沒動。
「拆了之後,我能站起來。」
她攥著被角。
「站起來之後,」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沉到了底,「你再給我擦。」
宋禾寧把臉埋進了沈秀芝送的厚棉被裡。
鈴鐺壓在手腕底下,和心跳一起,砰砰響著。
她悶著聲回了一個字。
「滾。」
黑暗裡對面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不悶了。是帶著滿足的、毫不掩飾的。
然後病房安靜了。
宋禾寧裹著被子翻了個身。下周一。還有三天。
她閉上眼。掌心裡好像還殘留著剛才碰到他胸口那一瞬的溫度。隔著病號服,滾燙的。
三天。
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皮鞋踩水磨石的聲音。快的。
敲門。兩下。
「營長。」是小周的聲音,壓著。「首長那邊來電話了。說賀明山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