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參謀從吉普車上下來，身後跟著那個年輕軍人。
兩人站在牛棚外的空地上，李參謀的目光掃過簡陋的院子，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顧北辰拄著拐從屋裡出來,左腿依然微曲,站姿筆直。
李參謀敬了個禮：」顧營長,老首長讓我傳話——您這婚結得太草率了,周家那邊很不滿,師部也很為難。老首長要您立刻回軍區,當面把事情說清楚。」
顧北辰面無表情:」跟我爹說,我的婚事不需要他操心。」
李參謀的語氣依然公事公辦:」老首長說了,您是顧家長子,聯姻的事關係到兩家的合作。周家在軍工領域有很深的根基,這次的合作項目——」
」我不回去。」顧北辰打斷了他,」我現在是傷兵,在這裡養傷。師部批了我三個月的休養期,時間還沒到。」
李參謀沉默了幾秒,換了個說法:」老首長還說,您娶的這位……宋同志,是農村戶口,沒有工作單位,也沒有文化程度。這樣的身份,將來怎麼出席軍區的活動?周家小姐可是留過洋的,還在軍工研究所工作——」
」夠了。」顧北辰的聲音冷下來,」李參謀,你是來傳話的,還是來替周家說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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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參謀噎了一下,旁邊的年輕軍人小聲勸道:」營長,老首長這次是真的生氣了。您要不先回去見一面,把話說開——」
」不見。」顧北辰的態度強硬得沒有餘地,」你們回去告訴他,我的婚姻我自己做主。他要是不滿意,就當沒我這個兒子。」
李參謀深吸一口氣,最後說了句:」顧營長,您好自為之。」
他轉身上了吉普車,年輕軍人回頭看了顧北辰一眼,眼神里有擔憂,也有敬佩,最後還是跟著上了車。
吉普車開走,揚起一片黃土。
顧北辰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看著遠處的田野,手裡的拐杖攥得指節發白。
牛棚的門虛掩著。
宋禾寧站在門後,剛才外面的對話她一字不落地聽見了。
軍區副司令。
周家聯姻。
留過洋的軍工研究所小姐。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粗布褂子洗得發白,手上全是幹活留下的繭子,腳上的布鞋還沾著泥點子。
這就是顧北辰原本該娶的人。
和她,天差地別。
宋禾寧的手指蜷縮起來,胸口悶得發慌。
她不是沒想過顧北辰的家世不簡單,但沒想到差距這麼大。
一個是副司令的兒子,前途無量的營長,原本該娶的是門當戶對的大小姐。
一個是被家裡當成貨物賣的農村姑娘,連高中都沒讀完。
顧北辰拄著拐轉身往回走,推開門的時候,看見宋禾寧站在那裡。
兩人對視了一秒。
宋禾寧別開臉,聲音有些僵硬:」我不是故意偷聽的,外面說話聲音太大。」
顧北辰沒有回應這句話,他走到桌邊坐下,把拐杖靠在牆上。
屋裡安靜得只剩窗外的蟬鳴。
宋禾寧深吸一口氣,開口道:」顧北辰,要不……咱們把證退了吧。」
顧北辰抬頭看她。
宋禾寧繼續說:」我知道你是為了躲聯姻才娶我的,但我沒想到會給你惹這麼大的麻煩。你爹那邊不滿意,周家那邊也不滿意,你夾在中間——」
」不退。」顧北辰打斷了她。
宋禾寧愣住了。
顧北辰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很平靜:」我既然娶了你,就不會退。」
」可是——」
」沒有可是。」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兩人之間只隔了一步的距離,」我不需要什麼門當戶對的聯姻,也不需要什麼留過洋的大小姐。我娶你,是因為我想娶。」
宋禾寧的心跳突然快了起來。
她仰頭看著他,那雙黑沉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堅定。
」可我……」她的聲音低下去,」我配不上你。」
顧北辰沉默了幾秒,突然伸手,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她左耳後的那顆痣。
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宋禾寧渾身一僵。
」你跟一個人很像。」他的聲音低啞,」所以,不是你配不上我,是我欠她的。」
宋禾寧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她能感覺到,顧北辰說這話時,眼底閃過的那一絲痛苦。
她想問,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顧北辰收回手,轉身坐回椅子上,語氣恢復了平靜:」以後我爹那邊的人再來,你不用理會。他要鬧,讓他鬧去。」
宋禾寧點了點頭,心裡卻五味雜陳。
她不知道顧北辰口中的」那個人」是誰,但她知道,自己這場婚姻,比她想像中要複雜得多。
傍晚時分。
宋家院子裡。
宋小蝶正趴在窗台上嗑瓜子,劉嬸兒路過,又忍不住探頭進來嚼舌根。
」哎喲小蝶啊,你知道嗎?今天村頭來了輛軍車,聽說是來找你姐夫的!」
宋小蝶的手一頓:」軍車?」
」可不是嘛,那車氣派著呢,車上下來兩個當官的,跟你姐夫說了半天話。」劉嬸兒壓低聲音,」我聽人說啊,你姐夫好像不是普通的退伍兵,聽說他爹是什麼大官——」
宋小蝶的眼珠子轉了轉,嘴角慢慢勾起來。
她從窗台上跳下來,跑到院子裡找陳建軍。
陳建軍正坐在樹蔭下抽菸,看見她過來,把她拉到懷裡:」怎麼了?」
宋小蝶把剛才聽到的話複述了一遍,然後仰頭看他:」建軍哥,你說我姐要是真嫁了個有錢有勢的,那咱們——」
陳建軍的眼神閃了閃。
他想起昨天在牛棚外,顧北辰一隻手就把賴有財甩出去的那一幕。
那種氣勢,確實不像普通人。
」你想怎麼樣?」他問。
宋小蝶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我姐從小就護著我,現在她嫁得好了,總不能不管我這個妹妹吧?」
陳建軍沉默了幾秒,突然也笑了。
是啊。
宋禾寧要是真嫁了個有錢有勢的,他當初可是她的對象。
這層關係,怎麼也能沾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