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
宋禾寧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走廊里護士換班的腳步聲清清楚楚,搪瓷盆碰著鐵架子響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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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身坐起來。
對面的病床上,顧北辰已經醒了。跟往常一樣,側著身,一隻手墊在枕頭下面。但今天他沒看窗戶,看的是她。
宋禾寧跟他對上視線,愣了一下。
昨晚的事太清晰了。他胸口的溫度,掌心下面一下一下的心跳,還有他手指穿過她頭髮時的力道。
她把被子一掀,趿著鞋下了陪護床。
「幾點了。」
「七點半。」
宋禾寧去洗了把臉,擰乾毛巾搭回架子上。走到他床邊坐下,伸手摸了一下他額頭。
「不燙。」
「我昨天也不燙。」
「例行公事。」宋禾寧收回手,去搬椅子。「按腿。」
顧北辰沒拖延。自己把褲管卷上去了,動作比前幾天利索。
門是開著的。走廊里有人走過,陽光從窗簾縫裡照進來,把地面切成一條一條的。
宋禾寧的手掌貼上他小腿,從腳踝往上推。力道穩的,不輕不重。
「昨晚睡得好?」他忽然問。
宋禾寧的手沒停。「還行。」
「還行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比前天好。」
「前天你失眠了?」
「你管得也太多了。」宋禾寧手上加了點力,揉過膝蓋上方。「我失不失眠跟你有什麼關係。」
「你失眠是因為什麼。」
宋禾寧的手停了一拍。抬頭看他。
他靠在枕上,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底的東西她看得懂——他在確認。確認昨晚那些不是她一時衝動。
「因為你心跳太快。」宋禾寧低下頭繼續按。「吵得我睡不著。」
他沒接話。但她手掌底下的肌肉鬆了。不是放鬆,是整個人舒展開的那種松。
宋禾寧按完了大腿中段,收手,放下褲管,蓋好被褥。站起來去洗手。
水龍頭的水衝著她掌心。涼的。
身後他的聲音傳過來。低的,帶著早晨特有的沙啞。
「宋禾寧。」
「幹嘛。」
「今天你做飯的時候,多做一份。」
宋禾寧關了水,拿毛巾擦手。「誰的份?」
「宋建設的。」
她擦手的動作頓了一下。轉過身。
「你讓我給他做飯?」
「他發著燒在招待所躺了一夜。十六歲,不知道吃沒吃上東西。」
宋禾寧看著他。他靠在枕上,目光平的,沒有替誰求情的意思。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她把毛巾搭回去。
「我做不做是一回事。他吃不吃是另一回事。」
顧北辰沒再說話。
上午九點。小周來送早飯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大包袱。
「嫂子,顧家那邊勤務員送來的。說是首長夫人讓帶的。」
宋禾寧接過來。包袱挺沉,用的是一塊深藍色的粗布。打開一看——兩床厚棉被,疊得整整齊齊。底下壓著兩件厚棉襖,一件男式一件女式,尺寸都對。
棉被中間夾著一張紙條。
宋禾寧抽出來看。
紙條上的字不多,鋼筆字,字跡秀氣但有力。
沒署名。沒多餘的話。
宋禾寧把紙條看了兩遍,折好塞進口袋裡。
她把棉被抖開鋪在陪護床上。手掌按了一下——厚實的,棉花是新的,壓得瓷實。比軍醫院那床薄被子強出十倍不止。
「你媽讓送來的。」她轉頭對顧北辰說。
他嗯了一聲。沒意外的表情。
「還有棉襖。說是去年做的。」
「她做棉襖的手藝好。」顧北辰說了句。「從小我的棉襖都是她做的。」
宋禾寧把那件女式棉襖拿起來比了比。深灰色面子,暗扣,腰身收得不緊不松。用料好,裡面的棉花鬆軟,但不臃腫。
她放下棉襖,沒試。
「怎麼不試?」
「等你不在的時候試。」
他沒追問。
宋禾寧把東西收好,正要去食堂打早飯的時候,走廊里又傳來腳步聲。
陳志明。
他今天來得比昨天晚。進來的時候臉上帶著一點微妙的表情——不是沉,也不是松,是一種拿不準的猶豫。
「嫂子,營長。」
「說。」顧北辰先開口了。
「宋建設,今早退燒了。」陳志明的聲音不高。「天沒亮就從招待所跑了。我讓人跟著,跟丟了。」
宋禾寧的眉頭皺了一下。「跟丟了?」
「招待所的人說他五點多就出了門,往火車站方向去的。我的人到火車站的時候沒找著他。後來在汽車站附近發現過他,但一轉頭人又不見了。」
宋禾寧攥著毛巾站了兩秒。
「他身上有錢嗎?」
「招待所的人說他走的時候什麼都沒帶。就那身衣裳。」
宋禾寧嗯了一聲。「行。不用找了。省城這麼大,他要是鐵了心藏,找也找不著。」
「嫂子,要不要我繼續派人……」
「不用了。」宋禾寧把毛巾掛回去。「他要是再來醫院門口,讓人攔住就行。別讓他進樓里。」
陳志明應了,走了。
宋禾寧去食堂打了早飯回來。兩份粥,四個饅頭,一碟鹹菜。
兩個人安靜地吃完。誰都沒再提宋建設的事。
上午的時間過得快。張主任來查了房,說恢復情況比預期好,固定板下禮拜可以拆掉換支具。顧北辰點頭,沒多問。宋禾寧在旁邊把張主任說的每一句話都記住了。
中午。
宋禾寧去食堂借了廚房。食堂的大師傅跟她已經混熟了——這幾天她天天來借灶台,手腳利落不耽誤人家幹活,大師傅也樂得行方便。
沈秀芝送來的包袱底下壓著一個紙包,裡面是半隻風雞、一把干筍、幾顆紅棗。
宋禾寧把風雞剁了,干筍泡上,燒了一鍋雞湯。又炒了個白菜、蒸了碗雞蛋羹。
飯菜裝進保溫桶和搪瓷碗裡,她一手提一手端,往住院樓走。
穿過一樓大廳,拐進住院部的走廊。三樓。
她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停住了。
樓梯拐角處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宋建設。十六歲的少年,穿著那身皺巴巴的灰布褂子,臉色蠟黃,嘴唇起著干皮。一夜高燒退下來的人,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
另一個人站在他身後。
佝著腰,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褲腳上沾著泥。頭髮灰白了一半,臉上的皺紋比上次見面又深了幾道。
宋德厚。
他站在樓梯拐角處,手裡攥著一個東西。低著頭,肩縮著,像是站了很久又不敢往上走。
宋建設先看見了宋禾寧。
「姐!」他往前邁了一步,被宋德厚一把拽住了胳膊。
宋德厚抬起頭。
他看見宋禾寧站在樓梯口,手裡提著保溫桶,端著搪瓷碗。新換的藏藍色棉襖襯著她的臉,比在村裡的時候精神了許多。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禾寧。」
宋禾寧站在原地沒動。手裡的東西沒放下。
「爹來看你。」宋德厚的聲音沙啞,帶著趕了一夜路的疲憊。
宋禾寧看著他。看著他佝僂的背、發白的鬢角、還有他攥在手裡的那個東西。
是一個布包。很小,巴掌大,用一塊褪了色的藍布包著,包得緊緊的,邊角都磨毛了。
宋德厚往前走了一步。手伸出來,把那個布包遞到她面前。
手在抖。
「這是……你媽當年留下的。跟你一起送來的時候,包袱里還有這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我藏了二十年。鳳英不知道。」
宋禾寧的目光落在那個布包上。
「今天給你送來。」宋德厚把手又往前伸了一寸。「是你的東西。該還給你了。」
走廊里安靜得只剩遠處護士站傳來的說話聲。
宋禾寧手裡的保溫桶蓋子被蒸汽頂得輕輕響了一聲。
她沒接。
「裡面是什麼。」
宋德厚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他把布包上的結慢慢解開一點,露出裡面的東西。
一枚玉佩。
巴掌大,青白色,邊緣磨得圓潤。正面刻著一個字。
宋禾寧看不清那個字。但她看見宋德厚的手指按在玉面上,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指尖黃的,在那塊溫潤的玉上格格不入。
「是個'林'字。」宋德厚說。「我不識幾個字,但這個我認得。」
宋禾寧的手指收緊了保溫桶的提手。
鈴鐺在袖口底下碰了一聲。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