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被窩捂不熱

  」你是姐姐,懂事些。」

  第二天一早,趙鳳英把這話又說了一遍。

  宋禾寧坐在灶台前,手裡的火鉗撥著灶膛里的柴火,火光映得她臉上一紅一暗。

  」懂事些是啥意思?」她語氣平淡,」讓我假裝昨晚什麼都沒看見?」

  」你看見了又能咋樣?」趙鳳英把一盆豬食端到門口,頭也不抬地說,」生米都煮成熟飯了,總不能讓建軍不負責吧?」

  」他確實該負責,」宋禾寧冷笑,」問題是該對誰負責。他跟我定了親。」

  」親事退了就退了!」趙鳳英重地擱下盆,轉身瞪著大女兒,」你那個倔脾氣,整天板著臉,人家建軍能受得了?小蝶多溫柔多體貼,換我是男人我也——」

  」媽,」宋禾寧站起身,火鉗攥在手裡,指節發白,」你能不能聽自己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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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鳳英被她的眼神唬了一下,旋即更惱了:」我說的是實話!你瞅你自己,整天灰頭土臉的跟個老黃牛似的,哪個男人願意多看你一眼?小蝶那身段那長相——」

  」夠了。」

  宋禾寧把火鉗往灶邊一撂,發出」當」的一聲脆響,轉身就走。

  身後趙鳳英還在喊:」你回來!我話還沒說完——賴有財上回托人傳話了,說看上你了!人家家裡有的是豬肉,嫁過去你這輩子不愁吃喝——」

  宋禾寧的腳步頓了一下。

  賴有財。

  那個四十五歲的殺豬匠。

  滿手豬血,一臉橫肉,老婆死了兩年,留下兩個半大孩子。

  全公社的人都知道他看女人的眼神跟看待宰的肥豬一樣。

  」媽,你是不是瘋了?」宋禾寧轉過頭,聲音平靜得可怕。

  趙鳳英叉著腰:」我瘋什麼?人家條件多好!每個月光殺豬就能掙二十多塊,家裡從不缺肉吃。你嫁過去,你弟弟妹妹逢年過節也能跟著沾光——」

  」我的婚事,不需要你安排。」

  宋禾寧說完這句話,大步跨出院門。

  身後是趙鳳英氣急敗壞的罵聲,還有宋小蝶從窗戶里探出頭來那張含笑的臉。

  ——

  宋禾寧沿著田埂一路走到了河邊。

  這條河叫清溪河,不寬,淺灘處的水只到小腿肚子。七月的太陽剛爬上來,河面上漂著一層薄薄的霧氣。

  她蹲在河邊,捧起一把涼水往臉上拍。

  涼意順著毛孔往裡鑽,把那股堵在胸口的火氣澆下去一點。

  遠處的苞谷地綠油的,連成片望不到頭。昨晚的一切像一場荒唐的夢,偏偏又真實得不能再真實。

  她想起陳建軍第一次正式上門的樣子——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還提著兩斤紅糖。

  那時趙鳳英笑得嘴都合不攏,直說」這女婿有出息」。

  現在呢?

  有出息的女婿鑽了別人的被窩。不對,鑽的是自己妹妹的苞谷垛。

  」想什麼呢,蹲這兒跟塊石頭似的。」

  聲音從身後傳來。

  宋禾寧扭頭一看,是隔壁的劉嬸兒端著一盆衣裳走過來。

  」沒什麼,歇會兒。」

  劉嬸兒把衣裳泡進水裡,一邊搓一邊壓低聲音:」我跟你說個事兒——你知道村頭牛棚那邊來了個人不?」

  宋禾寧搖頭。

  」退伍兵,腿瘸了,」劉嬸兒把」瘸」字咬得很重,」前兩天公社武裝部送來的,說是打仗傷了腿,安排到咱這兒養傷。嘖,也是造孽,聽說才二十多歲,腿就廢了……」

  宋禾寧沒什麼興趣,」嗯」了一聲。

  」不過長得倒是真俊,」劉嬸兒搓完一件衣裳,擰乾了水,」我昨兒去打豬草路過,瞅了一眼——那個頭,那個臉,跟畫報上的人似的。可惜了那條腿……」

  宋禾寧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我先回了。」

  」哎,你急什麼,跟你說正事呢——」劉嬸兒在身後喊,」你跟陳建軍那個親事是不是……我看你媽昨天跟賴有財他嫂子嘀咕咕的……」

  消息傳得可真快。

  宋禾寧沒有接話,加快腳步順著河堤往回走。

  經過牛棚改造房的時候,她不自覺地往那邊看了一眼。


  陽光從窗戶照進去,在那人的側臉上勾出一道硬朗的輪廓。

  只是一個恍惚的瞬間。

  宋禾寧收回視線,繼續走。

  ——

  傍晚。

  收工回來的宋禾寧剛把鋤頭靠在牆上,就看見堂屋裡多了個人。

  賴有財。

  那個殺豬匠正大咧咧地坐在八仙桌旁邊,面前擺著一碗趙鳳英剛沏的紅糖水。

  他穿著一件汗漬斑斑的背心,粗壯的胳膊上毛髮濃密,指甲縫裡還有洗不掉的暗紅色——那是經年累月的豬血漬。

  看到宋禾寧進來,他的眼珠子立刻亮了。

  那道視線從宋禾寧的臉上一路往下掃——豐潤的頸子、鼓起的胸脯、被勞作練出的細腰、還有那一雙被粗布褲子包裹著的渾圓結實的腿。

  賴有財咽了口水,沖趙鳳英笑道:」嫂子啊,你這閨女……真是好,壯實!能幹活兒能生養——」

  」你來幹什麼?」宋禾寧堵在門口,沒進去。

  趙鳳英搶著開口:」有財來看你,人家誠心誠意的——」

  」我問他呢。」宋禾寧目光冷地盯著賴有財。

  賴有財被她那股子凌厲勁兒唬了一下,旋即哈一笑,站起來拍了拍肚子:」寧丫頭,我來是跟你說,我誠心想娶你。你要是點頭,明天我就讓人抬三十斤肉過來,再給你家二百塊——」

  」不嫁。」

  宋禾寧說完這兩個字,轉身就要走。

  趙鳳英」騰」地站起來,扯住她胳膊:」你給我站住!人家好來說親你擺什麼臉子!」

  」三十斤肉二百塊錢就想買我?」宋禾寧甩開她的手,」你不如直接把我稱斤兩賣了!」

  賴有財被當面駁了,臉上有些掛不住,但看著宋禾寧那張因為怒氣而泛紅的臉——白裡透紅,像剛蒸出籠的水蜜桃——他反而更上心了。

  有脾氣的馬兒騎著才帶勁。

  他笑了笑:」寧丫頭,你別急,我給你時間想。我知道你剛退了親心裡不痛快,不急不急……」

  他慢悠悠地從褲兜里掏出兩張肉票,放在桌上:」這個留給嫂子,改天給孩子們燉個骨頭湯補。」

  趙鳳英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拿。

  宋禾寧看著她媽那副嘴臉,心裡涼透了。

  是了。

  在她媽眼裡,她就值三十斤肉、二百塊錢。

  連討價還價都懶得。

  她甩門回了偏房,把門閂死插上。

  門外傳來趙鳳英的聲音:」你給我想清楚!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賴有財條件多好你心裡沒數?你都二十三了,再不嫁就真沒人要了!」

  宋禾寧坐在炕沿上,一言不發。

  窗外暮色四合。

  不遠處的苞谷地在晚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嘲笑她。

  她不會嫁賴有財。

  死也不會。

  可她該怎麼辦?

  這個家,已經沒有她的容身之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