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禾寧站在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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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簿三個字在耳朵里轉了一夜。
她走到方桌前坐下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韓德亮去年跑了七趟。不是串聯。是點名。」
顧北辰站在對面。
「點完名就知道誰留誰走。走的那兩個。車禍。病故。」
她手指蜷了一下。
「活著的十二個。每個人都清楚退出是什麼下場。」
他手擱到她肩上。按了一下。
「所以沒人敢退。」
「不是不敢。是不能。」她抬頭看他。「進去了就出不來。網綁的不是利益。是命。」
安靜了兩秒。
「你喝藥。」
她看他一眼。「聊正事聊到一半你就讓我喝藥。」
「藥涼了苦三分。趁熱苦一分。」
「都苦。」
「熱的苦一分你能嚼紅棗壓住。涼了壓不住。」
她端了搪瓷缸。喝了一口。苦。嚼了紅棗。
他站在對面。手擱到領口。
解了第一顆扣子。
「來。」
她走過去。指尖碰到他鎖骨。
手指頓了。
昨天。她的手按在他裸著的胸口上。九十四漲到九十八。每多一秒漲一下。
今天隔了一層棉毛衫。可碰上去她還是知道底下的溫度。知道疤是凸的。知道心跳是沉的。
「又停了。」
「沒停。」
「停了三下。比昨天多半下。」
她使勁把扣子按進去。繫上了。
「好了。」
「你臉紅了。」
「灶房熱氣。」
「你站在堂屋。」
「那是你的熱氣。」
她話出口就後悔了。
他呼吸停了一拍。拇指蹭了一下她碰過的鎖骨。
「嗯。我的。你碰的。」
她踢了他一腳。走了。
鈴鐺碰了一聲。輕的。
上午九點。院門響了。三下。勻的。
小周。
「嫂子。沈阿姨讓我送東西過來。說天冷了。給嫂子添件厚的。」
她開了門。小周手裡提著一個藍布包袱。大的。沉的。
「謝謝。跟媽說我都好。」
小周走了。
她把包袱擱到堂屋桌上。打開。
最上面一件藏藍棉襖。軍用棉花。密實的。領口縫了一圈暗扣。針腳細得看不出線頭。
底下一條灰色棉褲。腰是鬆緊的。褲腳鎖了邊。
再底下兩雙棉鞋。納底的。千層底。鞋面燈芯絨。一雙黑的。一雙藏藍的。
最底下一塊紅絨布。裹著一樣東西。
她拿起來。打開了。
一隻玉鐲。白底青紋。溫的。圈口不大。
底下一張紙條。沈秀芝的字。
「禾寧。這隻鐲子是我嫁進顧家時婆婆給的。你是顧家的媳婦。該你戴。媽。」
她手指在紙條上停了很久。
顧北辰走過來。看了一眼桌上的東西。
「穿上試試。」
「太好了。我穿不慣。」
「什麼叫穿不慣。給你的就該你穿。」
「我在村里穿粗布棉襖幹了二十年活。」
「在村里穿粗布。在這兒穿媽給你做的。有什麼穿不慣的。」
她手指在藏藍棉襖上摸了一下。棉花厚。細密。跟她身上那件半舊的不一樣。
他拿起棉襖。抖開了。遞到她面前。
「換上。」
她猶豫了一下。拿了棉襖進了裡間。換了出來。
合身。
太合身了。
肩線正。袖長到手腕骨。腰線微收。不松不緊。
「她怎麼知道我尺寸的。」
顧北辰站在堂屋。看著她。沒說話。
她抬頭。
「你告訴她的。」
他還是沒說話。
「你怎麼知道我的尺寸。」
他走過來。手擱到她肩線上。拇指按了一下。
「肩寬。我手從左肩擱到右肩。正好一整掌加兩指。」
他手滑到她腰側。
「腰圍。我手擱在你腰上的時候。兩隻手指尖剛好碰著。」
她臉一寸一寸燙上來。
「你量的。」
「擱著的時候順手記的。」
「你擱了幾次。」
「從第一次擱在你腰上就記了。每次都一樣。你沒胖也沒瘦。」
她手指蜷了。
「你把我的尺寸全告訴你媽了。」
「嗯。」
「顧北辰。」
「嗯。」
「你不覺得過分嗎。」
「給你做合身的衣裳。哪裡過分了。」
她說不出話了。
他拇指在她腰側蹭了一下。隔著新棉襖。
「這件比舊的厚。隔著多了一層。」
她踢了他一腳。他沒躲。
「領口。」她聲音小了。「比我舊棉襖高了半寸。」
「我跟媽說的時候多提了一句。領口高一點。冬天擋風。」
她手指在他手腕上攥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跟她說的。」
「第八天。你手剛暖到指尖那天。」
她呼吸停了半拍。
那天她還不知道他在記她手溫。記她翻身。記她粥量。記她指甲尖涼不涼。
也記了她的肩寬。腰圍。腳長。
「你腦子裡還裝了我多少尺寸。」
他拇指在她新領口上蹭了一下。
「你的不叫尺寸。叫溫度。每天都不一樣。每天都得重新量。」
她把臉埋到他胸口。鈴鐺貼著。悶了一聲。
「你最煩人。」
「嗯。明天繼續量。」
鈴鐺碰了一聲。輕的。
上午十點半。院子外頭有腳步聲。
秦嬸端了一碗醬菜過來。
「北辰媳婦。自家醃的。嘗嘗。」
她接了。「謝謝嬸子。」
秦嬸目光在她新棉襖上停了一下。
「新衣裳。沈大姐做的吧。這針腳看著就不一樣。」
她正要應。隔了兩戶傳來一個聲音。
「喲。新棉襖。燈芯絨棉鞋。司令家的手筆就是不一樣。」
徐嫂。四十來歲。男人是後勤處一個股長。平時跟劉嫂走得近。
秦嬸臉沉了一下。
徐嫂走過來。目光在宋禾寧身上掃了一圈。
「你就是顧營長從鄉下娶回來的媳婦吧。噫。換了身行頭看著可就是首長家的人了。」
宋禾寧站在院門口。沒動。
「不換也是。」
徐嫂愣了一下。
宋禾寧看著她。
「我穿粗布棉襖也是他媳婦。穿半舊的也是。不是換了一件衣裳才配站在這個院子裡。」
秦嬸嘴角彎了。
徐嫂臉上的笑僵了。乾咳了一聲。
「我就隨口那麼一說。」
宋禾寧端著醬菜碗。「嬸子。先進去了。」
關了院門。
她把醬菜擱灶房。回到堂屋。
顧北辰站在方桌邊。
「聽見了。」
「你又在裡頭聽。」
「你說得比我好。」
安靜了一下。
「不是換了衣裳才配。」他重複了她的話。
「嗯。」
「但是。」他走過來。手指捏了一下她新袖口。「你穿新的好看。」
她臉微燙。
「好不好看跟配不配沒關係。」
「跟我有關係。」
她沒接話。
他手擱到她新棉襖領口。指腹擦過暗扣。
「你試鐲子了沒有。」
她頓了一下。
紅絨布還在桌上。玉鐲安安靜靜擱著。
「還沒。」
「媽說了該你戴。」
她拿起鐲子。圈口小。她手腕也不粗。
他接了過去。握著她的手。拇指按住她手背。把玉鐲從指尖順到手腕上。
貼著的。涼了一下。
然後暖了。
「剛好。」
她手腕在他手心裡動了一下。沒抽。
「她怎麼知道我手腕多細。」
「我跟她說了一個數。」
她抬頭看他。
「你還量了我手腕。」
「你睡著的時候手擱在我手心裡。掌心合著手腕。多出來的縫隙就是尺寸。」
她臉燒了。
「你趁我睡著量的。」
「你醒著不讓量。」
她把手抽回來。玉鐲在手腕上碰了一下。清的。跟鈴鐺不一樣。
鈴鐺碰了一聲。輕的。
下午兩點。電話響了。方幹事。聲音繃著。
「嫂子。京城傳來消息。軍委紀委今天凌晨對通訊錄里總後勤部那個人正式啟動問詢了。」
她攥著聽筒。
「還有一件事。」
「說。」
「今早六點。西南軍區那個副科長接到通知配合調查。他沒來。七點半家屬報告人不在家。昨天下午請了半天假。說探親。」
她手指蜷了。
「跑了。」
「首長已經協調西南軍區封堵。鐵路公路全線布控。」
安靜了兩秒。
「但是嫂子。簽他假條的人查了。是他的直屬上級。」
方幹事的聲音壓低了。
「也在通訊錄上。」
宋禾寧手指在聽筒上白了。
「他不是自己跑的。是上面的人放他跑的。」
方幹事那頭安靜了兩秒。
「上級簽了假條。下級連夜走人。不是一個人在跑。」
她聲音低了。
「方幹事。通訊錄十四個人。以前我們當散點查。一個一個核身份。」
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現在不是散點了。同一個單位里上下級都是網上的人。上面簽字。下面辦事。調配物資、批條子、打掩護,全在一條線上。」
她攥緊聽筒。
「這張網不是橫著鋪的。是豎著扎的。扎進了每一根鏈條里。」
方幹事那頭吸了口氣。
「首長五分鐘前說了一句話。」
她等著。
「他說。跑了一個。就能摸出整條根。」
方幹事最後一句話。
「西南軍區今晚八點之前。簽假條那個人也要控制。」
鈴鐺碰了一聲。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