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她的尺寸

  宋禾寧站在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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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死簿三個字在耳朵里轉了一夜。

  她走到方桌前坐下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韓德亮去年跑了七趟。不是串聯。是點名。」

  顧北辰站在對面。

  「點完名就知道誰留誰走。走的那兩個。車禍。病故。」

  她手指蜷了一下。

  「活著的十二個。每個人都清楚退出是什麼下場。」

  他手擱到她肩上。按了一下。

  「所以沒人敢退。」

  「不是不敢。是不能。」她抬頭看他。「進去了就出不來。網綁的不是利益。是命。」

  安靜了兩秒。

  「你喝藥。」

  她看他一眼。「聊正事聊到一半你就讓我喝藥。」

  「藥涼了苦三分。趁熱苦一分。」

  「都苦。」

  「熱的苦一分你能嚼紅棗壓住。涼了壓不住。」

  她端了搪瓷缸。喝了一口。苦。嚼了紅棗。

  他站在對面。手擱到領口。

  解了第一顆扣子。

  「來。」

  她走過去。指尖碰到他鎖骨。

  手指頓了。

  昨天。她的手按在他裸著的胸口上。九十四漲到九十八。每多一秒漲一下。

  今天隔了一層棉毛衫。可碰上去她還是知道底下的溫度。知道疤是凸的。知道心跳是沉的。

  「又停了。」

  「沒停。」

  「停了三下。比昨天多半下。」

  她使勁把扣子按進去。繫上了。

  「好了。」

  「你臉紅了。」

  「灶房熱氣。」

  「你站在堂屋。」

  「那是你的熱氣。」

  她話出口就後悔了。

  他呼吸停了一拍。拇指蹭了一下她碰過的鎖骨。

  「嗯。我的。你碰的。」

  她踢了他一腳。走了。

  鈴鐺碰了一聲。輕的。

  上午九點。院門響了。三下。勻的。

  小周。

  「嫂子。沈阿姨讓我送東西過來。說天冷了。給嫂子添件厚的。」

  她開了門。小周手裡提著一個藍布包袱。大的。沉的。

  「謝謝。跟媽說我都好。」

  小周走了。

  她把包袱擱到堂屋桌上。打開。

  最上面一件藏藍棉襖。軍用棉花。密實的。領口縫了一圈暗扣。針腳細得看不出線頭。

  底下一條灰色棉褲。腰是鬆緊的。褲腳鎖了邊。

  再底下兩雙棉鞋。納底的。千層底。鞋面燈芯絨。一雙黑的。一雙藏藍的。

  最底下一塊紅絨布。裹著一樣東西。

  她拿起來。打開了。

  一隻玉鐲。白底青紋。溫的。圈口不大。

  底下一張紙條。沈秀芝的字。

  「禾寧。這隻鐲子是我嫁進顧家時婆婆給的。你是顧家的媳婦。該你戴。媽。」

  她手指在紙條上停了很久。

  顧北辰走過來。看了一眼桌上的東西。

  「穿上試試。」

  「太好了。我穿不慣。」

  「什麼叫穿不慣。給你的就該你穿。」

  「我在村里穿粗布棉襖幹了二十年活。」

  「在村里穿粗布。在這兒穿媽給你做的。有什麼穿不慣的。」

  她手指在藏藍棉襖上摸了一下。棉花厚。細密。跟她身上那件半舊的不一樣。

  他拿起棉襖。抖開了。遞到她面前。

  「換上。」

  她猶豫了一下。拿了棉襖進了裡間。換了出來。

  合身。

  太合身了。

  肩線正。袖長到手腕骨。腰線微收。不松不緊。

  「她怎麼知道我尺寸的。」

  顧北辰站在堂屋。看著她。沒說話。

  她抬頭。

  「你告訴她的。」

  他還是沒說話。

  「你怎麼知道我的尺寸。」

  他走過來。手擱到她肩線上。拇指按了一下。

  「肩寬。我手從左肩擱到右肩。正好一整掌加兩指。」

  他手滑到她腰側。

  「腰圍。我手擱在你腰上的時候。兩隻手指尖剛好碰著。」

  她臉一寸一寸燙上來。

  「你量的。」

  「擱著的時候順手記的。」

  「你擱了幾次。」

  「從第一次擱在你腰上就記了。每次都一樣。你沒胖也沒瘦。」

  她手指蜷了。

  「你把我的尺寸全告訴你媽了。」

  「嗯。」

  「顧北辰。」

  「嗯。」

  「你不覺得過分嗎。」

  「給你做合身的衣裳。哪裡過分了。」

  她說不出話了。

  他拇指在她腰側蹭了一下。隔著新棉襖。

  「這件比舊的厚。隔著多了一層。」

  她踢了他一腳。他沒躲。

  「領口。」她聲音小了。「比我舊棉襖高了半寸。」

  「我跟媽說的時候多提了一句。領口高一點。冬天擋風。」

  她手指在他手腕上攥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跟她說的。」

  「第八天。你手剛暖到指尖那天。」

  她呼吸停了半拍。

  那天她還不知道他在記她手溫。記她翻身。記她粥量。記她指甲尖涼不涼。

  也記了她的肩寬。腰圍。腳長。

  「你腦子裡還裝了我多少尺寸。」

  他拇指在她新領口上蹭了一下。

  「你的不叫尺寸。叫溫度。每天都不一樣。每天都得重新量。」

  她把臉埋到他胸口。鈴鐺貼著。悶了一聲。

  「你最煩人。」

  「嗯。明天繼續量。」

  鈴鐺碰了一聲。輕的。

  上午十點半。院子外頭有腳步聲。

  秦嬸端了一碗醬菜過來。

  「北辰媳婦。自家醃的。嘗嘗。」

  她接了。「謝謝嬸子。」

  秦嬸目光在她新棉襖上停了一下。

  「新衣裳。沈大姐做的吧。這針腳看著就不一樣。」

  她正要應。隔了兩戶傳來一個聲音。

  「喲。新棉襖。燈芯絨棉鞋。司令家的手筆就是不一樣。」

  徐嫂。四十來歲。男人是後勤處一個股長。平時跟劉嫂走得近。

  秦嬸臉沉了一下。

  徐嫂走過來。目光在宋禾寧身上掃了一圈。

  「你就是顧營長從鄉下娶回來的媳婦吧。噫。換了身行頭看著可就是首長家的人了。」

  宋禾寧站在院門口。沒動。

  「不換也是。」

  徐嫂愣了一下。

  宋禾寧看著她。

  「我穿粗布棉襖也是他媳婦。穿半舊的也是。不是換了一件衣裳才配站在這個院子裡。」

  秦嬸嘴角彎了。

  徐嫂臉上的笑僵了。乾咳了一聲。

  「我就隨口那麼一說。」

  宋禾寧端著醬菜碗。「嬸子。先進去了。」

  關了院門。

  她把醬菜擱灶房。回到堂屋。

  顧北辰站在方桌邊。

  「聽見了。」

  「你又在裡頭聽。」

  「你說得比我好。」

  安靜了一下。

  「不是換了衣裳才配。」他重複了她的話。

  「嗯。」

  「但是。」他走過來。手指捏了一下她新袖口。「你穿新的好看。」

  她臉微燙。

  「好不好看跟配不配沒關係。」

  「跟我有關係。」

  她沒接話。

  他手擱到她新棉襖領口。指腹擦過暗扣。

  「你試鐲子了沒有。」

  她頓了一下。

  紅絨布還在桌上。玉鐲安安靜靜擱著。

  「還沒。」

  「媽說了該你戴。」

  她拿起鐲子。圈口小。她手腕也不粗。

  他接了過去。握著她的手。拇指按住她手背。把玉鐲從指尖順到手腕上。

  貼著的。涼了一下。

  然後暖了。

  「剛好。」

  她手腕在他手心裡動了一下。沒抽。

  「她怎麼知道我手腕多細。」

  「我跟她說了一個數。」

  她抬頭看他。

  「你還量了我手腕。」

  「你睡著的時候手擱在我手心裡。掌心合著手腕。多出來的縫隙就是尺寸。」

  她臉燒了。

  「你趁我睡著量的。」

  「你醒著不讓量。」

  她把手抽回來。玉鐲在手腕上碰了一下。清的。跟鈴鐺不一樣。

  鈴鐺碰了一聲。輕的。

  下午兩點。電話響了。方幹事。聲音繃著。

  「嫂子。京城傳來消息。軍委紀委今天凌晨對通訊錄里總後勤部那個人正式啟動問詢了。」

  她攥著聽筒。

  「還有一件事。」

  「說。」

  「今早六點。西南軍區那個副科長接到通知配合調查。他沒來。七點半家屬報告人不在家。昨天下午請了半天假。說探親。」

  她手指蜷了。

  「跑了。」

  「首長已經協調西南軍區封堵。鐵路公路全線布控。」

  安靜了兩秒。

  「但是嫂子。簽他假條的人查了。是他的直屬上級。」

  方幹事的聲音壓低了。

  「也在通訊錄上。」

  宋禾寧手指在聽筒上白了。

  「他不是自己跑的。是上面的人放他跑的。」

  方幹事那頭安靜了兩秒。

  「上級簽了假條。下級連夜走人。不是一個人在跑。」

  她聲音低了。

  「方幹事。通訊錄十四個人。以前我們當散點查。一個一個核身份。」

  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現在不是散點了。同一個單位里上下級都是網上的人。上面簽字。下面辦事。調配物資、批條子、打掩護,全在一條線上。」

  她攥緊聽筒。

  「這張網不是橫著鋪的。是豎著扎的。扎進了每一根鏈條里。」

  方幹事那頭吸了口氣。

  「首長五分鐘前說了一句話。」

  她等著。

  「他說。跑了一個。就能摸出整條根。」

  方幹事最後一句話。

  「西南軍區今晚八點之前。簽假條那個人也要控制。」

  鈴鐺碰了一聲。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