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不隔著了

  宋禾寧放了聽筒。

  第四份調查令。

  她站在堂屋。沒說話。走到書房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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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桌上六樣東西安安靜靜的。全家福。蘇月華合影。虎頭鞋。小木魚。存摺。棉布上一支舊鋼筆。

  「爹。」

  她站了一會兒。聲音很輕。

  「不是你一個。他們不是只害了你一個。」

  鈴鐺碰了一聲。輕的。

  顧北辰走到身後。手擱到她肩上。

  「查出來幾個就還幾個。」

  「嗯。」

  她轉身。看著他。

  「一個都不少。」

  夜裡。躺下了。他手伸過來。十指扣住。

  「手。」

  「熱的。」

  「第十天。」

  他拇指蹭了一下她手背。

  「昨天指甲尖有一絲涼。今天呢。」

  她把手往他手心裡縮了一下。他指腹划過她指甲。

  「沒了。全暖的。」

  「第十天才全暖。」

  「你的手在旁邊捂了十個晚上。」

  她臉埋進枕頭裡。

  「睡。」

  「後半夜別翻。」

  「我翻不翻你都替我記著。」

  「前天前半夜一次後半夜零。昨天全程零。今晚應該也是零。」

  「你怎麼知道。」

  「貼著。」

  鈴鐺碰了一聲。輕的。

  後半夜。沒翻身。

  五點。他起了。灶台。砂鍋。三片姜。四顆紅棗。

  她出來的時候藥擱在方桌上。搪瓷缸冒著熱氣。

  「幾片。」

  「三片。你聞就知道。」

  她端了。喝了一口。苦。嚼了紅棗。

  他站在對面。手擱到領口。解了第一顆扣子。

  「來。」

  她走過去。指尖碰到他鎖骨。熱的。隔著棉毛衫。

  繫上了。

  「今天多快。」

  「你別用心跳算了。」

  「一下半。比昨天又快了半下。」

  她踢了他一腳。他沒躲。

  鈴鐺碰了一聲。輕的。

  上午。他把銅壺灌滿了擱灶上。又續了半鍋。

  「你先洗。第二壺我用。」

  她端了銅壺進裡間。布簾拉上。木盆。熱水倒進去。蒸汽漫上來。

  洗得快。擦乾了。換了乾淨的棉布襯衣和棉襖。頭髮擰了半干。濕著。

  出來了。經過臥房。

  門虛掩著。

  她伸手推了一下。

  人在裡頭。

  顧北辰站在臉盆架旁邊。背對著門。軍裝上衣擱在椅背上。襯衫擱在床尾。

  棉毛衫正從頭頂往下扯。

  她看見了他的背。

  寬的。肩胛骨收著。脊柱一條直線。

  右肩胛下方一道疤。五六公分。淺白色。彈片掠過的弧度。

  左腰線往下。手術縫合的痕跡從腰胯延出來。皮膚微凸。取彈片的那條。

  後肋骨中間。還有一道。橫的。比皮膚淺半號。老傷。

  她腳步頓了。

  他把棉毛衫從頭上扯下來。甩手擱到襯衫上面。

  轉過身。

  看見她了。

  她也看見了。

  胸口。收得緊。肋骨輪廓在光里能分出來。鎖骨。她每天早上隔著布碰的那塊。

  現在不隔了。

  兩個人對著站了兩秒。

  她先開口了。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分。

  「你不關門。」

  「虛掩著。」

  「虛掩跟開著有什麼區別。」

  「你可以不推。」

  她臉燙了。轉身要走。

  「頭髮還濕著。」

  他聲音不高。她手擱在門框上停了。

  「進來。我幫你擦。」

  她猶豫了一拍。沒走。

  他從床尾拿了干毛巾。走到她面前。毛巾搭到她頭上。兩隻手隔著毛巾揉她的頭髮。

  他赤著上身。她穿得規規整整。

  他的體溫從不到一尺的距離竄過來。

  「你不穿衣服不冷嗎。」

  「你站著就不冷。」

  她沒接話。他手從她頭頂往下。毛巾裹著發梢。擰了一下。

  「差不多了。」

  她抬頭。他離她太近了。鎖骨在她目光正前方。

  每天早上碰的那塊。隔著襯衫。隔著棉毛衫。

  現在什麼都不隔。

  「看哪。」

  「沒看。」

  「你瞳孔往下偏了。」

  她臉燒了。「誰看你。」

  「那你抬頭。」

  她抬了。對上他的目光。

  「你手。」他說。

  「幹嘛。」

  「伸出來。」

  她遲疑了一下。手伸出來了。

  他握住。拇指蹭了一下她手背。

  然後把她的手按到了他胸口。

  不隔襯衫。

  不隔棉毛衫。

  皮膚。

  熱的。

  她指尖碰上去的時候指節蜷了一下。心跳在她掌心底下。一下一下。比隔著布的時候清了十倍。

  「多少。」

  她喉嚨發緊。「你自己不知道嗎。」

  「你數出來的跟我自己的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你手擱上來就不一樣了。」

  她要抽手。他按著。

  「別縮。」

  「你鬆手。」

  「你先數。」

  她咬了一下下唇。手指在他胸口微微張開了一點。

  「九十四。」

  「再數。」

  「九十八。」

  他拇指蹭了一下她手背。

  「你手在我胸口。每多一秒漲一下。」

  她臉已經燙到耳根。「那你還不讓我撤。」

  「不讓。」

  她手指在他胸口蜷了一下。指甲划過一道。輕的。

  他喉結動了。

  「你知道剛才做了什麼。」

  「我沒做什麼。」

  「你的指甲從第三根肋骨劃到第四根。」

  她手指僵了。「不是故意的。」

  「嗯。那再劃一下。」

  「你夠了。」

  她把手往回抽。他扣著她手腕。另一隻手擱到她後腰。沒隔棉襖。隔了一層棉布襯衣。

  「今天近了一層。」

  「什麼近了。」

  「昨天隔棉襖。今天隔一層襯衣。」

  她呼吸停了半拍。

  「你把手拿出來。」

  「你先拿。」

  「我擱你胸口。你擱我腰上。不一樣。」

  「哪不一樣。」

  「你沒穿衣服。」

  「你替我穿。」

  她瞪了他一眼。他手指在她腰側隔著襯衣按了一下。

  「不涼了。」

  「本來就不涼。」

  「第十天了。手暖了。腰也暖了。不用我量了。」

  「誰讓你量了。」

  她掙開他的手。退了半步。手指擱在門框上。

  停了一拍。

  「你的疤。」

  他在原地。

  「右肩那道。」

  「八三年。彈片擦的。」

  「後腰那道。」

  「八四年。刺刀。」

  她手指在門框上攥了一下。

  「疼不疼。」

  「好了就不疼了。」

  她沒轉身。

  「一共幾道。」

  「三道。加上左腰取彈片。四道。」

  安靜了兩秒。

  「我以前隔著襯衫碰你鎖骨。覺得你熱。」

  她聲音低了半分。

  「今天不隔了。才知道疤是凸的。心跳是沉的。」

  他走過來。手擱到她肩上。

  「以後都不隔。」

  「誰答應你了。」

  「你的手答應了。擱上去就沒想收回來。」

  她臉埋到袖子裡。

  鈴鐺碰了一聲。輕的。

  下午兩點。電話響了。

  方幹事。

  「嫂子。通訊錄十四人又核實了三個。一共十個了。」

  她攥著聽筒。

  「第十一個呢。」

  方幹事停了一拍。

  「第十一個地址指向另一個軍區。駐地在西北。」

  她手指蜷了。

  「職務查出來了嗎。」

  「查了。後勤部。物資調配科。科長。」

  她呼吸停了半拍。

  「跟我爹一樣的位置。」

  方幹事那頭安靜了兩秒。

  「不止這一個。第十二個。駐地在西南。後勤部軍需科。副科長。」

  宋禾寧手指在聽筒上白了。

  「同樣的崗位。不同的軍區。」

  方幹事最後一句話。

  「首長看完說了一句。這張網不是一棵樹。是一片林子。」

  鈴鐺碰了一聲。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