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禾寧放了聽筒。
第四份調查令。
她站在堂屋。沒說話。走到書房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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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六樣東西安安靜靜的。全家福。蘇月華合影。虎頭鞋。小木魚。存摺。棉布上一支舊鋼筆。
「爹。」
她站了一會兒。聲音很輕。
「不是你一個。他們不是只害了你一個。」
鈴鐺碰了一聲。輕的。
顧北辰走到身後。手擱到她肩上。
「查出來幾個就還幾個。」
「嗯。」
她轉身。看著他。
「一個都不少。」
夜裡。躺下了。他手伸過來。十指扣住。
「手。」
「熱的。」
「第十天。」
他拇指蹭了一下她手背。
「昨天指甲尖有一絲涼。今天呢。」
她把手往他手心裡縮了一下。他指腹划過她指甲。
「沒了。全暖的。」
「第十天才全暖。」
「你的手在旁邊捂了十個晚上。」
她臉埋進枕頭裡。
「睡。」
「後半夜別翻。」
「我翻不翻你都替我記著。」
「前天前半夜一次後半夜零。昨天全程零。今晚應該也是零。」
「你怎麼知道。」
「貼著。」
鈴鐺碰了一聲。輕的。
後半夜。沒翻身。
五點。他起了。灶台。砂鍋。三片姜。四顆紅棗。
她出來的時候藥擱在方桌上。搪瓷缸冒著熱氣。
「幾片。」
「三片。你聞就知道。」
她端了。喝了一口。苦。嚼了紅棗。
他站在對面。手擱到領口。解了第一顆扣子。
「來。」
她走過去。指尖碰到他鎖骨。熱的。隔著棉毛衫。
繫上了。
「今天多快。」
「你別用心跳算了。」
「一下半。比昨天又快了半下。」
她踢了他一腳。他沒躲。
鈴鐺碰了一聲。輕的。
上午。他把銅壺灌滿了擱灶上。又續了半鍋。
「你先洗。第二壺我用。」
她端了銅壺進裡間。布簾拉上。木盆。熱水倒進去。蒸汽漫上來。
洗得快。擦乾了。換了乾淨的棉布襯衣和棉襖。頭髮擰了半干。濕著。
出來了。經過臥房。
門虛掩著。
她伸手推了一下。
人在裡頭。
顧北辰站在臉盆架旁邊。背對著門。軍裝上衣擱在椅背上。襯衫擱在床尾。
棉毛衫正從頭頂往下扯。
她看見了他的背。
寬的。肩胛骨收著。脊柱一條直線。
右肩胛下方一道疤。五六公分。淺白色。彈片掠過的弧度。
左腰線往下。手術縫合的痕跡從腰胯延出來。皮膚微凸。取彈片的那條。
後肋骨中間。還有一道。橫的。比皮膚淺半號。老傷。
她腳步頓了。
他把棉毛衫從頭上扯下來。甩手擱到襯衫上面。
轉過身。
看見她了。
她也看見了。
胸口。收得緊。肋骨輪廓在光里能分出來。鎖骨。她每天早上隔著布碰的那塊。
現在不隔了。
兩個人對著站了兩秒。
她先開口了。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分。
「你不關門。」
「虛掩著。」
「虛掩跟開著有什麼區別。」
「你可以不推。」
她臉燙了。轉身要走。
「頭髮還濕著。」
他聲音不高。她手擱在門框上停了。
「進來。我幫你擦。」
她猶豫了一拍。沒走。
他從床尾拿了干毛巾。走到她面前。毛巾搭到她頭上。兩隻手隔著毛巾揉她的頭髮。
他赤著上身。她穿得規規整整。
他的體溫從不到一尺的距離竄過來。
「你不穿衣服不冷嗎。」
「你站著就不冷。」
她沒接話。他手從她頭頂往下。毛巾裹著發梢。擰了一下。
「差不多了。」
她抬頭。他離她太近了。鎖骨在她目光正前方。
每天早上碰的那塊。隔著襯衫。隔著棉毛衫。
現在什麼都不隔。
「看哪。」
「沒看。」
「你瞳孔往下偏了。」
她臉燒了。「誰看你。」
「那你抬頭。」
她抬了。對上他的目光。
「你手。」他說。
「幹嘛。」
「伸出來。」
她遲疑了一下。手伸出來了。
他握住。拇指蹭了一下她手背。
然後把她的手按到了他胸口。
不隔襯衫。
不隔棉毛衫。
皮膚。
熱的。
她指尖碰上去的時候指節蜷了一下。心跳在她掌心底下。一下一下。比隔著布的時候清了十倍。
「多少。」
她喉嚨發緊。「你自己不知道嗎。」
「你數出來的跟我自己的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你手擱上來就不一樣了。」
她要抽手。他按著。
「別縮。」
「你鬆手。」
「你先數。」
她咬了一下下唇。手指在他胸口微微張開了一點。
「九十四。」
「再數。」
「九十八。」
他拇指蹭了一下她手背。
「你手在我胸口。每多一秒漲一下。」
她臉已經燙到耳根。「那你還不讓我撤。」
「不讓。」
她手指在他胸口蜷了一下。指甲划過一道。輕的。
他喉結動了。
「你知道剛才做了什麼。」
「我沒做什麼。」
「你的指甲從第三根肋骨劃到第四根。」
她手指僵了。「不是故意的。」
「嗯。那再劃一下。」
「你夠了。」
她把手往回抽。他扣著她手腕。另一隻手擱到她後腰。沒隔棉襖。隔了一層棉布襯衣。
「今天近了一層。」
「什麼近了。」
「昨天隔棉襖。今天隔一層襯衣。」
她呼吸停了半拍。
「你把手拿出來。」
「你先拿。」
「我擱你胸口。你擱我腰上。不一樣。」
「哪不一樣。」
「你沒穿衣服。」
「你替我穿。」
她瞪了他一眼。他手指在她腰側隔著襯衣按了一下。
「不涼了。」
「本來就不涼。」
「第十天了。手暖了。腰也暖了。不用我量了。」
「誰讓你量了。」
她掙開他的手。退了半步。手指擱在門框上。
停了一拍。
「你的疤。」
他在原地。
「右肩那道。」
「八三年。彈片擦的。」
「後腰那道。」
「八四年。刺刀。」
她手指在門框上攥了一下。
「疼不疼。」
「好了就不疼了。」
她沒轉身。
「一共幾道。」
「三道。加上左腰取彈片。四道。」
安靜了兩秒。
「我以前隔著襯衫碰你鎖骨。覺得你熱。」
她聲音低了半分。
「今天不隔了。才知道疤是凸的。心跳是沉的。」
他走過來。手擱到她肩上。
「以後都不隔。」
「誰答應你了。」
「你的手答應了。擱上去就沒想收回來。」
她臉埋到袖子裡。
鈴鐺碰了一聲。輕的。
下午兩點。電話響了。
方幹事。
「嫂子。通訊錄十四人又核實了三個。一共十個了。」
她攥著聽筒。
「第十一個呢。」
方幹事停了一拍。
「第十一個地址指向另一個軍區。駐地在西北。」
她手指蜷了。
「職務查出來了嗎。」
「查了。後勤部。物資調配科。科長。」
她呼吸停了半拍。
「跟我爹一樣的位置。」
方幹事那頭安靜了兩秒。
「不止這一個。第十二個。駐地在西南。後勤部軍需科。副科長。」
宋禾寧手指在聽筒上白了。
「同樣的崗位。不同的軍區。」
方幹事最後一句話。
「首長看完說了一句。這張網不是一棵樹。是一片林子。」
鈴鐺碰了一聲。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