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禾寧放了聽筒。
站在堂屋。手指在袖口裡攥著。
建國。
鋼筆筆桿上刻的兩個字。
她走到書房。桌上五樣東西。全家福。蘇月華合影。虎頭鞋。小木魚。存摺。
她手擱在桌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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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了我爹的筆。」
顧北辰站在門口。沒接話。
「用我爹的筆記十四個人的電話。算二十年的匯款。串了一整條線。」
她抬頭看著他。
「他拿著我爹的東西。替殺我爹的人辦了二十年事。」
安靜了兩秒。
他走過來。手覆到她手上。拇指按了一下。
「筆拿回來了。」
「嗯。拿回來了。」
她把手抽出來。從抽屜里拿了塊乾淨的棉布。疊好了。擱到桌面上。
「等筆送過來。擱這兒。它該回家了。」
鈴鐺碰了一聲。輕的。
下午兩點。
院門響了。
敲門聲不急不緩。三下。停了。又三下。
宋禾寧從灶房出來。手在圍裙上擦了一把。隔著門問了一句。
「誰。」
「禾寧妹子。我。隔壁韓嫂。」
她手在門栓上停了一拍。
隔壁韓嫂。後勤處韓副處長的媳婦。搬來三十五天了。見過三次面。前三次韓嫂從門口過。目光掃一下。嘴角撇一下。沒打過招呼。
今天敲門了。
她拉了門栓。
韓嫂站在門口。四十出頭。燙了頭。穿藏藍呢子大衣。手裡端了個搪瓷盆。上頭蓋了塊白布。
「禾寧妹子。我燉了骨頭湯。多了一些。給你端一碗過來。」
笑著。笑得親熱。牙齒全露了。
宋禾寧讓了讓身。
「韓嫂進來坐。」
韓嫂進了門。目光在屋裡溜了一圈。暖氣片。窗台上的蘆薈。灶台擦得乾淨。方桌上搪瓷缸擺得整齊。
「你這屋收拾得真利索。比我家那邊強多了。」
宋禾寧接了搪瓷盆。掀了白布。骨頭湯白的。上頭飄了兩顆蔥花。
「韓嫂費心了。」
「鄰居嘛。應該的。」韓嫂在椅子上坐下了。手擱在膝蓋上。搓了一下。「你一個人在家?顧營長呢?」
「去團部了。」
「哦。最近忙吧。我家老韓也是。天天腳不沾地的。」
韓嫂又搓了一下膝蓋。目光往裡屋掃了一眼。
「禾寧妹子。我年紀比你大。說句話你別見怪。」
宋禾寧倒了杯水擱到她面前。
「韓嫂說。」
「我聽說你家的事兒。你的身世。鬧得挺大的。」韓嫂壓低了聲。手指在膝蓋上攥了攥。「你爹媽那個案子。軍委紀委都在查。」
宋禾寧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放下了。
「韓嫂消息倒靈通。」
「哎。營區就這麼大點地方。誰家出個什麼事長了翅膀似的。」韓嫂趕緊擺手。「我是心疼你。年紀輕輕吃了那麼多苦。以前也沒顧上跟你走動。今天來認認門。以後有什麼事你招呼一聲。」
她又搓了一下膝蓋。
「對了。我還聽說一個事。」她往前湊了半步。「前兩天後勤處倉庫那個姓趙的。趙永年。是不是出事了?」
宋禾寧手指在杯壁上蹭了一下。
「怎麼了。」
「我家老韓跟他一個處的。前天晚上回來臉色白得跟紙似的。飯也沒吃。問他什麼都不說。就在屋裡轉圈。」韓嫂皺了皺眉。「後來我聽隔壁劉嫂那口子說趙永年好像被抓了。我家老韓跟他共事五六年。怕被牽連。這幾天覺也沒睡好。」
宋禾寧看著她。
韓嫂笑著。笑得懇切。
但膝蓋上的手搓了第四下了。
「韓嫂。趙永年的事我不清楚。部隊的事歸部隊管。」
「那是那是。」韓嫂點頭。「我就是隨口提一嘴。你別當回事。」
她又笑了笑。往裡屋方向看了一眼。
「禾寧妹子。你身體怎麼樣啊。氣色倒是好多了。臉上有肉了。吃藥呢?」
「嗯。每天煎著呢。」
「那就好。年輕底子好。調調就回來了。」韓嫂站起來。拍了拍衣角。「湯你慢慢喝。盆回頭還我就行。我先走了。不耽誤你休息。」
宋禾寧送她到院門口。
韓嫂轉身要走。宋禾寧開口了。
「韓嫂。」
她回了頭。
「湯趁熱喝好。擱涼了味就變了。」
韓嫂愣了一下。笑了笑。點了點頭。走了。
院門關了。
腳步遠了。
宋禾寧轉身。走到搪瓷盆前。掀了布。湯還冒著熱氣。她拿勺攪了一下。嘗了。
咸了。
顧北辰從裡屋出來。
他沒去團部。
「都聽到了。」她看著他。
「嗯。」
她把勺放了。手指在圍裙上擦了一下。
「三十五天。沒打過一聲招呼。今天端著湯來了。問家裡有沒有人。問案子查到哪了。問趙永年出了什麼事。」
她走到方桌前坐下了。
「她不是來送湯的。是來探底的。」
他坐到她對面。
「趙永年前天晚上被抓。她今天就來了。中間不到兩天。韓副處長跟趙永年一個處。趙永年出事他慌了。讓媳婦來我這兒套話。想知道趙永年交代了多少。」
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但有一個問題。」
他等著。
「趙永年被抓的事。部隊沒公開通報。」
她抬頭。
「韓副處長怎麼知道的。」
安靜了三秒。
他拿起電話。撥了。
「方幹事。後勤處韓副處長。韓德亮。查一下他跟趙永年的關係。不止同事。往深了查。還有他前天晚上的動向。」
那頭應了。
他放了聽筒。回到方桌前。
她端了湯碗。喝了一口。
「咸了。」
「她手抖了。鹽放多了。」
「你怎麼知道她手抖。」
「你說的。她搓膝蓋搓了四下。緊張的人手會抖。手抖了鹽就多了。」
她又喝了一口。「不浪費了。湊合喝。」
他看著她。
「你今天扣子歪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
正的。
「沒歪。」
「第三顆。」
她又看了。
正的。
「你又騙我。」
「你低頭看扣子的時候。領口開了一截。」
她臉燙了。手捂住領口。
「你的眼睛長在哪的。」
「長在你身上。」
她擱了碗。站起來轉身就走。
他拉了一下她手腕。
「湯沒喝完。」
「不喝了。鹹的。」
「咸了還喝了三口。」
「我數著你也數著?」
他沒鬆手。拇指蹭了一下她手腕內側。脈搏在皮膚底下跳。
「九十六。比剛才快了。」
「我在走路。當然快。」
「你還沒走。人站著呢。脈搏先快了。」
她把手腕抽回去。手指在袖口裡攥了一下。耳根滾燙的。
「你煩不煩。」
鈴鐺碰了一聲。輕的。
傍晚五點十七分。電話響了。
方幹事。
「嫂子。韓德亮查了。」
她攥著聽筒。
「他跟趙永年不止同事。趙永年的媳婦叫孫月蘭。是韓德亮的表妹。」
她手指蜷了一下。
「趙永年被抓那天晚上。韓德亮在值班室值班。但門衛記錄他晚上九點四十分從值班室出來。往倉庫方向走了一趟。十點零三分才回來。」
「趙永年宿舍九點五十被控制。」
「對。時間對上了。他出來的那二十三分鐘。趙永年正好被帶走。他在現場附近。」
宋禾寧攥著聽筒。
「他看見了。然後回去了。然後讓他媳婦來我這兒探話。想知道趙永年交代了多少。」
方幹事那頭筆在紙上劃了一聲。
「還有一件事。嫂子。」
他停了一拍。
「韓德亮的人事檔案和體檢記錄調出來了。四十三歲。籍貫山東。八三年右手工傷。鋼絲繩絞進去。三根手指肌腱斷裂。做了兩次手術。術後功能喪失。」
她呼吸停了半拍。
「體檢記錄上標註的——右手握力為零。長期使用左手。」
安靜了三秒。
電話里方幹事的紙翻了一聲。
「宋德厚在招待所又補了一個細節。跟蹤的那個人——瘦長臉。左下巴有疤。」
她攥著聽筒。指節發白。
「韓德亮的體檢照片翻出來了。瘦長臉。左下巴有一道舊傷疤。」
鈴鐺碰了一聲。重的。
方幹事最後一句話。
「首長說了兩個字。」
她等著。
「封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