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
宋建設站在院門口。藍布棉襖。手插口袋裡。
「姐。我該走了。再晚趕不上末班車。」
宋禾寧從廚房出來。手裡拎著一個布包。塞進他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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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個雞蛋。路上吃。別省著。」
「六個?姐你塞太多了。」
「你坐一夜的車。餓了怎麼辦。」
宋建設接了。往棉襖里揣。沒再犟。
顧北辰從堂屋走出來了。手裡一個牛皮紙信封。遞過去。
「拿著。」
宋建設接了。捏了一下。薄的。
「裡面一封介紹信。你師傅是四級鉗工。跟著好好學。廠里以後有人為難你。遞出去。」
宋建設把信封疊好塞進棉襖內兜。
「姐夫。謝謝。」
「走吧。」
宋建設朝院門走了兩步。停了。轉身。
「姐。你好好的。眼裡的光別滅了。」
宋禾寧鼻子酸了一下。
宋建設又看了一眼顧北辰。站直了身子。
「姐夫。我姐交給你了。」
「交了。」
宋建設嘿嘿笑了。抹了一下鼻子。轉身走了。藍布棉襖拐了彎。看不見了。
宋禾寧站在院門口。手擱在門閂上。沒動。
他走到她身後。手擱到她後背上。
「手又涼了。」
「剛送人。心裡空。」
「空了我填。」
她轉過頭瞪他。
「你嘴越來越不正經了。」
「你弟走了。你手涼。我暖。三條事實。哪條不正經。」
她把他手撥開了。走進堂屋。
兩點整。
她坐在書房桌前。四樣東西並排。全家福。合影。虎頭鞋。小木魚。手指碰了一下魚尾巴。
他站在書房門口。
「還有一小時。」
「嗯。」
「緊張嗎。」
「不緊張。」
「你拇指搓魚尾巴搓了七下了。」
她把手縮了。
「你連七下都數。」
「你的每一下我都數。」
她站起來。走進廚房。他跟過來了。靠門框。老位置。
安靜了幾秒。
「你扣子歪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
「第二顆。往左。又是故意的。」
「你幫我系。」
她擦了手。走過去。碰到第一顆扣子。拆了。領口敞著。鎖骨那截皮膚。
他低了頭。額頭幾乎貼著她額頭。
「你往後退。」
「擋光。」
「廚房全朝南的光。你擋什麼。」
「你臉上的光太亮。我擋一擋不刺眼。」
她手指在第三顆停了一拍。他胸口是熱的。
「八十四。」
「比昨天高了兩下。」
「你手今天比昨天暖。暖了就高。」
「我手暖是剛端了砂鍋。跟你沒關係。」
「那我心跳高跟你也沒關係。」
第五顆系完。拍了一下他胸口。
「去堂屋。」
「不去。」
兩點四十五。
她坐在堂屋。手擱在電話機旁邊。沒碰聽筒。
他坐在她對面。
「你脈搏過九十了。」
「你又沒摸。怎麼知道。」
「你鎖骨底下那根筋在跳。不用摸。看得見。」
她把領口攏了。
「你別看那兒。」
「看了十五天了。哪天沒看過。」
三點。
三點零一分。
三點零三分。
電話響了。
她手碰到聽筒。頓了一拍。接了。
方幹事。
聲音緊。但穩。
「嫂子。三點整。人到案了。」
她攥緊聽筒。
「辦公室直接帶走的。省紀委兩人配合。門一推。他正在批文件。抬頭。筆掉了。」
二十年。批了二十年文件。今天筆掉了。
「帶走的時候說了什麼。」
方幹事停了一拍。
「他說了一句——『我等了二十年了。』」
宋禾寧閉了一下眼。
他等了二十年。
從他站在院牆根底下看著火燒到透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會有這一天。二十年。每天批文件。每天等。
「首長呢。」
「在現場。親眼看著帶走的。首長說了一句話——『這個案子。從今天起。沒有漏網的了。』」
沒有漏網的了。
從京城到省里。從部隊到地方。下令的。傳話的。執行的。盯梢的。鎖門的。
全到案。
「謝謝方幹事。」
「嫂子。應該的。」
電話掛了。她把聽筒放回去。鈴鐺碰了一聲。
叮。
顧北辰站在她身後。
「聽見了。」
「嗯。」
她轉過身。
「我爹安排了六條後手。從帳本到信到鈴鐺到畫像到記工本到行車記錄。每一條都有人守了二十年。今天全到了。」
他碰了一下她手腕上的鈴鐺。叮。
「到了。」
她走進書房。站在桌前。四樣東西並排。
她把小木魚拿起來。掌心攥著。魚尾巴那兩個字硌著手心。
「爹。媽。全到案了。一個不漏。」
鈴鐺碰了一聲。
他走到她身後。手覆在她肩上。
「你眼眶紅了。」
「沒有。」
「紅了。第一次。」
「風。」
「屋裡沒風。」
「有你就有風。」
他嘴角那條線鬆了。手從肩上滑到後背。掌心貼著。
她靠進他懷裡。沒說話。手攥著小木魚。魚尾巴硌著掌紋。
暖氣片嗡嗡響。安靜了很久。
她悶聲開口。「你今天沒攔我姜。」
「你剛收完帳。讓你一天。」
「扣子也只歪了一次。」
「明天補。歪兩顆。姜攔三次。脈搏量到你過一百。」
她悶笑了一聲。「你補得倒齊。」
「欠你的。一筆不漏。」
晚上。洗漱。拉燈。躺下。
新家第七夜。
她翻身的時候他手已經等著了。掌心貼後腰。
她把臉埋到肩窩裡。鼻尖壓著那截皮膚。
「你今天安靜。」
「你收了帳。我陪你安靜。」
「我不要你安靜。你安靜的時候我不踏實。」
「那我說話。」
「說什麼。」
他拇指蹭了一下她肩胛骨。
「你今天早上扎頭髮繞了三圈。平時兩圈半。多繞半圈說明頭髮幹了縮了。昨晚茶油上少了。」
她愣了。
「你連我頭髮繞幾圈都——」
「從搬進來那天起。每天幾圈。哪天多哪天少。記了。」
她手指在他襯衫上攥緊了。
「你記這些有什麼用。」
「有用。你開心的時候兩圈半。緊張的時候三圈。今天三圈。你還是緊張。」
她把臉往他肩窩裡埋了埋。
「我不緊張。我想我爹媽。」
他的手在她後腰收緊了一分。
「他們看見了。」
「你怎麼知道。」
「鈴鐺響了一天。每一聲都有回音。」
她鼻子酸了。沒吭聲。
安靜了很久。她手指慢慢鬆了。呼吸漸勻。快睡著的時候喃了一句。
「你說的一筆不漏。」
「嗯。」
「你對我的好。我也一筆不漏。」
他拇指停了一下。按到她手腕上。
「九十四。」
「騙人。我都快睡著了。」
「你說好話的時候心跳最快。比我碰你的時候還快兩下。」
她攥著他襯衫前襟。手指蜷著。呼吸長了。睡了。
他沒睡。拇指一下一下蹭著她肩胛骨那道弧線。
凌晨兩點。
電話響了。
他輕手放下她的手。起身。走到堂屋。
方幹事。
聲音跟白天不一樣了。急的。
「首長。招待所傳來消息——蘇月蘭今天傍晚暈倒了。送了軍醫院。張主任看了。說是心臟的老毛病。二十年熬出來的。現在人醒了。但張主任說不能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