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一個不漏

  下午一點。

  宋建設站在院門口。藍布棉襖。手插口袋裡。

  「姐。我該走了。再晚趕不上末班車。」

  宋禾寧從廚房出來。手裡拎著一個布包。塞進他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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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個雞蛋。路上吃。別省著。」

  「六個?姐你塞太多了。」

  「你坐一夜的車。餓了怎麼辦。」

  宋建設接了。往棉襖里揣。沒再犟。

  顧北辰從堂屋走出來了。手裡一個牛皮紙信封。遞過去。

  「拿著。」

  宋建設接了。捏了一下。薄的。

  「裡面一封介紹信。你師傅是四級鉗工。跟著好好學。廠里以後有人為難你。遞出去。」

  宋建設把信封疊好塞進棉襖內兜。

  「姐夫。謝謝。」

  「走吧。」

  宋建設朝院門走了兩步。停了。轉身。

  「姐。你好好的。眼裡的光別滅了。」

  宋禾寧鼻子酸了一下。

  宋建設又看了一眼顧北辰。站直了身子。

  「姐夫。我姐交給你了。」

  「交了。」

  宋建設嘿嘿笑了。抹了一下鼻子。轉身走了。藍布棉襖拐了彎。看不見了。

  宋禾寧站在院門口。手擱在門閂上。沒動。

  他走到她身後。手擱到她後背上。

  「手又涼了。」

  「剛送人。心裡空。」

  「空了我填。」

  她轉過頭瞪他。

  「你嘴越來越不正經了。」

  「你弟走了。你手涼。我暖。三條事實。哪條不正經。」

  她把他手撥開了。走進堂屋。

  兩點整。

  她坐在書房桌前。四樣東西並排。全家福。合影。虎頭鞋。小木魚。手指碰了一下魚尾巴。

  他站在書房門口。

  「還有一小時。」

  「嗯。」

  「緊張嗎。」

  「不緊張。」

  「你拇指搓魚尾巴搓了七下了。」

  她把手縮了。

  「你連七下都數。」

  「你的每一下我都數。」

  她站起來。走進廚房。他跟過來了。靠門框。老位置。

  安靜了幾秒。

  「你扣子歪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

  「第二顆。往左。又是故意的。」

  「你幫我系。」

  她擦了手。走過去。碰到第一顆扣子。拆了。領口敞著。鎖骨那截皮膚。

  他低了頭。額頭幾乎貼著她額頭。

  「你往後退。」

  「擋光。」

  「廚房全朝南的光。你擋什麼。」

  「你臉上的光太亮。我擋一擋不刺眼。」

  她手指在第三顆停了一拍。他胸口是熱的。

  「八十四。」

  「比昨天高了兩下。」

  「你手今天比昨天暖。暖了就高。」

  「我手暖是剛端了砂鍋。跟你沒關係。」

  「那我心跳高跟你也沒關係。」

  第五顆系完。拍了一下他胸口。

  「去堂屋。」

  「不去。」

  兩點四十五。

  她坐在堂屋。手擱在電話機旁邊。沒碰聽筒。

  他坐在她對面。

  「你脈搏過九十了。」

  「你又沒摸。怎麼知道。」

  「你鎖骨底下那根筋在跳。不用摸。看得見。」

  她把領口攏了。

  「你別看那兒。」

  「看了十五天了。哪天沒看過。」

  三點。

  三點零一分。

  三點零三分。

  電話響了。

  她手碰到聽筒。頓了一拍。接了。

  方幹事。

  聲音緊。但穩。

  「嫂子。三點整。人到案了。」

  她攥緊聽筒。

  「辦公室直接帶走的。省紀委兩人配合。門一推。他正在批文件。抬頭。筆掉了。」

  二十年。批了二十年文件。今天筆掉了。

  「帶走的時候說了什麼。」

  方幹事停了一拍。

  「他說了一句——『我等了二十年了。』」

  宋禾寧閉了一下眼。

  他等了二十年。

  從他站在院牆根底下看著火燒到透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會有這一天。二十年。每天批文件。每天等。

  「首長呢。」

  「在現場。親眼看著帶走的。首長說了一句話——『這個案子。從今天起。沒有漏網的了。』」

  沒有漏網的了。

  從京城到省里。從部隊到地方。下令的。傳話的。執行的。盯梢的。鎖門的。

  全到案。

  「謝謝方幹事。」

  「嫂子。應該的。」

  電話掛了。她把聽筒放回去。鈴鐺碰了一聲。

  叮。

  顧北辰站在她身後。

  「聽見了。」

  「嗯。」

  她轉過身。

  「我爹安排了六條後手。從帳本到信到鈴鐺到畫像到記工本到行車記錄。每一條都有人守了二十年。今天全到了。」

  他碰了一下她手腕上的鈴鐺。叮。

  「到了。」

  她走進書房。站在桌前。四樣東西並排。

  她把小木魚拿起來。掌心攥著。魚尾巴那兩個字硌著手心。

  「爹。媽。全到案了。一個不漏。」

  鈴鐺碰了一聲。

  他走到她身後。手覆在她肩上。

  「你眼眶紅了。」

  「沒有。」

  「紅了。第一次。」

  「風。」

  「屋裡沒風。」

  「有你就有風。」

  他嘴角那條線鬆了。手從肩上滑到後背。掌心貼著。

  她靠進他懷裡。沒說話。手攥著小木魚。魚尾巴硌著掌紋。

  暖氣片嗡嗡響。安靜了很久。

  她悶聲開口。「你今天沒攔我姜。」

  「你剛收完帳。讓你一天。」

  「扣子也只歪了一次。」

  「明天補。歪兩顆。姜攔三次。脈搏量到你過一百。」

  她悶笑了一聲。「你補得倒齊。」

  「欠你的。一筆不漏。」

  晚上。洗漱。拉燈。躺下。

  新家第七夜。

  她翻身的時候他手已經等著了。掌心貼後腰。

  她把臉埋到肩窩裡。鼻尖壓著那截皮膚。

  「你今天安靜。」

  「你收了帳。我陪你安靜。」

  「我不要你安靜。你安靜的時候我不踏實。」

  「那我說話。」

  「說什麼。」

  他拇指蹭了一下她肩胛骨。

  「你今天早上扎頭髮繞了三圈。平時兩圈半。多繞半圈說明頭髮幹了縮了。昨晚茶油上少了。」

  她愣了。

  「你連我頭髮繞幾圈都——」

  「從搬進來那天起。每天幾圈。哪天多哪天少。記了。」

  她手指在他襯衫上攥緊了。

  「你記這些有什麼用。」

  「有用。你開心的時候兩圈半。緊張的時候三圈。今天三圈。你還是緊張。」

  她把臉往他肩窩裡埋了埋。

  「我不緊張。我想我爹媽。」

  他的手在她後腰收緊了一分。

  「他們看見了。」

  「你怎麼知道。」

  「鈴鐺響了一天。每一聲都有回音。」

  她鼻子酸了。沒吭聲。

  安靜了很久。她手指慢慢鬆了。呼吸漸勻。快睡著的時候喃了一句。

  「你說的一筆不漏。」

  「嗯。」

  「你對我的好。我也一筆不漏。」

  他拇指停了一下。按到她手腕上。

  「九十四。」

  「騙人。我都快睡著了。」

  「你說好話的時候心跳最快。比我碰你的時候還快兩下。」

  她攥著他襯衫前襟。手指蜷著。呼吸長了。睡了。

  他沒睡。拇指一下一下蹭著她肩胛骨那道弧線。

  凌晨兩點。

  電話響了。

  他輕手放下她的手。起身。走到堂屋。

  方幹事。

  聲音跟白天不一樣了。急的。

  「首長。招待所傳來消息——蘇月蘭今天傍晚暈倒了。送了軍醫院。張主任看了。說是心臟的老毛病。二十年熬出來的。現在人醒了。但張主任說不能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