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新家第四天。
陽光從朝南的窗打進來。金的。
宋禾寧睜眼。臉貼在他胸口。手攥著襯衫前襟。
老位置。
「今天。」她悶聲說。
「嗯。下午三點。」
他手擱在她手腕上。拇指按著脈搏。
「又量。」
「八十二。你平時六十八。今天高了。」
「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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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他手指從她手腕滑到手背上。扣了一下。「從昨晚到現在沒下過八十。」
「你盯了一夜。」
「四個小時。」
「剩下時間呢。」
「看你。」
她坐起來了。下床。灶台。添柴。砂鍋架上。苦味散開。切姜。
刀剛舉起來。
「兩片。」
他靠在門框上。
「第八天了。你這個位置長了根。」
「這個角度看得見你後脖子。換不了。」
她把領口攏了。切了兩片。不多不少。
藥好了。灌了一口。苦。灶台上四顆紅棗。
她嚼了。沒反駁。
「第三天不反駁了。」
「贏你不值當。」
「你嘴角還紅著。」
她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
嘴角。搓背那晚碰的。到現在還有痕。
「你不提我都忘了。」
「你沒忘。你早上洗臉的時候照了兩次鏡子。」
她端碗擋了臉。
粥冒泡了。端到方桌上。他從後面接保溫桶。手指碰到她手指的時候扣了一下。
「大清早。」
「你從搬進來到現在說了四次大清早。第一次七點。第二次六點四十。第三次六點二十。今天六點一刻。越來越早。」
「所以呢。」
「你在習慣。」
她沒接。坐下喝粥。耳根熱了。
電話響了。
方幹事。
「嫂子。吳德勝昨晚提審了。開口了。」
宋禾寧攥緊聽筒。
「他交代六號櫃底板能翻。下面有夾層。夾層里一個本子。密碼記的。用研究所內部通訊編碼。首長連夜破了。」
「內容是什麼。」
「口頭指令。省革委開完會郝振國當面傳達的。不走公文。不過紙。吳德勝每次坐車回研究所當天口頭傳到後勤部再用編碼記一筆。從七四年到七六年。三十一條。」
三十七份紙面文件。三十一條口頭指令。加在一起六十八次。
「嫂子。三十一條里有兩條直接涉及林建國和陳文斌。」
宋禾寧的手指在電話線上繃死了。
「第一條。七六年九月。郝振國原話——『研究所那兩個管庫的盯緊。手裡有東西。不能讓上面知道。』」
「第二條。」方幹事的聲音沉到了底。「七六年十月十五日。郝振國原話——『上面的意思。人和東西一起處理乾淨。不留。』」
宋禾寧的呼吸停了一拍。
十月十五日。
她爹給組織寫遺書那天。
「這兩條首長已簽批調入軍委紀委卷宗。」
電話掛了。
她把聽筒放回去。鈴鐺碰了一聲。
顧北辰走到她身側。沒碰她。
「十月十五日。」她聲音輕了。「那天我爹寫了遺書。他知道了。他已經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她攥了一下袖口。
「但他還是把東西分開藏了。信交了趙叔。話留給了廖國安。鈴鐺留給了我。他把能安排的全安排完了。然後等了十五天。」
他的手伸過來了。掌心貼著她後背。
「他不是等死。他是確認所有後手全到位了才走的。」
她沒接話。吸了口氣。
「下午去接我姨。」
上午十點。她換了衣裳。
裡面的白襯衫換了件乾淨的。領口扣好了。鈴鐺擦了一遍。
他走進臥房。
「你換了襯衫。」
「你連這都看得出來。」
「領口白底滾紅邊的。昨天那件沒紅邊。」
她轉過頭瞪他。
「你記我襯衫花邊。」
「從搬進來那天起。每天什麼顏色什麼領口都記了。」
「你腦子裝不下別的了。」
「裝了。你手溫。你脈搏。你幾點翻身幾點攥襯衫。剩下的縫隙裝案子。」
「案子縫隙太小了。」
「夠用了。你的信息比案子密。」
她把領口攏緊了。出去了。
兩點半。小周開車來了。軍用吉普。兩人坐後排。
她手插在棉襖口袋裡。
他手伸進她口袋了。握住她的手。
「又涼。」
「你都說了八天了。」
「你緊張了八天。我說了八天。誰也別嫌誰。」
她攥了一下他的手。沒松。
車到省城火車站。人來人往。她站在出站口。風灌過來。冷的。他站在她身邊。無聲的。
三點零三分。出站口閘門開了。
人流湧出來。
方幹事在人群里走出來了。身後跟著一個人。
女的。五十來歲。瘦。頭髮花白了大半。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藏藍棉襖。走路慢。手擱在方幹事胳膊上。
宋禾寧看見她了。
站住了。
整個人站住了。
腳釘在地上。
蘇月蘭的手從方幹事胳膊上鬆了。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走到宋禾寧面前。
距離一步。
她的手伸過來了。顫的。碰到了宋禾寧的臉。
掌心粗糙的。涼的。帶著繭子。
「像。」
她的聲音碎了。
「你嘴角跟你媽一模一樣。」
宋禾寧的眼淚掉了。
蘇月蘭的手從她臉上滑到手腕上。碰到了鈴鐺。
叮。
她低頭看著那隻銀鈴鐺。手指摩挲著。抖得厲害。
「你媽給你系上的時候你才滿月。」她的淚順著臉上的紋路淌下來。「姨親眼看著她系的。她說鈴鐺響一聲就是平安一聲。」
叮。
風吹過來了。鈴鐺又碰了一聲。
「姨。」宋禾寧攥住了她的手。「響了二十年。一直響著。」
蘇月蘭把她摟進懷裡了。瘦的。骨頭硌著。但緊。使勁的。
二十年的力氣全摟在這一下。
「小魚。」她的聲音悶在宋禾寧肩頭。「姨終於抱到你了。」
宋禾寧的手摟上去了。摟著她後背。窄的。薄的。
身後。顧北辰站在三步開外。沒動。
方幹事低著頭。紅了眼圈。
蘇月蘭鬆了手。擦了眼淚。仔細地看著她的臉。一寸一寸地看。
「你爹的眉毛。你媽的下巴。」
她又哽了一下。
「你笑一個給姨看看。」
宋禾寧笑了。眼淚還掛著。
蘇月蘭看著她。
又哭了。
「一樣的。你笑起來跟你媽一模一樣。」
她從棉襖內襯裡摸出一個東西。小的。包了兩層布。舊的。洗了不知多少遍。
一層一層打開。
裡面是一隻虎頭小鞋。巴掌大。紅布的。針腳密密實實。鞋底磨了一小塊。
「你媽納的。你百天那天穿了一整天。晚上你爹把鞋脫下來說太小了腳趾頭擠著了。你媽捨不得扔。給了我。」
蘇月蘭把小鞋放到宋禾寧手心裡。
「姨揣了二十年。今天還給你。」
宋禾寧攥著那隻虎頭鞋。手在抖。
巴掌大。她媽一針一針納的。她爹親手脫下來的。
她姨揣了二十年。從省城到昆明。二十年沒松過手。
顧北辰走上來了。手擱到她後背上。穩的。
蘇月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擱在宋禾寧後背上的那隻手。
「這是北辰吧。」
「姨好。」
蘇月蘭看了他兩秒。點了頭。
「你媽信里提過一句話。我記了二十年。」
宋禾寧的手指在虎頭鞋上繃緊了。
「什麼話。」
蘇月蘭看著顧北辰。
「她說——『隔壁顧家那個小子,天天追著咱小魚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