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站在院門口。手裡攥著一張紙。氣還沒喘勻。
宋禾寧披著棉襖推門出去了。頭髮散著。沒來得及扎。
昨晚他擦的。擦完碰了她耳垂。又碰了嘴角。九秒。
她現在沒工夫想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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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北辰跟在後面。步子無聲的。
小周看了兩人一眼。又飛快地收回了目光。
「首長讓我直接念。」他喘了口氣展開紙。「何守義今早四點半主動要求見提審人。沒等後天。見面第一句——『我跑了三年車。每一趟拉了什麼。到哪兒去的。誰簽收的。我全記了本子。』」
宋禾寧的手指在棉襖袖口上攥緊了。
又一個記了的人。
「他交了什麼。」
「一個皮面本子。」小周翻了紙。「行車記錄。從七四年三月起到七六年十月止。每一趟都有。日期。裝車物資。實際送達地點。簽收人姓名。」
「簽收人。」
「其中三次單獨標了紅。通訊器材。實際送達地址不是研究所登記的目的地。」小周的聲音壓低了。「三次簽收人欄是同一個名字。」
「誰。」
「郝振國。」
宋禾寧的呼吸停了一拍。
簽批條是他的。馬崇德保命信寫給他的。省紀委已經立了案。現在簽收記錄也是他。
顧北辰從她手裡接過紙。翻了背面。顧振邦的字。兩行。
「三次實際送達地址均為省城XX路X號。經核實為七五至七六年省革委生產組辦公駐地。已追加移交省紀委。」
「還有。」小周從口袋裡掏出另一張紙。「何守義還說了一件事。首長特意讓我單獨轉達。」
宋禾寧接了。
一行字。
「七六年十月底最後一趟車。馬崇德親自打電話。夜裡走。不開燈。拉了三桶煤油。中途一個人上車。便裝。帽子壓得低。用左手拉的車門。」
她的手指僵了。
三桶煤油。跟劉全勝說的完全對上了。中途上車的人——用左手拉車門。
賀明山。
從庫房提油到裝車到運輸到放火。每一個環節都有人記了一筆。他以為天衣無縫。二十年後每個縫都被一筆一筆地撬開了。
「小周。謝了。」
「首長說不急回話。有新的再送。」
小周走了。院門關上。
兩個人站在院子裡。老槐樹光禿禿的。冬天的日頭剛出來。風灌進領口。
她頭髮散著。被風吹到臉上糊了一縷。
他伸手替她撥了。手指碰到她耳垂的時候沒挪開。
「冷。進去。」
她撥開他的手。「大早上的。」
「撥頭髮礙著誰了。」
「你手礙著我了。」
他嘴角鬆了一分。兩個人進了屋。
廚房。灶台。添柴。砂鍋架上。藥先煎。苦味散開。
下米。切姜。她剛拿起刀。不用抬頭就知道他靠在灶台旁邊了。
「兩片。」
「我還沒切你急什麼。」
「三天了。每天攔。習慣了。」
她切了。兩片。不多不少。
藥好了。倒碗裡。灌了一口。苦的。灶台上擱著紅棗。四顆。
「張主任——」
「說三顆夠了。我說四顆。你說了三天了。能不能換個新詞。」
「不能。你苦一天我多放一顆。」
她嚼了紅棗。沒接。
粥冒泡了。她盛了兩碗端到方桌上。他跟過來坐了。
吃了兩口他開口了。
「你嘴角這裡。」
她手裡的勺子頓了。
「哪裡。」
「左邊。」他的視線壓過來了。「昨晚碰的地方。紅了一小塊。」
宋禾寧放下勺子。手指摸了一下嘴角。
「你眼神太好了。」
「不是眼神好。是距離近。」
她端起碗把臉擋了。耳根燒的。
他喝了口粥。不緊不慢。
「我這邊也有。」
她沒問在哪。不敢問。
「你嘴角蹭到我下巴的時候——」
「吃你的粥。」
他低頭吃了。嘴角那條線松著。
吃完碗洗了。她站在案板前擦手。堂屋櫃面上的電話響了。
他去接的。
「媽。」
沈秀芝的聲音不大。但堂屋安靜。宋禾寧在廚房聽得見。
「搬進去了?」
「搬了。」
「昨晚第一夜睡得怎麼樣?」
顧北辰掃了廚房方向一眼。
「好。」
「被褥暖不暖?枕頭合不合適?我讓人換的新蕎麥皮的。」
「合適。」
「禾寧呢?她怎麼說?」
「她說軟。」
沈秀芝停了一拍。
「軟?」
宋禾寧在廚房裡把抹布攥成了一團。
「被褥軟。棉花軟。」她衝堂屋喊了一聲。「媽。是被褥的事。」
沈秀芝在電話那頭笑了。
「行了。讓禾寧接。」
顧北辰把聽筒遞過來。宋禾寧擦了手接了。
「媽。」
「禾寧啊。新家住著怎麼樣。有沒有缺什麼東西。暖氣片夠不夠熱。」
「夠熱。什麼都不缺。您安排得特別周到。」
「那就好。」沈秀芝的語氣放緩了半格。「北辰他……腿剛摘支具。你多看著點他。別讓他逞能。張主任說了一個月內別太折騰。」
宋禾寧的臉刷地熱了。
「知道了媽。」
「你藥每天喝了沒有?」
「喝了。一天沒落下。」
「紅棗夠不夠?不夠讓小周再去拿。」
「夠。他放了四顆。」
沈秀芝在那頭嗯了一聲。又停了一拍。
「還有一件事。你姨那邊。接人的昨天下午出發了。順利的話後天到昆明。接上人往回走。算下來三天後到省城。」
宋禾寧的手指在電話線上緊了。
三天。
「媽。謝謝。」
「一家人。不用客氣。到了我安排她住招待所。你們先見面。別著急。慢慢來。」
電話掛了。
宋禾寧把聽筒放回去。手擱在電話機上。鈴鐺碰了一聲。
顧北辰走到她身邊。無聲的。
「三天。」他說。
「嗯。」
她吸了口氣。轉過身看他。他站在她面前。白襯衫扎進軍褲。沒有支具。沒有金屬杆。站得直。
「你媽說讓我看著你別折騰。」
「我什麼時候折騰了。」
「昨晚。」
他看著她。
「昨晚你說的是不老實。不是折騰。兩回事。」
「對你來說有區別嗎。」
「有。」他往前走了一步。「不老實是我。折騰是你的定義。兩碼事。」
她往後退了半步。腰抵著櫃面了。
「你離我遠點。」
「你媽說的是別太折騰。沒說不能近。」
「你曲解你媽的話。」
他嘴角鬆了。手沒伸。就站著。
她從他身邊繞過去了。步子快。
「藥還有半碗沒喝完。」
「我自己知道。」
她回了廚房。端起碗把剩的藥灌了。苦。兩顆紅棗塞嘴裡。
他跟過來了。靠在門框上。
「你今天臉色比昨天好。」
「睡了一整夜。當然好。」
「跟新棉花有關係。還是跟旁邊有人有關係。」
她沒接。把碗洗了。
電話又響了。
她去接。方幹事。
「嫂子。兩件事。」
「說。」
「第一件。何守義行車記錄本首長連夜核完了。三次通訊器材運輸的日期、路線、裝車量、簽收人。跟林建國手抄件和陸志剛記工本全部三方吻合。省紀委那邊首長已經追加移交了補充證據。」
「嗯。」
「何守義最後一趟十月三十號夜運煤油的記錄,跟劉全勝的筆錄也對上了。時間。數量。中途上車的人。全是同一條線。」
宋禾寧攥緊了聽筒。
六個人。各記各的。二十年各不相通。現在六條記錄鋪開來全指向同一張網。
「第二件。」方幹事停了兩秒。聲音沉了一整個調子。
「名單第七個名字。最後一個。查出來了。」
宋禾寧的手指在聽筒上繃緊了。
「誰。」
方幹事的聲音壓到了底。
「這個人在名單上寫的不是真名。孟廣義寫的是一個代號。首長查了三天才對上。」
她的呼吸慢了。
「嫂子。第七個人——他現在還在部隊。還穿著軍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