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幹事還在線上。
宋禾寧攥著聽筒。鈴鐺碰了一聲。
「嫂子。昆明方面說如果你願意，明天上午可以接通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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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點。」
「九點。我這邊接線。」
「行。」
電話掛了。
她把聽筒放回去。手擱在電話機上。半天沒鬆開。
顧北辰坐在床沿上。沒動。
「她叫我小魚。」
宋禾寧的聲音輕的。
「二十年了。她在一個不認識的人家裡。等了二十年。就為了聽這一聲。」
他沒接話。手伸過來碰了一下她手腕上的鈴鐺。叮。
她把手從電話機上拿下來了。走到床沿邊。脫鞋。躺下。
他跟著躺了。兩個人面對面。
「你眼睛紅了。」
「沒有。」
「你說沒有的時候都是有。」
她沒接。手伸過去了。攥住他襯衫前襟。
他的手覆上來。蓋著她的。按回胸口。
過了幾秒。
有一滴熱的東西落在他手背上。
他手指頓了一下。她攥他襯衫的手沒松。
「你不用忍。」
「就一滴。上回也是一滴。不算。」
「兩滴加一起算不算。」
「不算。」
他沒再說。手從她手背上鬆了。落到她後腦勺上。手指插進她頭髮里。輕輕按了一下。
她把臉埋到他胸口。鼻尖壓著第二顆扣子。
「明天九點。」她悶在他胸口說。
「我陪你接。」
「我自己能接。」
「我知道你能。」他的手從後腦勺滑到後背。整隻掌覆上來。「但我想站你旁邊。」
她沒再說話。手攥著他襯衫前襟。呼吸慢慢長了。
他沒睡。手覆在她後背上。拇指一下一下蹭著她肩胛骨那道弧線。
暖氣片嗡嗡響。
天亮了。
宋禾寧睜眼。臉貼在他胸口。老位置。
她坐起來。襯衫前面那團皺得不成樣子。
「你攥了多久。」
「不知道。」
「你每次說不知道就是一整夜。」
她下床。趿鞋。冷水沖臉。
敲門聲。小周。
「嫂子。藥材拿來了。供應站首長打了條子的。」
她接了紙包。六味藥材分得齊整。
食堂。灶台旁小爐子。添柴。架砂鍋。水和藥下去。苦味散開。
身後傳來腳步聲。嗒嗒。輕的。
「你又來了。」她沒回頭。
「練腿。」
「你練腿的方向永遠是食堂。」
「食堂在前面。腿也在前面。順路。」
她轉頭看他。白襯衫。支具從褲腳露出來半截。
「藥苦嗎。」
「沒喝過。等一下試了才知道。」
「苦的話加紅棗。昨晚問了張主任。」
她看了他一眼。這個人。她掉了一滴眼淚。他一夜沒睡。趁她不知道的時候問了怎麼煎藥。
藥好了。倒進碗裡。她端起來灌了一口。
苦。
他從旁邊遞過來兩顆紅棗。
「以後每天早晚兩碗。」
「你管得真寬。」
「管你的事我都管。」
粥也好了。端了。兩個人往回走。
走到三樓拐角。護士站那個值班的抬了頭。
顧北辰從她手裡接保溫桶。手碰到她手指的時候沒松。直接扣上了。
當著護士的面。
宋禾寧掃了一眼。
護士低下頭了。
「你也不避一下。」她壓著聲。
「不避。」
「走廊上。」
「走廊上也不避。」
她把手抽了。步子快了兩拍。推開307的門。
他嗒嗒跟上。關門。保溫桶擱到櫃面上。
「你以後在走廊別牽我手。」
「為什麼。」
「人看著。」
「看著就看著。你是我媳婦。牽你的手還得偷偷摸摸的。」
宋禾寧端碗坐下來。嘴角那根線鬆了一分。
吃完。洗碗。八點四十。
她站在電話機旁邊。手擱在聽筒上。
「緊張嗎。」他坐在床沿上。
「不緊張。」
「你手在發抖。」
她攥了一下手。鬆開。
八點五十五。電話響了。
方幹事。「嫂子。線路接通了。等一下直接通話。」
宋禾寧攥緊聽筒。指節白的。
顧北辰站起來了。走到她身側。沒碰她。就站著。
電話里嗡了兩聲。切線的聲音。
然後有一個聲音傳過來了。
南方口音。蒼老的。啞的。
「是……是小魚嗎？」
宋禾寧的喉頭堵了一下。
這是她第一次聽到一個活著的親人叫她小魚。
照片上寫過。信里提過。鈴鐺上記過。但從來沒有一個活著的人這麼叫過她。
電話那頭那個聲音在抖。
「小魚。你在嗎。說句話。讓姨聽聽你的聲音。」
宋禾寧張了張嘴。
「姨。」
聲音啞的。
電話那頭一下沒了聲音。
過了兩秒。哭聲傳過來了。不是嚎的。是悶著的。吞回去又湧上來的那種。
「姨。是小魚。」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手腕上的鈴鐺碰了一聲。叮。
「好。好。」蘇月蘭的聲音碎了。「姨聽到了。你活著。你活著就好。」
宋禾寧的眼淚下來了。
不是一滴。
這次沒忍住。
顧北辰站在她身側。手伸過來了。拇指按在她手腕上。按緊了。沒松。
「姨。」宋禾寧的聲音哽了。「我媽寄給您的照片我看到了。鈴鐺也在。一直在。」
電話那頭哭聲又涌了一下。壓回去了。
「你媽走之前跟我說……說小魚最愛笑了……笑起來嘴角跟她一樣……」
宋禾寧攥著聽筒。眼淚砸在電話機殼子上。
「姨。五十八塊錢的事我也知道了。一分沒花。枕頭底下。二十年。」
那頭安靜了幾秒。呼吸聲粗的。抖的。
「你爹寄錢的那個月。」蘇月蘭的聲音沉下來了。穩了一點。「我就知道要出事。但我什麼都做不了。」
「您不用做。」宋禾寧吸了口氣。「我爹安排好了。我媽也安排好了。他們把能留的全留了。」
又沉了兩秒。
「你男人對你好不好。」
宋禾寧掃了一眼身旁的人。他站著。手按著她手腕。低著頭看她。
「好。」
「那就好。」蘇月蘭又哭了一聲。「姨這輩子就求這一件事了。」
方幹事的聲音插進來。「嫂子。時間差不多了。她身體不太好。」
宋禾寧攥著聽筒。
「姨。你等我。很快見面。」
「好。姨等你。」
電話掛了。
宋禾寧把聽筒放回去。手擱在電話機上。手指在抖。
顧北辰從身後把她手拿下來了。翻過來。掌心朝上。拇指擦了一下她指尖上的濕。
「你哭了。」
「嗯。」
「第一次。上回那滴不算。」
「不算。」她用袖口擦了一下臉。鈴鐺碰了一聲。叮。
他手指扣進她指縫裡了。掌心貼掌心。穩的。
「明天複查完。」他的聲音低了。「我陪你去見她。」
她沒接話。但手緊了。
安靜了幾秒。
電話又響了。
方幹事。聲音急了半拍。
「嫂子。張國棟今天上午提審了。他說了一件事。首長讓我立刻告知。」
宋禾寧攥緊聽筒。
方幹事的聲音壓到了底。
「張國棟說——林建國被害那晚不只燒了他一家。隔壁宿舍還住著一個人。也死在火里。那個人手裡也有東西。二十年了。從來沒有人查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