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是方幹事打來的。
「嫂子。馬崇德三天前到的蘭州。」
方幹事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截。宋禾寧攥著聽筒站在櫃旁。顧北辰走到她身側,側著頭貼近。
「落腳在一個叫郝敬文的女人家裡。郝振國的小女兒。嫁了蘭州商業局一個副科。」
宋禾寧把這條線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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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武威消失之後沒往遠處跑。繞了一圈去找郝振國的女兒。」
「首長也是這個判斷。」方幹事停了一拍。「今天早上七點,蘭州軍區配合當地公安,在郝敬文家中將馬崇德控制。」
宋禾寧的手指鬆了一分。
抓到了。
「他身上搜出一封信。」方幹事的聲音壓到了底。「不是名單。是他自己手寫的。收信人——郝振國。」
「信里寫什麼。」
顧北辰的手按在櫃面上。指節叩了一下。
方幹事念了兩句。
「『郝同志。七六年的事你比誰都清楚。東西是你批的條子放出去的。林建國查到了你頭上。是你讓我處理的。』」
宋禾寧的呼吸停了一拍。
「是你讓我處理的」。
這不是求助信。
「對。」方幹事像是聽出了她的停頓。「這是保命信。他把郝振國綁在自己身上——你不保我,我就把你拖下水。」
「他不是去投靠。是去要挾。」
「首長原話——『這種人跑了半個月,不是在找退路,是在找籌碼。』」
電話掛了。
宋禾寧把聽筒放回去。手指從電話線上鬆開的時候指節還緊著。
顧北辰站在她旁邊。沒說話。手伸過來,拇指按在她手腕上鈴鐺旁邊那截脈搏。
「心跳快了。」
「剛聽完消息。正常。」
「你每次說正常——」
「顧北辰。」她把手腕抽回來了。「你能不能讓我消化一下。」
他鬆了。退了一步。靠回床沿坐著。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宋禾寧走到洗臉架前擰水龍頭。冷水沖了兩把。擦臉的時候她往鏡子裡掃了一眼。
脖子側面那道淺紅印子還沒消乾淨。她把領口攏了攏。
轉身。
他坐在床沿上看她。白襯衫。領口那顆扣子又鬆了。鎖骨下面那截皮膚上,她鼻尖蹭出來的紅印還留著一點痕跡。
兩個人身上都帶著對方的印子。
「你領口又鬆了。」她走過去。
「你幫我扣。」
她伸手了。手指碰到扣子的時候碰到了他鎖骨邊上那截皮膚。溫的。手指沒抖。碰了就收。
扣好了。
「今天沒抖。」他說。
「昨天也沒。」
「昨天抖了。」
「我不跟你爭這個。」
「你抖的時候我心跳也快了。」
宋禾寧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停住。不是因為他的話。是因為——
「昨晚的事。」他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低的。「你打算當沒發生嗎。」
昨晚。
他親了她。嘴唇碰嘴唇。輕的。點了一下。
她清醒著。她有時間躲。
她沒躲。
「你有三秒鐘可以躲。」他說。
宋禾寧的後背繃了一下。
三秒鐘。他數著的。
「你數著的?」
「嗯。」
「你親人的時候還在心裡數數。」
「不是親的時候數的。是你沒反應的三秒鐘我數的。」
她轉過身來看他。他坐在床沿上。嘴角那條線松著。眼神沒松。看著她。穩的。
「你要是不想,下次我不碰。」
她站在那裡。手攥著保溫桶的提手。
「誰說不想了。」
聲音小。但病房安靜。
他聽見了。嘴角那條線鬆了兩分。
「不想和沒來得及躲是兩回事。」她補了一句。然後拉開門出去了。
走廊白燈打在臉上。
她走了十幾步。心跳不是五十八。也不是九十二。她沒數。但快。
食堂。灶台。火。下米。切姜。兩片。
粥好。盛了。多盛了一碗。端著往回走。
推開門。顧北辰站在窗邊。支具嗒嗒響了兩步。停在櫃旁接她手裡的保溫桶。
「我端得動。」
「我知道你端得動。」他把保溫桶擱到櫃面上。「但你走四趟食堂端四趟,右肩比左肩高半寸。」
宋禾寧看著他。「你還在量我肩膀。」
「右手提東西多了肩胛會往上提。以後保溫桶我去端。」
「你腿還沒好,你端什麼。」
「腿的事你別管。」
「你腿歸我管。」
他看著她。手指碰了一下她手腕上的鈴鐺。叮。
「行。腿歸你管。其他的歸我管。」
宋禾寧拍開他的手。盛粥。遞碗。坐下來吃。
吃了一半,他開口了。
「馬崇德那封信如果是郝振國看到了,你覺得郝振國會怎麼做。」
宋禾寧放下勺。「跑。或者滅口。」
「他跑不了。位子在那裡。」
「那就滅口。」她看著他。「馬崇德被控制了。信在方幹事手上了。郝振國滅不了了。」
「但他不知道信被截了。」
宋禾寧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
對。
馬崇德還沒到郝振國面前就被控制了。郝振國不知道馬崇德被抓了。也不知道信被截了。
「他以為馬崇德還在路上。」
「嗯。」顧北辰的手指叩了一下膝蓋。「我爹不會讓他知道的。能拖一天是一天。」
吃完了。收碗。她端著碗出門的時候在走廊碰見了小周。
「嫂子。方幹事上來了。在樓梯口。」
她把碗先擱到護士站檯面上。轉身回了病房。
方幹事進門。公文夾。一夜沒睡的臉。但眼睛比平時亮。
「蘇月華的信全文謄錄完了。」他打開公文夾。「原件在昆明方面保管。影印件首長已看。」
宋禾寧坐到椅子上。
「信寫了三頁。七六年九月。距火災兩個月。」
兩個月。
「第一部分是家常。問姐姐好。說省城入秋了天涼。說孩子會叫媽媽了。」
宋禾寧的手指在膝蓋上緊了一下。
會叫媽媽了。
三歲。她三歲。已經會叫媽媽了。
「第二部分是關鍵段落。」方幹事翻了一頁。念。
「『姐,建國這些天吃不下飯。他說那些東西不只是往私人腰包里塞。有一批進了省里一個人手上。那個人在革委會。建國說他手裡有條子有簽名。但他不敢報。他說報了也沒用。上面的人會壓下來。』」
宋禾寧的脊背繃直了。
條子。簽名。她爹手裡有鐵證。
「第三部分。」方幹事合上公文夾看著她。「蘇月華寫了三個名字。」
「第一個。姓郝。昨天已確認。郝振國。」
「第二個。」
方幹事推了推眼鏡。「蘇月華寫『建國說姓馮的副處長也簽了字』。」
「馮德祥。」
「對。跟原件七處簽名吻合。信里從另一個角度印證。不是新線索。」
「第三個。」宋禾寧盯著他。
方幹事的聲音沉到了最低。
「蘇月華寫——『還有一個人。建國說那個人管著所有人的嘴。建國不知道他的全名。只知道別人叫他周部長。』」
周部長。
宋禾寧攥緊了袖口。
「周志遠七六年的職務是後勤部副部長。」她開口了。「蘇月華寫的是『周部長』。沒有『副』字。」
方幹事點頭。「首長也注意到了這一點。」
「兩個可能。」宋禾寧的聲音壓著。「第一,我媽轉述的時候省掉了『副』字。日常說話經常省掉。」
「第二?」顧北辰看著她。
「七六年還有一個姓周的人。不是副部長。是部長。」
病房裡安靜了三秒。
方幹事從公文夾底下抽出一張紙。擱在櫃面上。
「七六年軍區後勤系統姓周的部長級。」
宋禾寧低頭看了。
兩個名字。
第一個。周志遠。後勤部副部長。已控制。
第二個。
周德昌。
七六年後勤部部長。周志遠的直屬上級。
「八零年退休。」方幹事推了推眼鏡。「八十一歲。在省城干休所。」
宋禾寧的手指在紙邊上停住了。
部長。不是副部長。
周志遠上面還有人。
電話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