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條擱在櫃面上。宋禾寧的手指從紙邊鬆開了。
第三個名字。廖國安。
還有四個。
「這份名單他隨身帶著跑。」她開口了。聲音穩。「不是在家裡藏著。是揣在身上。」
顧北辰坐在床沿上。手指叩了一下膝蓋。
「名單在身上。錢在身上。調令副本在身上。」他的聲音壓著。「他不是跑路。是帶著全副身家去找人。」
「找廖國安。」
「不只是廖國安。」顧北辰看著她。「七個名字。他去昆明是去找能串聯的人。廖國安只是落腳點。」
宋禾寧吸了口氣。
「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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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了保溫桶去食堂。
灶台。火。下米。粥咕嘟咕嘟冒泡。
她站在灶台前切姜的時候想,七個名字,三個查出來了。孟廣義自己,首長認識的那個退休的人,廖國安。還有四個。四個名字背後是四個人。四個在暗處藏了近二十年的人。
姜切完了。丟進去。
粥好。端著往回走。
推開病房門。
顧北辰站在病房靠牆那側。又在走。
步子勻。左腿落地的聲音幾乎跟右腿一樣了。
「張主任讓你多休息。」她把保溫桶擱到柜上。
「站著是休息。」
「你對休息的定義有問題。」
他走了個來回。停住了。轉身看她。
那種看法。
宋禾寧認識這種看法。每次他要說不正經話之前,就是這種看法。
「別說。」她先開口。
「我還沒開口。」
「你的臉替你開口了。」
他嘴角那條線鬆了。走回來坐到床沿上。接過粥碗。喝了一口。
「昨晚的事你不打算說?」
宋禾寧端著自己的碗。手穩的。
「什麼事。」
「你的手。」
「我的手怎麼了。」
「擱我胸口一整夜。」
碗裡的粥晃了一下。
「我睡著了。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喝了口粥。「但我知道。」
「那你不會拿開嗎。」
「你擱上來的時候睡得沉。我怕吵醒你。」
宋禾寧放下碗。看著他。
「顧北辰。你的意思是,你清醒地讓我的手在你胸口壓了一整夜。」
「嗯。」
「那你活該。」
他碗裡的粥還剩半碗。手停住了。
「你心跳很快。」
宋禾寧的勺子頓了。
「什麼?」
「昨晚。你的手擱在我胸口上。但你的脈搏在我皮膚上跳。」他的聲音低了半格。「快的。」
「做夢了。」她說。
「做什麼夢心跳那麼快。」
宋禾寧把碗擱到櫃面上。站起來。
「我不跟你說了。碗給我。」
他沒給。
「宋禾寧。」
「嗯。」
「半個月。」
她的手伸到半空停住了。
半個月。張主任說的半個月後提前複查。
他沒接著說。但那兩個字後面的意思,壓在空氣里,悶悶的,熱熱的。
宋禾寧把他碗裡剩的粥端過來。背對著他把碗摞好。
「半個月之後是複查。不是出院。」
「複查完沒問題就摘支具。」
「摘支具也不是全好。」
「張主任說摘了就可以正常活動。」
宋禾寧轉身看他。
他坐在床沿上。白襯衫。領口那顆扣子又鬆了。鎖骨下面那截皮膚露出來一截。
她把視線移開了。
「正常活動是正常走路。不是你理解的那個正常活動。」
他看著她。沒說話。但嘴角那條線松得幾乎要掛不住了。
宋禾寧端著碗走到門口。拉開門。
「粥涼了你怪自己。」
出了門。走了十幾步。呼吸平了。
但後背那道視線的溫度,一直跟到走廊盡頭。
洗碗。冷水沖。擰毛巾。回來的路上碰見小周從樓梯口上來。
「嫂子。」
小周站定了。手裡拿著一張紙和一個信封。
「兩件事。第一件,縣農機廠那邊來消息了。宋建設昨天下午到的。報了到。分到了鉗工車間當學徒。管吃住。第一個月十二塊。」
宋禾寧嗯了一聲。
「他還讓廠里管收發的人幫著寄了個口信。」小周從信封里抽出一張發報紙大小的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幾個字。
「姐。爹好些了。藥抓上了。我好好干。」
宋禾寧看了兩遍。把紙條折好揣進袖口裡。
「第二件呢。」
「首長讓通訊員送了條子。在營長那裡。」
宋禾寧推開病房門。
顧北辰手裡果然攥著一張紙條。他看完了。遞過來。
顧振邦的字。三行。
「孟廣達今早八點開口了。交代賭坊經營七四到七八年全過程。周桂芳欠債經過與周桂芳口供一致。但他多說了一件事——當年安排『孫嫂』通知周桂芳火災夜帶孩子從後門走,不是他自己的主意。是上面人交代的。孟廣達說他只聽老婆轉述過一句話:『那個孩子不能燒。這是老廖的意思。』」
宋禾寧的手指停在紙邊上。
老廖。
廖國安。
今天早上剛查出來的第三個名字。七九年退休去昆明的人。
昆明方面八點已經到他家了。
「不是孟家的主意。」她的聲音低了。「是廖國安交代的,不讓燒孩子。」
顧北辰的手指叩了一下膝蓋。
「二十年前所有人以為放火是滅口。殺全家。但有人專門交代——把孩子帶出來。」
宋禾寧攥緊了袖口。鈴鐺碰了一聲。叮。
「廖國安為什麼要保我。」
這個問題從她知道自己身世那天起就壓在那裡。
周桂芳說「孫嫂」通知她帶孩子走。孟廣達說這是「老廖的意思」。
「不是保你。」顧北辰的聲音沉了。「是他有別的目的。」
電話響了。
宋禾寧去接。
方幹事的聲音。快的。
「嫂子。孟廣達的口供跟首長已經匯報了。現在有一個關鍵問題——」
他停了一拍。
「廖國安今天早上八點被昆明方面找到的時候,家裡不只他一個人。還有一個女人。」
宋禾寧攥緊了聽筒。
「那個女人五十來歲。自稱姓蘇。」
宋禾寧的心跳漏了一拍。
方幹事的聲音壓到了最低。
「嫂子。你母親叫蘇月華。廖國安家裡那個女人,說她叫蘇月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