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霍姒

    陰雨連下了兩天,其勢在逐漸減小,沒了起初的滂沱傾盆,倒是恢復了春雨本該有的面目。→

    細潤無聲,綿綿不絕。

    此前出城攻營的士卒傷亡數十,加上在雨中來回急行軍三十里,個個疲憊不堪,于禁想了想,便令人犒勞賞賜每人酒一碗,肉一斤。一律記功一次,並徵用挨近城門的民房,讓他們就近休息。

    安排妥當不久,袁軍的探馬就出現在了城外。這時于禁正好一聲令下,開了西城門,天軍和民兵的混合部隊悄悄地奔向岸邊。那袁軍探馬見狀,立刻便分出一隊,遙遙掉在後邊,跟蹤隨從。

    這一幕盡落入于禁眼底。

    還要繼續虛張聲勢啊!

    這般想著,于禁又明火執仗地親自帶隊巡城。

    一邊檢查城防器械,一邊催促換班那些避雨的士卒、民兵們統統出來,不許打火把,多布旗幟,輪流到城牆上走動,給袁軍探馬己方人強馬壯的印象。

    為了做足十分場面,于禁甚至又故意令人鞭打留下的二三十匹軍馬,使得它們發出長嘶,將聲音傳到城外。

    這一場大戲,一口氣從夜半時分做到雞鳴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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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了夜色掩護,袁軍探馬立刻緩緩撤回,似乎還深怕城中有人追擊,這一番謹慎倒令于禁一怔,不由若有所思。

    暗自記在心裡,反正能唬住最後。

    此時開陽城可謂危如累卵,能否守住的關鍵便在這紙老虎的架勢了。

    所以晚上看不真切,于禁巴不得他們看,到如今白晝分明,可就不行了。

    因此不過幾百人馬的于禁又大膽分兵一半,主動出城掃蕩周遭,擴大控制區域,以此來限制袁軍探馬的活動範圍。

    城外五里之內路上、田間的樹木、房舍,連日來砍伐、拆除了個乾淨。沒了阻隔,登高眺望,視野開闊,一覽無遺,今天沒前兩天陰得厲害,袁軍營盤隱隱可見,高聳的望樓、旗杆,淋在雨中,和開陽遙相對應。

    緊張忙碌了一天兩夜,軍馬該就位的都已經就位;各項事項、細節,也都已經安排、留心。

    目前來看,開局還算順利,這令于禁稍稍鬆了口氣。𝟨𝟫𝘀𝗵𝘂𝘅.𝗰𝗼𝗺

    看了眼其他三面,於忠等人的第軍報沒到,想必正處在突圍,鏖戰之中。

    於忠、伏波的的能力不錯,而且計策已開始進行了,再擔心也沒有用,于禁按下心神,回到棚內,考慮眼前。

    地圖上擺放的小石子,分成兩色,青石代表己方,白石代表敵人。犬牙交錯,錯落有致。一盤棋局也似。

    拈起一塊石子,他忽然感觸良多。

    這塊拈在別人手中的石子,不就是他這些年來的真實寫照?

    從軍、擊賊、破陣,艱難生存,從跟著鮑信出泰山那日起,自己一直做的似乎便是聽命行事,衝殺在前。

    何曾想過,有朝一日,也有化身棋手執掌一局的機會?

    雖然他的棋枰只有百里,一城,可用的棋子亦不過幾千人。

    可對比鮑信、曹操的帳下生涯,可謂是天翻地覆了。

    最起碼,州牧恐怕是永遠不可能給我一個寒門外姓,鎮守郡府,執掌一軍的機會吧?

    抱著這些的想法,于禁愈發對王政暗自感激,同時更覺兩肩沉甸甸的.

    嘗過了獨當一面,嘗過了做棋手的機會後,于禁便絕不甘心再做一個副將之流,都尉之職了!

    無論如何,開陽都必須守住!

    抱著這樣的想法,他輕輕落下石子,鄭重地告捷自己!

    如今的城牆似成了楚河漢界,開陽內外便如他和那文丑象戲對弈,文丑突襲而至,先落一子,于禁失了上手。

    文丑兵多勢眾,便如車、馬、士、卒皆全,而他勢單力孤,一開始便陷入了下風。

    先手、大勢皆無,想勝,只有從奇詭處著手。想人所不敢想,為人所不敢為,方才有翻局的希望。

    他幾路軍馬俱出,可以說在第一輪對弈上,文丑的反應,似乎是沒看破他的用意。

    那接下來,文丑、袁軍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呢?

    他盯著南面的白石,琢磨敵人的思路,一枚白石握於掌心,懸於半空,始終不曾放下。𝟨𝟫🆂🅷🆄🆇.🅲🅾🅼

    袁軍最大的可能,應該是固守不動;當然,也可能分兵岸邊,遣軍踏河,圍殲古劍部;

    最壞的局面,便是不拔營出全力,卻是遣部分兵馬,前來攻城試探。

    那我該如何應付?

    于禁深思沉吟。

    開局既定,落子不能後悔。局漸深入,接下來就要看雙方手段。破局、布局,靜等敵人做出相應對策,視情況或者繼續,或者改變。

    雨棚外一陣腳步聲響打斷了他的思索。

    于禁一怔,是親兵嗎,不是早上剛匯報過城中情況麼,為何如今又來?

    莫非城中有變?

    他心中一驚,抬頭剛要發問,見到來人,訝然的神色立刻化為恭敬。

    「霍夫人。」于禁連忙起身,躬身先行了個禮,衣甲上的金屬片簌簌作響:「君何以至此?」

    來人正是霍姒。

    她先施施然回個禮,旋即便打量起雨棚環境,瞥道案上食盒,視線一滯,卻是不動聲色。

    

    看向于禁,霍姒語帶關心:「妾身聽聞從敵人來犯開陽至今,於少校至今未曾回過宅院,要麼是在這雨棚留宿,要麼便是在城頭巡守,這雨夜風寒,須得保重身體啊。」

    「軍情固然重要,可如今開陽安危盡繫於你一身,亦不可怠慢自家身體啊。」

    「有勞貴人關心。」于禁連忙回道,語氣恭恭敬敬,卻是倒現在頭也沒抬。

    說實話,霍姒帶著一群婢女來此軍營,實在讓他大感意外,更覺其輕浮孟浪。

    只是于禁沒法對她問責,只能管好自己,此時一言一行都十分注意。

    霍姒又道:「少校可是不曾吃飯?妾身正好帶了些餐食來,只是手藝不精,少校莫要嫌棄才好。」

    于禁連呼不敢,見幾個婢女放下食盒後,霍氏還在左看右看,不由有些尷尬,委婉提醒道:

    「霍夫人,兵營雜亂,不宜久留。」

    聞言,霍姒笑了笑:「雜亂?」

    「妾身雖是無見識的女子,卻也知若是讓那些袁軍入城,到時雜亂的可就不僅是軍營了吧?」

    凝神看向于禁,霍氏問道:「少校,早前有人來府邸告知妾身,說咱們目前守軍人數匱乏,此事是否當真?」

    誰這般愚蠢,竟跑到她面前亂嚼舌根了?

    于禁一怔,旋即濃眉一揚。

    定是糜令這狗才!

    他眼神一冷,不過此時也無暇管這商戶,只是連忙寬慰道:「謹報夫人,如今開陽確實有些空虛,不過無論人多人少,便是戰至最後一兵一卒,末將也絕不會讓夫人.還有小姐受敵人侵擾!」

    于禁又補充道:「何況不久前將軍便有來信,早知袁軍來犯,料必有應對。」

    「阿政要回來了?」

    聽到對方提及王政,霍姒秀眸登時一亮,剛想說話,卻似是意識不妥,話鋒又是一轉,回到正題:

    「少校誤會了,妾身雖女流之身,不過自問也算有些膽魄,倒不至於聞敵便慌,跑來找你要個定心丸吃。」

    「只是我軍如今將士人人奮勇,人手若是充裕,妾身自不會來添亂,既是不足,那妾身便實在無法安坐於宅。」

    望著于禁,霍姒一字一頓地道:

    「少校,你等男兒殺敵在外,我幫不上忙,不過今日起的的軍中後勤,餐食,浣衣,搬物這些粗活,妾身和這些婢女們,倒是能出一份力。」

    「這如何使得?」于禁一聽驚的一蹦而起,連連擺手:

    「若是讓將軍知道吾讓夫人操持賤役,定會怪罪末將。」

    「阿政不是這樣人,他不會怪罪你的,」霍姒輕笑一聲,對于禁眨了眨眼,眼神帶著狡黠:

    「甚至還會夸妾身的。」

    于禁大搖其頭:「恕末將不能從命。」

    「少校,妾身此舉,於你有益,何必推卻。「霍姒見他一直不肯,便勸道:

    「妾身都要來軍營為守城出一份力,其他人還有何藉口推辭不從?」

    「便是老幼孤寡,豪族妾婢,你也可一一召使,就算不是青壯,如今情勢,哪怕是多一份力便是好的!」

    這話倒也有理。

    于禁聞言心中一動,只是顧忌霍姒的身份,還是有些沉吟不絕。

    霍姒見狀,立刻打鐵趁熱,也不知是從何處學的,直接袍袖一拂,故作豪氣干雲狀:

    「無謂多言,我是將軍的家裡人,吾言即將軍言,君言就是命令,軍令如山,立刻照辦!」

    這番慷慨激昂的話,被她用嬌軟輕柔的語調說出來,卻是毫無氣概,反而有些不倫不類。

    只是話既說到這份上了,于禁也就不好再推辭了。

    若是平常時候,軍營本該禁止女子出入,以免擾亂軍心,但在此時,真是全城婦老同上戰場,參與守城,卻實有振奮軍心之效。

    何況他目前,也確實缺人啊。

    他又看了眼霍姒,見她笑顏如花,迎風颯颯,在這陰霾天裡反倒愈發燦爛明艷,顯眼動人,不由重重地回了句:

    「喏!」

    若論姿容,婦人可稱婉媚出眾,此前卻不能讓于禁另眼相看過。

    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弛。

    若非怕王政少年心性,血氣方剛,因此遷怒,在于禁的心中,莫說一個霍氏,便是十個、百個加一起,也不如一座開陽重要。

    只是今日冷夜春雨之中,霍姒露出了真顏色時,卻讓于禁大感意外。

    其所言有條有理,更難得是逢大事而鎮靜不亂,遇困險而不急不緩。

    冒雨親身至此,不求心安,卻首問兵卒,戰事,更主動要求參與守城

    這就全不是尋常婦人該有的氣度,見識了啊。

    這實在讓于禁暗自感慨。

    天公將軍已是極為不凡,全不似一般的黃巾賊寇,平民百姓。

    想不到,連他的枕邊人亦是如此了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