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回憶篇（下）荒唐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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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門聲響起的時候，劉孚歆還在跟劉母吵架。
劉孚歆昨天回家的時候劉母就發現她走路姿勢不太對。知道她逛街遇賊崴腳的時候更是暴怒。
「今天對我朋友好一點！」劉孚歆說完最後一句話就去開門。
謝浣笑容滿面地出現在劉孚歆眼前，手裡拎著一個紅袋子。
「浣熊。」劉孚歆露出微笑。
「嗨。」謝浣道，「我給阿姨帶了禮物。」
「謝謝啊。」劉孚歆接過她手裡的袋子。
劉母往這邊瞥了一眼，沒好氣地道：「你們錢多沒地兒花，送禮物這麼勤啊？」
謝浣愣了愣，沒有順著劉母的話說下去，只是溫柔地笑道：「阿姨好，這裡些是一些補藥，還有六個核桃，喝了身體健康，頭腦也好。」
劉母道：「藥？呵，你這是咒我生病啊？誒，還有那個六個核桃，你是想表示我以前身體不健康，以前頭腦不好？」
「媽，您別說了。」劉孚歆臉色不太好。
「哈，我是你媽，我就該管著你，我還偏要說！我是你媽你還管得了我？」劉母雙手叉腰。
謝浣笑著拍了拍劉孚歆的肩膀，上前一步道：「不是以前就不好，只是錦上添花啊。」
劉母翻了個白眼，「那你跟我說說，歆歆的腳是怎麼搞得？！是不是你……」
劉孚歆道：「我跟您說過了，是我不小心被賊給盯上了，自己沒站穩。後來還是浣熊幫我搶回來的包呢！」
「那為什麼賊撞你不撞她啊？為什麼崴腳的是你不是她？一看見就是計劃好的，你可長點心吧，」劉母看似很不爭氣地拍拍手，由衷地道：「我這是為了你好！」
劉孚歆柳眉豎起，劉母的這句話瞬間把她隱忍了十幾年的怒火給澆了油。她怒道：「假如你是為了我好，那為什麼我現在看不到一點『好』？！！你所有的為我好，只不過是把我推向更無盡的深淵而已！」
謝浣第一次看見劉孚歆怒成這樣，嚇了一跳。伸手在劉孚歆背上搓了搓，示意她冷靜一點。
「唉你這孩子怎呢回事啊！」劉母提高了好幾分貝的音量，「我為了你好，難道我還有錯不成？！」
劉孚歆嘆了口氣，道：「您沒錯，但是您的行為釀成了錯。媽，算我求您了，別再這個狀態下去了……」
「我什麼狀態？我怎麼了！」劉母被氣得頭暈，道：「哪兒有錯了？一切這不都挺好的嗎？你學習平穩，生活安全不出差錯！我做得還不夠好嗎！」
謝浣皺了皺眉，似乎抓到了什麼。她小聲對劉孚歆道：「你媽……不會不知道你在學校的事吧？」
劉母現在耳朵靈的很，立馬伸了伸脖子，道：「什麼事？什麼事我不知道？我都知道！我……」
「那我在學校有朋友嗎！」劉孚歆不想聽她囉嗦下去，抬眼瞪了劉母。
劉母被她瞪得一愣，道：「什麼朋友？在學校里沒有朋友，只有同學！等你長大了進社會了你就知道，朋友這東西，淨會害人！我這是為了你好啊！」
劉孚歆道：「那我在學校過得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就應該這樣，上課認真聽講，下課休息。你想下課看書我也沒攔著你啊，還給你天天買小說看，叫那個斗什麼大陸。」
劉孚歆：「但我在學校根本沒法看書。」
她一下課就要隨時做好被拎出去暴揍一頓的準備，怎麼看書？
劉母卻挺驚喜地說：「不看書好啊！不看書好！看書對眼睛也會有傷害的，還不如下課趴在桌子上睡一會……」
「停！！！！」謝浣大吼一聲，瞪著劉母道：「你根本不知道你對劉孚歆造成了多大的傷害，你根本不關心劉孚歆的感受！」
「我怎麼不關……」
「給我閉嘴！」謝浣立刻剷除了劉母要發話的萌芽，繼續道：「你，不配做一個母親！你，連她在學校被校園暴力了都不知道！！」
劉母愣住了，磕磕巴巴地道：「校園……怎麼？」
「校園暴力。」謝浣呼吸了幾口氣，「你永遠想像不到，校園暴力能對一個學生造成多大的影響。」
劉孚歆下意識握住了謝浣的手，並不停地縮緊。
謝浣拍了拍劉孚歆的手，瞪著劉母。
過了大概半分鐘，劉母才消化完「自己孩子被校園欺凌了」的這個事件。
「但歆……劉孚歆她每天都笑著，看起來挺開心的，應該沒多大事吧？」劉母疑惑道。
謝浣差點眼一翻暈過去，這他媽沒救了。「你自己也說了，那是看起來。」
謝浣再沒多說什麼。
這些事，讓劉母自己消化一下吧。
她也反握緊劉孚歆的手，輕輕拍了拍，溫聲道：「沒事了，沒事了……」
劉母扶著頭，一屁股幾乎是倒在椅子上，左手緊緊地放在自己心臟的位置上表情有些痛苦。
劉孚歆知道母親從來心臟不好，這也是為什麼她這些年一直不頂撞劉母的原因之一。
沉默了一晌，劉母忽然又氣勢騰騰地站起來。
謝浣警惕地退後一步，緊緊地盯著劉母，目光緊跟著劉母的一舉一動。
「敢動我的寶貝，我找學校去！」她冷冷地道。
劉孚歆愣了，心中浮起一股暖意。
三人一路殺到校長辦公室，門虛掩著，看來儘管到了周日，校長仍然在。
劉母沒有敲門，直接就推開了。
校長坐在辦公室里似乎在發呆，有人突然闖進來嚇了他一跳。
沒等他反應過來，闖進來的劈頭蓋臉地就對他一頓罵：「你們學校怎麼回事還負不負責了？！我送閨女來這兒是學習的，不是來被揍的！校園欺凌事件你坐視不理嗎！」
校長茫然地揉了揉眼睛，下一秒如雷貫耳似地，對劉母很嚴肅地道：「女士，這事情可不是開玩笑的，您確定嗎？」
那時候學校還沒有統一安裝攝像頭，證據很難找。
「我女兒不會騙我！」劉母自信滿滿地道。
校長對這種事有些緊張：「被欺凌者和施暴者是誰？」
劉孚歆淡淡地道：「被欺凌的是我，施暴者……」
她沉默了一下。
「……太多了。」
校長眉頭緊鎖，喃喃道：「怎麼會這樣呢……」
「學校必須給我們一個交代！」劉母高聲道。
「是是是，您放心……」校長摸了摸小鬍子，「那個，同學，你知道主施暴者是誰嗎？總會有個起頭的，源頭。」
劉孚歆快速地看了母親一眼，在內心暗暗嘆了口氣。
若說源頭，其實是自己的母親啊。
「主施暴者有五空、七戒和百瓏瑪。」她說。
「好的，我現在就想辦法讓她們三個立刻來一趟。」校長的眉頭從她們進來起就一直擰成個嘎巴。
謝浣道：「謝謝您。」
「謝謝。」劉孚歆也跟著道。
劉母還在暴走狀態。
校長笑了笑。
他只想把事情儘快解決，越快越好罷。
沒有過太久，三人就紛紛到齊了。
五空先說道：「校長，我們很冤枉啊！我們是自衛！」
「對，」百瓏瑪立刻跟著道，「阿姨她把我們無緣無故罵了一頓。」
劉母道：「哪裡無緣無故了？我當時就懷疑你們會對我們家歆歆不利，你看還被我給說中了吧！」
七戒眼睛咕嚕轉了一圈，忽然道：「誰說我們欺負她了？」
五空和百瓏瑪同時愣了一下，看向七戒。
謝浣氣結道：「明明就是你們，不然還有誰？」
七戒理所應當地說道：「真是惡人先告狀啊。」
謝浣怒道：「怎麼可能是我！？」
「怎麼不可能？」七戒慫了慫肩，「你這不是對號入座了嗎？」
「你……」謝浣咬牙切齒地看著她，道：「不要臉！」
校長：「注意言語。」
七戒淡然道：「不信你可以問問她們。」說著指了指五空和百瓏瑪。
兩人已經明白七戒要幹什麼了，立刻不停地點頭。
校園欺凌事件輕則停學、處分;重則被開除甚至承擔法律責任。五空等三人學習並不差，未來還有無限可能。單單被處分就已經不輕了，何況此時她們正初三，面臨中考升高中，不能出任何差池。任誰也絕不會承認這個罪名的。
於是三人甚至不需要一個眼神就已經達成一致了——打死不承認，一定要把這個大鍋甩到謝浣身上！
劉孚歆連忙道：「沒有，不是謝浣不是她！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明明是她們三個欺負我的！」
五空道：「分明就是她，她逼迫你成為她的朋友，從而接近你才更方便每天欺負你！」
劉母皺了皺眉看向謝浣。她本來就看這個小姑娘不順眼。
劉孚歆道：「我又不傻，我躲著她不行嗎，為什麼要每天和她待在一起？」
百瓏瑪也開始瞎編：「你不傻，那為什麼不把被欺凌的事件告訴長輩？我們在一旁看著都著急，我們常常下課找你談，讓你離她遠一點，會受傷，奈何你每次都說她是你朋友，寧願她如何欺負你，你都一聲不吭。」
三人演技倒是一流的，說得情真意切。要不是劉孚歆親身經歷了，她都差點信了她們三人的胡話了。
校長被幾個人的話都弄蒙了，此時乾脆閉上了嘴。
謝浣道：「不是我，我沒有欺負孚歆！」
七戒道：「有誰會自己承認自己做的壞事？你分明是說謊！」
「你們也是說謊！謊話連篇！！」
「那為什麼劉孚歆不告訴長輩？分明是因為她把你當朋友，你卻那麼對她！！」五空假裝憤憤不平地說。
「……」劉孚歆咬了咬牙。
謝浣此時被誣陷得臉都紅了，急忙，轉頭看向劉孚歆，「孚歆你快說說啊，為什麼你不告訴大人？」
劉母也把一隻手放在她肩膀上，道：「為什麼不告訴我？」
劉孚歆沒有抬頭看她，而是目光一直停留在劉母放在心臟上的手，沉默不語。
她問為什麼不告訴她？
因為這些事都是因她而起。
因為劉孚歆內心的痛苦，皮肉的苦，全部，全部都是因為劉母而起！
這麼多事，她一直隱忍不告訴她。
劉孚歆擔心劉母的心臟病，劉孚歆擔心劉母太自責，她也擔心劉母責怪她，打她，罵她……
還有。
她恨她。
為什麼母親要管她這麼多？那麼多為了她好，為什麼會造成這樣的結果？
為什麼？
為什麼那麼多痛苦都是她一個人承受？
為什麼明明是母親的原因卻都要怪在她頭上？
那些黑暗，那些歧視，這些年被別人的目光所灼傷的痕跡。那是一輩子也抹不掉的了。
無論她再怎麼微笑，她心裡依然會難受。有多難受，只有她一個人清楚。
不是把嘴角牽動上揚就是開心。有時候微笑只會把自己傷害得更深刻，只是微笑能讓劉母開心放心而已。僅此而已。
她不想笑的啊。
為什麼，她明明那麼拼盡全力地對大家好，不惜一切，換來的卻是每人給她一腳把她踹倒？
為什麼所有人都討厭她？為什麼所有人都要打她，揍她罵她？！
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她要忍著，她要微笑，她要對母親有孝心。她不能反抗，不能打架，因為她是媽媽的乖寶寶，她要言聽計從，不能打架，打架是壞孩子，不能有朋友，朋友都是壞的。
所以為什麼她受這麼多苦？
為什麼是她？？
因為她！她的母親！
這一切都是因為她的母親！
劉孚歆覺得自己呼吸不過來，嗓子裡就像是放了一團亂亂地纏繞在一起的毛線。呼吸不了，也發不出聲音。
「為什麼？」劉母的聲音衝進來。
為什麼？是啊，為什麼。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劉孚歆一直不出聲音，謝浣也急了，「孚歆，孚歆你說話啊，不是我啊，我沒有的，我是你的朋友啊……」
劉孚歆抬起頭靜靜地看看謝浣。
五空和百瓏瑪對謝浣說了什麼，校長對她疑惑地問了什麼，謝浣急得眼睛紅了，劉母用責怪的眼神看著謝浣。
但是她們說了什麼，劉孚歆一點也聽不見。
世界安靜了。
死寂得瘮人。
「如果，如果世界能和平一些就好了。
不，如果這個世界毀滅了，那這個世界就和平了。」
她粉唇輕啟，想要喃喃出聲。但是沒有聲音，一點聲音都沒有。
她發不出聲了。
劉孚歆忽然動了，她對旁邊的潔白的牆壁，一頭撞上去。
嘣。
牆仿佛突然裂開了，劉孚歆一頭栽進去，掉入了一個黑暗的，無盡的深淵。周圍什麼都沒有，整個世界都在擠壓她，一直到她變形，面目全非。
劉孚歆慢慢睜開眼。
陽光刺得她眼睛疼。
在黑暗的地方待了太多年，已經不適應了太陽的存在了。
「藍槑……」
發出聲音的那一刻她有些驚訝，險些沒聽出來這是自己的聲音。
她的嗓子是啞的，輕咳了好幾聲之後才恢復過來。
「嗯。我在。」藍槑很快地答到道。其實他知道劉孚歆早就知道「藍呆呆」不是他的名字了，只是劉孚歆不想叫他全名而已。
而現在劉孚歆第一次叫他全名，應該是遇到了什麼很重要的事情吧。
「我做了好長好長的一個夢啊……」
仿佛把初中的那些痛苦又經歷了一遍，那種刻骨銘心的痛，她永遠忘不了。
.
當年在校長室，她一頭撞牆上，頭破血流，暈了過去。
她醒來時已經一天過去。
劉母告訴她校長室的事清了。
「當時沒有物證，只能找人證。校長請了有些同學到學校，而大多數都承認施暴者是謝浣。」
劉孚歆想：那當然，因為大多數人都欺負過我，自然不會承認自己是施暴者。所以才會立刻把鍋統一甩給謝浣。
「後來謝浣的家裡人都來了，主動申請了退學。再後來，有沒有承擔法律責任什麼的我沒多管，淨顧著把你送醫院來了。」
嗯。劉孚歆說，但是沒有發出聲音。可能是嗓子啞了吧。於是她輕輕點點頭。她什麼心情也沒有了，不，還剩一個心情，是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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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再見。」
劉孚歆覺得自己聽不見自己的心跳聲了。
她動了動僵硬的手指，緩緩敲鍵盤，打出一行字，點了那個綠色的發送。
「求求你，不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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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一場荒唐至極的夢。
劉孚歆冷笑了笑。
「藍槑，你有想過，你一生會遇到多少人，又會有多少人離開你，多少人厭惡你，噁心你嗎？」
藍槑道：「我永遠不會離開你，我不討厭你，不厭惡你、噁心你。」
劉孚歆慘笑一聲。謝浣也曾經對她說過這樣的話，在她們第一次見見面的時候。劉孚歆說：「你會的，所有人都會離開的。」
「不會。」他道。
「我跟所有人都不一樣。」
他又補了一句。
劉孚歆有氣無力地「哈哈」笑了兩聲，颳了刮他的鼻子，道：「真自戀。」
藍槑：「別笑了。」劉孚歆假笑特別難看。
「……」
「再睡一會兒吧。」
「上課了嗎？」
「已經曠課了。」
「……好吧。」
(本章完)